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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凰焚宫   中宫 ...

  •   中宫

      一、嫁衣如血

      大婚那日,整座六皇子府张灯结彩,红绸如瀑。

      柳净莲坐在喜轿里,指尖轻轻抚过膝上铺开的凤纹嫁衣。她是柳家的嫡长女,祖父是三朝元老,父亲官拜尚书,母亲出自清河崔氏。这样的门第,所有人都说——她是注定要母仪天下的。

      圣旨将她指给六皇子萧珩时,父亲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柳净莲那时候还不知道,这道圣旨将她送进了一座怎样的牢笼。

      喜轿在府门前落下,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那只手修长白皙,骨相极好,但掌心的温度是凉的——不是冬日受寒的凉,而是一种骨子里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王妃请。”

      声音清朗,不带任何感情。

      柳净莲隔着盖头的缝隙,看见他玄色礼袍的下摆。她稳步迈过火盆,跨过马鞍,每一步都端庄得体,无可挑剔。

      拜堂,敬茶,送入洞房。

      喜烛燃了整整一夜,她端坐在床沿上,从黄昏等到黎明。

      六皇子没有来。

      第二天一早,嬷嬷们进来收拾,看见纹丝未动的合卺酒,面面相觑。柳净莲自己掀了盖头,对镜梳妆,淡淡道:“更衣,去敬茶。”

      她早就打听清楚了。六皇子萧珩,生母早逝,养在不得宠的德妃膝下,在夺嫡之争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但她不在意的——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王妃,徐侧妃来请安了。”丫鬟碧桃掀帘进来。

      门外走进一个女子,身量高挑,穿一件石榴红的窄袖骑装,眉目明艳张扬,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徐舒,将门之后,自幼在边关长大,骑得烈马,拉得硬弓,与六皇子青梅竹马,被指为侧妃。

      “妾身给王妃请安。”徐舒屈膝行礼,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

      柳净莲微微一笑:“徐侧妃不必多礼。”

      徐舒直起身,环顾了一圈正殿,目光落在柳净莲脸上:“王妃昨夜休息得可好?”

      柳净莲知道她在问什么——大婚之夜,六皇子在徐舒的院子里待了一整夜。

      “很好。”柳净莲神色不变,“多谢侧妃挂心。”

      徐舒微微一怔,收起了嘴角的笑,重新审视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碧桃气得脸都红了:“王妃,她分明是来看笑话的!”

      柳净莲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她看见我笑了,这笑话不就看不成了?”

      碧桃一愣,柳净莲已经低头饮茶,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二、青梅与竹马

      柳净莲用了三天时间,把整座六皇子府摸得一清二楚。

      六皇子萧珩与徐舒之间的感情,比她预想的还要深。十岁那年萧珩在皇家别苑习武,徐舒随父亲住在营中。他骑术不好,徐舒教他骑马;他被其他皇子欺负,徐舒替他打架。十二岁的徐舒把太子从马上拽下来,被罚跪了三天三夜,萧珩就跪在她旁边陪着。

      后来徐舒随父亲去了边关,分别时她骑在马上回头看他,大声说:“你等我回来!”萧珩站在城门口,眼眶通红。

      五年后秋猎场上,徐舒一箭射落双雁,满座皆惊。皇帝当场赐婚——徐舒为六皇子侧妃。

      不是正妃。因为皇帝需要柳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来制衡。

      徐舒恨了整整一个冬天,但萧珩握着她的手说“委屈你了”,她便觉得什么都值了。大婚之夜,他留在了她的院子里。

      柳净莲听完这些,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三、暗流

      入府第一个月,柳净莲过得波澜不惊。每日晨起梳妆,接受侧妃们请安,把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从不抱怨萧珩不来,从不提起徐舒,把正妃的位置摆得不卑不亢。

      但徐舒不这么想。在徐舒眼中,柳净莲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的。

      更让徐舒无法忍受的是,柳净莲太完美了。端庄,得体,进退有度,从不说一句不得体的话。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徐舒所有的毛躁。

      “她装的。”徐舒在萧珩面前不止一次地说,“你等着瞧,迟早会露出真面目。”

      萧珩没有接话。他对柳净莲没有感情,但也没有敌意——不过是一道圣旨塞进他府中的一个陌生人,与他无关。他几乎不去她的院子,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徐舒。

      但柳净莲没有任何反应。她不哭不闹,甚至没有向柳家诉过一句苦。

      但碧桃知道,王妃每天晚上都会在灯下坐到很晚,翻看一本又一本的邸报和朝堂抄本,在纸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朝中各大势力的关系脉络——太子的人、五皇子的人,每一个人背后的家族、姻亲、师生关系,都像一张蛛网般铺展开来。

      “碧桃,你知道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有一天她忽然问。

      碧桃摇头。

      “不是吃掉对方多少子,而是看清楚整盘棋的走势。”她低头看着自己写满字迹的纸张,“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看清楚这盘棋。”

      四、毒

      柳净莲真正警觉的,是一件事。

      那天她在花园中散步,无意间听见两个丫鬟在假山后面窃窃私语。

      “……徐侧妃又发脾气了,说有人在她的羹里下毒。六殿下专门让人查了,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

      “那不就是她自己多心了吗?”

      两个丫鬟的声音渐渐远去,柳净莲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小片淡淡的红疹,从昨天开始起的。太医说是花粉过敏。她忽然想起,前天徐舒派人送来了一盒花露,说是边关的特产,给她“尝尝鲜”。她当时笑着收下了,转头就让碧桃收进了库房。

      但如果她用了呢?

      柳净莲回到房中,让碧桃找出那盒花露,又请了外面的大夫来验。

      大夫验了很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王妃,这里面掺了少量的鹤顶红。剂量很少,一次服用不会致命,但长期食用会慢慢损伤五脏六腑,最终药石无医。初期表现为皮疹、食欲不振、精神萎靡,与普通病症无异,极难察觉。”

      柳净莲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了入府以来徐舒隔三差五送来的那些吃食和物件——有一次徐舒亲自端着一碗银耳羹来请安,她不好推辞,喝了几口。那之后她就总觉得胃里不太舒服。

      “王妃,我们告诉六殿下!”碧桃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柳净莲摇了摇头。

      “没有用的。证据呢?这盒花露是她送来的不假,但她大可以说是被人动了手脚。我一个新入府的王妃,人生地不熟,府中上下都是她的人,谁会信我?更何况——”她的声音更低了,“萧珩不会信我。”

      在萧珩心中,徐舒是他青梅竹马的挚爱。她说徐舒要杀她,萧珩只会觉得她在争宠、在陷害。他甚至可能会觉得——是她在陷害徐舒。

      柳净莲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如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冰的冷厉。

      “她要杀我,我就不能只是躲了。”

      五、棋局

      柳净莲没有急着反击。她依然每日晨起梳妆,对徐舒笑脸相迎。徐舒送来的东西,她照收不误,只是转头就让碧桃悄悄处理掉。

      她甚至开始主动与徐舒交好。

      “徐侧妃的骑术天下无双,改日可否教我几招?”她笑着说。

      徐舒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得意:“王妃金枝玉叶,怕是骑不得烈马。”

      “所以才要请侧妃指点。”

      从那以后,柳净莲经常跟着徐舒去城外骑马。她骑术平平,每次都被徐舒远远甩在身后,但她从不气馁,摔了跤也笑着爬起来。徐舒渐渐对她放松了警惕。

      “其实你这个正妃,也没有那么讨厌。”有一天,徐舒骑在马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笑。

      柳净莲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侧妃过奖了。”

      她心里却在想——你终于肯对我笑了。

      借着与徐舒“交好”的机会,柳净莲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一切。她发现徐舒虽然嚣张,但对柳净莲的“毒杀”计划进行得非常隐蔽,每次都是通过不同的人、不同的方式,剂量控制得极为精准。这说明她是有预谋的,不是一时冲动。

      而萧珩对徐舒的爱,也并非无条件的。柳净莲注意到,萧珩偶尔会在徐舒面前露出疲惫的神色——徐舒太烈了,像一团永远燃烧的火,靠近了会烫伤。萧珩爱这团火,但有时候,他也需要一片安静的湖水。

      而柳净莲,就是那片湖水。她把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萧珩的饮食起居关怀备至,在他需要安静的时候给他安静。她从不抱怨,从不争宠。

      萧珩开始偶尔来她院子里坐坐。起初只是喝杯茶,说几句话,后来坐的时间越来越长。

      徐舒察觉到了,醋意大发,在萧珩面前又哭又闹,说柳净莲是“狐狸精”。萧珩第一次对徐舒露出了不耐的神色:“她是我的正妃,我去她院子里坐坐,有什么问题?”

      徐舒愣住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摔了一整套茶具。

      而柳净莲在正院里,对着铜镜,慢慢地卸下钗环。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端庄秀丽,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不是在笑,她是在计算。

      六、太子

      真正让柳净莲决定加快步伐的,是一件意外的事。

      那天她在宫中给德妃请安,回来的路上,在御花园里遇见了太子萧玖。太子喝得醉醺醺的,身边围着一群东宫的属官和侍卫。看见柳净莲,他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伸手就要来捏她的下巴。

      “哟,这不是六弟的新媳妇吗?长得倒是标致,比徐舒那个野丫头好看多了。”

      柳净莲侧身避开,面色不改:“太子殿下喝醉了,臣妾告退。”

      “别走啊!”太子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六弟那个闷葫芦有什么好的,跟着本宫,本宫让你当太子妃……不,当皇后!”

      周围的属官们哄笑起来,没有人上前阻拦。柳净莲的袖口被扯得变了形,她用力抽回袖子,声音不高不低:“殿下请自重。”

      太子被她的眼神震了一下,酒醒了几分,讪讪地松了手。

      柳净莲转身离去,步伐稳健,脊背挺直。

      但回到府中,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她派人把这件事告诉了萧珩。萧珩沉默了半晌,只说了一句:“太子是储君,日后不要与他冲突。”

      不要与他冲突。

      柳净莲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他被人羞辱了你的正妃,你却说‘不要与他冲突’。”她喃喃自语。

      她没有哭。柳家的女儿,从不流泪。

      但那天晚上,她想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替她出头。她只有她自己。

      七、一箭双雕

      柳净莲的第一步棋,落在了太子身上。

      她知道,要想让萧珩在夺嫡中胜出,太子必须倒。而太子最大的弱点,不是他的嚣张,而是他的蠢。他被权力滋养得以为无论怎样皇帝都会原谅他,他不知道皇帝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柳净莲花了两个月的时间,通过柳家在朝中的关系网,不动声色地联系上了太子身边的一个幕僚——此人姓周,才华横溢却郁郁不得志,因为太子根本听不进任何忠言。

      柳净莲让人给周先生带了一句话:“太子身边需要能人,先生为何不主动为太子分忧?”

      周先生开始不动声色地在太子面前进言——六皇子最近在朝中表现活跃,拉拢了不少大臣,对太子的地位构成了威胁。太子一开始不以为然,但周先生隔三差五地提一嘴,每次都是轻描淡写。渐渐地,这些话像水滴一样渗进了太子的脑子里。

      与此同时,柳净莲安排了另一个人,在太子面前“不经意”地透露——六皇子最近频繁出入兵部,与几位武将过从甚密。

      太子的眼睛终于眯了起来。疑心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太子开始派人监视六皇子府。

      但柳净莲没有止步于此。她要做的,是一箭双雕。

      太子身边那个被柳净莲买通的周先生,在太子的授意下,安排了一次对六皇子的下毒。毒下在六皇子的茶水中,剂量不轻不重——不会要命,但也绝不好受。

      六皇子萧珩喝了那杯茶后,当场呕吐不止,昏厥过去。太医诊断是中毒,虽然及时救治没有伤到根本,但需要卧床休养至少一个月。

      皇帝闻讯大怒,命人彻查。但所有的线索都被巧妙地引向了太子的人,而周先生早已将直接经手的证据清除干净。太子虽然矢口否认,但皇帝心中已经埋下了疑窦。

      而萧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虚弱不堪。柳净莲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擦汗,无微不至。萧珩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愧疚。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虚弱地说。

      柳净莲摇了摇头,轻声道:“殿下好好养病,妾身不辛苦。”

      她低下头,继续搅动手中的药碗。药汁在碗里打着旋,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心里想的不是萧珩的病情,而是——这下毒的分量,她让周先生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让萧珩受足苦头,又不会真的伤及性命。她要让他记住这个教训,记住太子是怎样的人,记住他“不闻不问”的后果。

      你助纣为虐,对太子的嚣张不闻不问,甚至从未替你的正妃出过头。如今,这苦果你自己也尝一尝。

      八、巫蛊

      萧珩中毒之后,皇帝对太子更加不满了。而萧珩因为需要养病,接连一个月没有上朝,被皇帝“冷落”在府中——这恰好为接下来的布局埋下了伏笔。

      柳净莲选中了德妃。

      德妃是萧珩的养母,与太子生母元后之间有旧怨——当年元后在世时,曾当着众人的面羞辱过德妃,说她是“贱婢出身,不配侍奉皇上”。德妃恨了元后一辈子,恨屋及乌,自然也恨太子。

      柳净莲通过萧珩的关系,秘密求见了德妃。她跪在德妃面前,将整盘计划和盘托出。

      德妃听完,沉默了很久。“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柳净莲抬起头,目光直视德妃:“娘娘不想报仇吗?元后虽死,但太子的存在,就是元后对娘娘永远的羞辱。只要太子还是太子,娘娘就永远是那个被元后踩在脚下的女人。”

      德妃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有几成把握?”

      “七成。”

      “三成的风险呢?”

      “我来承担。”柳净莲说,“事成之后,功劳全是娘娘的。事败之后,罪责全是我柳净莲的。”

      德妃看了她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德妃以“祈福”为名,在宫中布置了一个小佛堂。佛堂中供着一尊佛像,佛像的底座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个扎满银针的布偶,布偶的身上写着皇帝的生辰八字。这一切都是德妃身边的心腹宫女做的,与柳净莲没有任何直接联系。

      然后,德妃在一天晚上,“无意间”向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透露——太子最近频繁出入她的佛堂,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

      大太监不敢怠慢,禀报了皇帝。此时皇帝正因为六皇子中毒一事对太子心存疑虑,闻言立刻派人搜查佛堂,在佛像底座中发现了那个巫蛊布偶。

      龙颜大怒。

      太子被连夜召入宫中,面对铁证,他目瞪口呆,百口莫辩。他确实去过德妃的佛堂——是德妃的人以“祈福”的名义请他去过几次——但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巫蛊布偶。

      没有人信他。尤其是在六皇子刚刚被下毒的节骨眼上,太子接二连三地暴露野心,皇帝只觉得自己养了一头白眼狼。

      太子被废,囚禁于东宫,永不再用。太子一党,树倒猢狲散。

      消息传到六皇子府的那天,萧珩坐在书房里,久久没有说话。他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德妃是他的养母,他当然不会怀疑她。太子确实荒唐,被废也是罪有应得。

      他只是隐隐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着这一切。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而柳净莲在正院里,听着碧桃兴高采烈地汇报着废太子的消息,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低头继续绣花,针脚细密,一丝不苟。绣的是一朵牡丹,花中之王。

      太子倒了。那个曾经羞辱过她的人,如今被囚禁在东宫,永无出头之日。而那个对她不闻不问、助纣为虐的六皇子,也在病榻上躺了一个月,尝尽了苦头。

      一箭双雕。

      柳净莲放下绣绷,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一口。茶是好茶,入口甘甜,回味悠长。

      她想起徐舒那盒掺了鹤顶红的花露,想起大婚之夜空荡荡的喜房,想起萧珩那句“不要与他冲突”。

      她轻轻笑了一下。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九、夺嫡

      太子被废之后,朝中的局势骤然明朗起来。五皇子萧琮和六皇子萧珩,成了皇储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五皇子萧琮,生母是贵妃,外家是户部尚书李家。李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在朝中遍布门生故旧。五皇子本人也礼贤下士,广结人脉,朝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大臣站在他那边。

      六皇子萧珩,生母早逝,养母德妃不得宠,外家势单力薄。但他为人沉稳,办事可靠,虽然没有庞大的党羽,却也颇得一部分清流大臣的赏识。

      两相对比,五皇子的赢面显然更大。

      徐舒急了。“殿下,我们必须拉拢更多的人!五皇子那边已经拉拢了户部和吏部,我们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

      萧珩皱着眉头,没有回答。他骨子里反感结党营私的行径,不想变成第二个太子。

      “殿下,”徐舒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这不是清高的时候。五皇子不会给你机会慢慢来的。”

      就在这时,柳净莲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

      “殿下,该用膳了。”她将汤放在桌上,看了徐舒一眼,又看了看萧珩紧锁的眉头,轻声说,“殿下在为朝中的事烦心?妾身不懂朝政,但妾身知道一件事——树大招风。妾身听说五皇子最近在朝中大肆拉拢官员,声势浩大。但妾身在想,皇上会怎么看呢?皇上最忌讳的,就是皇子结党营私。太子是怎么被废的?不是因为巫蛊——那只是导火索。真正的原因,是太子在朝中经营了太多的势力,让皇上感到了威胁。殿下与其去争那些大臣的支持,不如……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徐舒冷笑,“你在害殿下!”

      柳净莲没有看徐舒,只是静静地看着萧珩。“殿下,您想想——五皇子在拉帮结派,而您安分守己,恪守本分。皇上会怎么想?”

      萧珩的眼睛亮了。他终于明白了——在这个所有人都在争的时候,不争,本身就是一种争。皇帝刚刚废了一个结党营私的太子,最怕的就是再来一个。五皇子大张旗鼓地拉拢朝臣,在皇帝眼中就是第二个太子的雏形。而六皇子安分守己,在皇帝眼中就是“堪当大任”。

      “你说得对。”萧珩站起身,看着柳净莲的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欣赏。

      徐舒的脸色变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珩,又看了看柳净莲,嘴唇微微发抖。她想说什么,但萧珩已经大步走出了书房。

      那天晚上,徐舒在自己的院子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她凭什么?!那些话我也会说!我早就想到了!”

      但事实上,她并没有想到。她擅长的是骑马打猎、冲锋陷阵,而不是这种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而柳净莲不同——她从小就被教导,最锋利的刀,是看不见的。

      十、落水

      接下来的几个月,局势果然如柳净莲所料。五皇子在朝中大肆结党,声势浩大,皇帝心中越来越不悦。而六皇子安分守己,该上朝上朝,该办事办事,从不主动拉拢任何人。皇帝私下对身边的大太监说:“老六是个老实人。”

      但柳净莲知道,光靠“老实”是不够的。五皇子的势力太大了,就算皇帝不喜,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将他彻底压下去。她需要再推一把。

      而她选择的推手,是五皇子妃。

      五皇子妃出身名门,性格端庄贤淑,但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善妒。五皇子府中有一位侧妃,是五皇子的心头好,五皇子妃对此恨之入骨。

      柳净莲通过中间人,在五皇子妃耳边吹了一阵风——六皇子府最近在办一场赏花宴,会邀请各府的女眷参加。到时候,五皇子侧妃也会出席。“听说那位侧妃最擅水性,在水边如履平地。若是她在赏花宴上出了什么意外……”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赏花宴那天,天气晴好,湖面上波光粼粼。各府的女眷们在湖边赏花喝茶,其乐融融。五皇子侧妃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柳净莲作为东道主,殷勤地招待着每一位客人,注意到五皇子妃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那位侧妃。

      午后,众人散开各自游玩。柳净莲借口更衣,离开了湖边。

      半个时辰后,一声尖叫划破了宁静。五皇子侧妃落水了。等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救上来时,她已经昏迷不醒,虽然性命无碍,但受了极大的惊吓,从此落下了病根。

      五皇子暴怒,彻查此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五皇子妃——有人看到她在侧妃落水前曾在湖边徘徊,有人作证说她曾私下打听过侧妃是否会出席,更有人在她的衣角上发现了与湖边栏杆相同的青苔痕迹。

      五皇子妃百口莫辩。五皇子与五皇子妃大吵一架,夫妻反目。五皇子妃的娘家也因此与五皇子生了嫌隙,原本支持五皇子的几个朝臣也开始动摇。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柳净莲,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怀疑名单上。她没有直接指使任何人去做这件事,她只是巧妙地利用了五皇子妃的嫉妒心,然后站在一旁,看着事情自然发展。

      十一、尘埃落定

      五皇子妃的“落水案”成了压垮五皇子的最后一根稻草。皇帝本就对五皇子结党营私不满,如今又出了正妃谋害侧妃的丑闻,宗室蒙羞,皇帝彻底厌弃了五皇子。

      一道圣旨,五皇子被勒令闭门思过,交出了手中所有的差事。五皇子一党,顷刻间土崩瓦解。

      朝中只剩下六皇子萧珩,一枝独秀。

      皇帝在废太子的半年之后,正式下旨,立六皇子萧珩为太子。

      册封大典那天,柳净莲穿着太子妃的礼服,站在萧珩身侧,接受百官的朝贺。她站在高台上,俯瞰着脚下的文武百官,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人知道,这一路走来,她付出了什么——她体内还残留着慢性毒药的余毒,每天都要喝苦涩的药汤来调理身体;她在多少个深夜里辗转难眠,反复推演着每一步棋的得失;她曾经被人羞辱、被人下毒、被人无视,却始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她站在高台上,风吹起她的衣袂,凤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终于站在了这个位置上。

      十二、新朝

      三年后,皇帝驾崩,太子萧珩登基,年号永泰。

      新帝登基,后宫封妃。柳净莲被封为皇后,入住中宫。

      圣旨宣读的那天,整个后宫都在议论纷纷。舒贵妃——徐舒被封为贵妃,仅次于皇后。这个位置对于一位侧妃出身的女子来说已是极高的恩宠,更何况她没有子嗣。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

      入宫之后,皇帝几乎夜夜留宿舒贵妃的寝宫。舒贵妃要什么,皇帝就给什么,用度甚至超过了皇后。

      舒贵妃依然嚣张,比以前更嚣张。因为她觉得她赢了——她虽然没有当上皇后,但皇帝爱的是她,心里装的是她。柳净莲不过是一个空有名分的摆设。

      “皇后?那又怎样?皇上心里只有我。她那个皇后,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这些话传到柳净莲耳中,她只是淡淡一笑。

      “随她去吧。”

      但碧桃知道,皇后娘娘的笑容底下,藏着的是什么。那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笑容。

      十三、三足

      后宫之中,除了皇后和舒贵妃之外,还有两位重要的妃嫔。

      一位是哲妃□□。□□出身不高,是萧珩还是皇子时纳的侍妾,生下大皇子之后被封为侧妃,入宫后封为哲妃。□□为人老实谨慎,从不惹事生非,知道自己出身低微,在后宫中没有靠山,所以处处小心,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宫里抚养大皇子。

      但在这个后宫里,“老实”有时候是最危险的——因为你不惹事,事会来惹你。

      另一位是贤妃李凌春。李凌春出身显赫,父亲是当朝太傅,兄长是吏部尚书。她在萧珩还是皇子时就是侧妃,入宫后生下了长公主,被封为贤妃。李家是朝中数一数二的门阀世家,李凌春自认为论家世、论资历都不输给徐舒,凭什么徐舒能当贵妃,而她只是一个贤妃?更让她不忿的是,徐舒没有子嗣,却压过了她这个育有长公主的人。

      “她算什么东西?”李凌春在自己的宫里摔了杯子,“一个武将家的野丫头,粗鄙不堪!皇上怎么就那么宠她?!”

      身边的嬷嬷连忙劝道:“娘娘慎言,隔墙有耳。”

      李凌春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但眼中的不甘怎么都藏不住。

      柳净莲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三足鼎立——一个嚣张跋扈但受宠的舒贵妃,一个出身显赫但不得宠的贤妃,一个老实谨慎没有靠山的哲妃。这三个人,各有各的优势,各有各的弱点。

      而柳净莲要做的,就是把她们捏在手里。

      十四、拉拢

      柳净莲的第一个目标,是贤妃李凌春。

      她没有主动去找李凌春,而是创造了一个让李凌春来找她的机会。那天宫中举办赏花宴,各宫嫔妃齐聚御花园。舒贵妃照例迟到,照例穿得比皇后还要华丽,照例在皇帝面前撒娇卖痴。李凌春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

      柳净莲注意到了,端起酒杯,走到李凌春身边。

      “贤妃妹妹似乎不太高兴?”

      李凌春一愣,连忙起身行礼:“皇后娘娘恕罪,臣妾没有不高兴。”

      “不必多礼。”柳净莲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本宫也不高兴。舒贵妃今日穿的那件衣裳,用的是蜀锦。蜀锦每年进贡的数量有限,按例应该先供中宫,再分六宫。但今年,蜀锦直接送到了舒贵妃的宫里,本宫连影子都没见着。贤妃妹妹,你的份例,是不是也经常被克扣?”

      李凌春的脸色变了。自从入宫以来,舒贵妃仗着皇帝的宠爱,处处压她一头。好的衣料、好的首饰、好的茶叶,全都先紧着舒贵妃的宫里来。她贤妃虽然位份不低,但实际的待遇连舒贵妃的一半都不如。

      “本宫不是来找你诉苦的。”柳净莲放下酒杯,语气郑重,“本宫是来告诉你——在这个后宫里,没有人能永远得意。舒贵妃现在受宠,但她的嚣张已经得罪了太多人。等她失了势,那些被她踩过的人,会怎么对她?妹妹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站在谁那边。”

      李凌春沉默了很久。“皇后娘娘想要臣妾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柳净莲笑了,“本宫只需要你记住——你是本宫的人。”

      李凌春站起身,郑重地向柳净莲行了一个大礼:“臣妾,愿为皇后娘娘效力。”

      拉拢贤妃之后,柳净莲的下一个目标是哲妃□□。□□比李凌春难搞得多,因为她太老实了,老实到几乎不跟任何人来往。但柳净莲知道,□□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大皇子。

      有一次,大皇子在御花园中玩耍,不小心撞到了舒贵妃。舒贵妃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训斥了大皇子一顿,说他是“没教养的野孩子”。大皇子才五岁,被吓得哇哇大哭。□□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那天晚上,□□抱着大皇子,在寝宫里哭了整整一夜。

      柳净莲听说了这件事,第二天就去了□□的宫中。

      “哲妃妹妹,大皇子受委屈了。本宫知道你不想惹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惹事,事就会放过你吗?舒贵妃不喜欢大皇子,今天她只是骂几句,明天呢?你能保证她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吗?你能保护大皇子多久?靠忍让,够吗?”

      □□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皇后娘娘……臣妾该怎么办?”

      “靠近本宫。本宫会保护你和大皇子。但你也要记住——在这个后宫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你不站队,就永远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哲妃也开始暗中靠近皇后。

      十五、孤立

      柳净莲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她的布局。

      表面上,后宫依然是舒贵妃的天下。她宠冠六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皇后在她面前温和大度,贤妃在她面前低眉顺眼,哲妃在她面前唯唯诺诺。

      但暗地里,一张大网已经悄然收紧。

      贤妃是柳净莲的耳目。李家家大业大,在宫中的眼线遍布六宫,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舒贵妃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决定,贤妃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柳净莲。

      哲妃是柳净莲的帮手。□□虽然老实,但她细心、谨慎、做事滴水不漏。她负责帮柳净莲处理一些需要保密的事务,比如传递消息、监视舒贵妃身边的宫女太监。

      而柳净莲自己,则站在幕后,像一个棋手,冷静地指挥着每一颗棋子。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皇帝面前提起舒贵妃的“小事”。不是告状,她从来不告状。她只是很自然地、不经意地说一些话——

      “舒贵妃最近又赏了娘家一大笔银子,真是孝顺呢。”

      “舒贵妃今天穿的那件衣裳真好看,听说是内务府特意为她赶制的。”

      “舒贵妃的宫里最近添了不少新物件,臣妾让人去看了看,确实精美。”

      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赞美,但每一句话都是一根刺。皇帝不是傻子,他开始注意到舒贵妃的用度确实有些过分了,但到底没有说什么。

      与此同时,贤妃利用李家的势力,在朝中悄悄散布了一些关于舒家的负面消息——徐将军在边关拥兵自重,对朝廷的命令阳奉阴违。这些消息没有闹到皇帝面前,但已经传到了几个重臣的耳中。

      哲妃则负责后宫内部的事务。她发现舒贵妃身边的一个大宫女,私下里收了内务府的好处,帮舒贵妃克扣其他妃嫔的份例。她没有声张,而是悄悄地把证据收集起来,交给了柳净莲。

      柳净莲把证据收好,没有急着用。时机还不成熟。

      她在等。

      永泰二年春,后宫表面上一片祥和。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变化。舒贵妃还是最受宠的那个,但皇帝去她宫里的次数,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隔一天一次。

      舒贵妃察觉到了,但她以为是自己多心了。“皇上最近朝务繁忙,自然来得少了。”她对身边的宫女说,语气轻松,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而皇后那边,皇帝去的次数反而比以前多了。不是因为宠爱,而是因为皇后让他感到舒服。在皇后面前,他不需要应付撒娇、不需要哄人开心、不需要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小脾气。皇后会给他泡一壶好茶,陪他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让他感受到一种难得的宁静。

      柳净莲从来不主动提起舒贵妃。如果皇帝提起,她也只是淡淡地说:“舒贵妃年轻气盛,性子直爽,皇上多担待。”

      每一次,都是这句话。一样的措辞,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温和得体。

      但这句话听在皇帝耳中,味道却越来越不对。

      而柳净莲,从来没有说过舒贵妃一句坏话。

      这才是最高明的地方。

      贤妃和哲妃也开始不动声色地与舒贵妃保持距离。请安时不再多说一句话,宫中相遇时只是淡淡行礼便匆匆离去。舒贵妃起初没有在意,但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个事实——

      整座后宫,除了皇帝,没有人再愿意靠近她。

      那种感觉,比被打入冷宫还要可怕。冷宫至少是一道明确的旨意,是一种干脆利落的判决。而现在的她,依然住在最华丽的宫殿里,穿着最名贵的衣裳,享受着贵妃的待遇。但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不是畏惧,不是谄媚,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疏远,像是在避开一个即将沉没的船只。

      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舒贵妃的船,正在漏。

      舒贵妃开始慌了。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离她而去了。她去求见皇帝,皇帝见了她,但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她想撒娇,想发脾气,想用从前的方式把皇帝拉回来,但她惊恐地发现——从前管用的招数,现在都不管用了。

      皇帝看着她哭闹,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舒儿,你最近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就这样被打发回来了。

      舒贵妃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觉得四周的墙壁都在朝她压过来。她想起从前,这间大殿里总是挤满了人——请安的妃嫔、献殷勤的宫女、送礼的太监。现在,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柳净莲精心设计的。不是一道旨意,不是一次打击,而是日复一日的、温水煮青蛙般的——孤立。

      柳净莲站在中宫的窗前,看着远处舒贵妃寝宫的方向。那里曾经灯火通明到深夜,如今早早地就暗了下来,像一盏被遗忘在角落的孤灯。

      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舒贵妃最近如何?”她问碧桃。

      “回皇后娘娘,”碧桃低声说,“舒贵妃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出门了。听说她宫里冷冷清清的,连请安的嫔妃都没有了。”

      柳净莲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她性子烈,习惯了热闹,突然静下来,怕是不习惯。”

      碧桃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皇后娘娘,接下来……”

      柳净莲没有回答。她转身回到桌案前,继续翻看各宫送来的账册,指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是中宫之主。

      她是皇后。

      这盘棋,她还没有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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