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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杀母夺子 六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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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瑛嫔
瑛贵人有孕的消息,是在一个清晨传到各宫的。
太医诊脉之后,确认已有两个月的身孕。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晋瑛贵人为瑛嫔,赐居漪澜阁不变,另赏金银绸缎无数。
消息传到中宫的时候,柳净莲正在教大皇子写字。她听完旨意,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知道了。让内务府备一份贺礼送去。”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等等。”柳净莲放下笔,想了想,“瑛嫔这个人……不站队,不惹事,安安静静的。她有孕是好事,让太医每日去请脉,仔细照看着。另外——宫中用香的规矩,再严一遍。任何香料都不许送入漪澜阁。”
“是。”
碧桃退下后,柳净莲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她没有嫉妒,也没有不安。瑛嫔的纯真和淡泊是真是假,她看不透,但至少目前,瑛嫔没有碍过任何人的事。
她只是隐隐觉得,这后宫里的水,又要浑了。
贤妃——从前的贤贵妃——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下去,水珠从叶片上滑落,一滴一滴,不急不慢。
“瑛嫔?”她的声音很轻,“宫女出身那个?”
“是。”嬷嬷低声说,“皇上很高兴,赏了不少东西。”
贤妃放下水壶,走到窗前。她的宫殿比从前冷清了许多,降位之后,来请安的人少了一大半。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趋炎附势的人。
“她有孕了。”贤妃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好事。”
嬷嬷不敢接话。
贤妃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本宫没有皇子,长公主也被送走了。本宫需要一个孩子。”她顿了顿,“瑛嫔出身低微,没有根基。她的孩子,是最好的选择。”
嬷嬷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可是……杀母夺子……”
“谁说杀母了?”贤妃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生产的时候出点意外,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产妇体虚,血崩而亡,太医也救不回来。到时候孩子没了母亲,本宫主动请缨抚养——皇上念在旧情上,不会拒绝的。”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去查查瑛嫔的习惯。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每天做什么,用什么。越细越好。”
“是。”
六十六、怨气
恬嫔被降位之后,日子过得并不好。
她的宫殿从永寿宫正殿搬到了偏殿,用度减了一半,伺候的宫女也从八个变成了四个。但这些她都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二皇子。
二皇子被交给皇后抚养之后,她每天只能去中宫看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剩下二十三个时辰,她的儿子在别人怀里。
她知道皇后对二皇子好。她知道这是皇帝的决定。她知道这是为了保护二皇子。但知道是一回事,心里不难受是另一回事。
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件小衣裳——是她给二皇子做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针脚细密,布料柔软,领口上绣了一只小小的老虎。
“娘娘,”身边的宫女轻声说,“该用膳了。”
“不饿。”
“您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恬嫔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手里的小衣裳,眼眶红红的。
她不是恨皇后。她恨的是贤妃。是贤妃设了毒蛇局,是贤妃害她被牵连降位,是贤妃让她失去了儿子。但她没有证据。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痛苦都折磨人。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匹丝绸。
“娘娘,这是内务府新到的云锦,说是给您做衣裳的。”
恬嫔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瑛嫔喜欢丝绸。非常喜欢。每次宫里进了新绸缎,瑛嫔都会去看,摸一摸料子,看一看花纹,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她位份低,分不到最好的。
恬嫔看着那匹云锦,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不是害人的念头——她还没有那么狠。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把这匹云锦整理好。”她对宫女说,“过几天,我带去给瑛嫔。”
宫女愣了一下:“娘娘要送给瑛嫔?”
“嗯。”恬嫔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小衣裳,“她喜欢丝绸。我送她几匹,也算是……走动走动。”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需要做一些事,做一些让自己觉得“还有用”的事。二皇子不在身边,她需要找一个人来填补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不是替代,是转移。
贤妃的人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恬嫔最近经常去瑛嫔宫里,每次都带丝绸。”嬷嬷低声禀报,“她对瑛嫔很好,帮瑛嫔挑料子、选花色,还教瑛嫔怎么搭配。瑛嫔很喜欢她。”
贤妃正在看书,头也不抬。
“丝绸?”
“是。恬嫔喜欢丝绸,瑛嫔也喜欢。两个人因为这个走得近了。”
贤妃放下书,沉吟片刻。
“恬嫔的二皇子被皇后抚养了。她心里不忿,需要找一个人来寄托感情。瑛嫔有孕,又和她投缘——她这是把对儿子的感情,转移到了瑛嫔身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交错,看不出表情。
“有意思。”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嬷嬷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嬷嬷一个人能听见。
嬷嬷听完,脸色微微变了。
“娘娘,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贤妃笑了,“我什么都没做。恬嫔自己要去送丝绸,瑛嫔自己要点香。我只是……让两样东西在一起的时候,产生一点点变化而已。”
她重新拿起书,低下头,继续看。
“去吧。做得干净些。”
六十七、暗香
瑛嫔的漪澜阁,是后宫中最安静的院子。
两棵雪樱树站在院中,花瓣已经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曳。瑛嫔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天空。
她有孕之后,皇帝来看她的次数更多了。但她依然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不争不抢,不媚不俗。皇帝送来的珠宝首饰,她收下,但不戴;皇帝送来的补品,她吃了,但不贪多。
她唯一坚持的,是点香。
皇后下过禁令——宫中不得用香,防止香害影响孕妇。但瑛嫔对皇后说:“臣妾入宫前就有失眠的毛病,习惯了用香安神。不用香,臣妾整夜睡不着。对孩子也不好。”
皇后犹豫了一下,最终同意了。但让人严格检查了瑛嫔所用的香料,确认无毒无害之后,才允许她继续使用。
那是一种很淡的香,用沉香、檀香和少许安息香调配而成,气味清幽,不浓不烈。瑛嫔每晚点上一小段,在香气中安然入睡。
恬嫔来送丝绸的时候,闻到了这股香气。
“好香。”她说,“这就是你说的安神香?”
“嗯。”瑛嫔笑了笑,“不点这个,我睡不着。”
恬嫔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她把带来的丝绸展开,铺在桌上,让瑛嫔挑。
“这匹云锦的颜色最好,衬你的肤色。这匹软烟罗做里衣最舒服,你现在有孕,穿这个不磨皮肤。”
瑛嫔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有些感动。在后宫里,对她好的人不多。皇后对她客气但不亲近,贤妃对她温柔但带着距离,只有恬嫔——是真的把她当朋友。
“恬嫔姐姐,”瑛嫔轻声说,“谢谢你。”
恬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淡淡的苦涩,但更多的是温暖。
“谢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也没个说话的人。我来陪你聊聊天,自己也开心。”
她不知道的是,她带来的那些丝绸,每一匹都经过了严格的检查——不是她自己检查的,是皇后的人。皇后虽然没有明说,但碧桃每次都会“恰好”路过,把丝绸拿去“登记造册”,实际上是送去查验。
每一匹都没有问题。没有毒,没有药,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恬嫔不知道这件事,但她不在意。她本来就没有害人的心思,丝绸是她亲手挑的,亲手送的,干干净净。
贤妃的人,就在这个时候动了手。
不是动丝绸。丝绸没有问题,永远不会有问题。贤妃要的不是丝绸有毒——那太容易被查出来了。她要的是另一种东西。
瑛嫔宫中的香料,被人动过了。
原来的安神香里,被悄悄加入了一味新的药材——白芷。白芷本身无毒,甚至是一味良药,有祛风止痛的功效。加入香料中,气味和原来的安神香几乎一样,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出来。
而恬嫔送来的丝绸,在织造的过程中,被用一种特殊的药水浸泡过。那种药水无色无味,干透之后没有任何痕迹,也不会对皮肤产生任何刺激。
但白芷的香气和丝绸上的药水残留,在空气中相遇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缓慢的、不易察觉的化学反应。这种反应不会让人中毒,不会让人疼痛,只会让人——体虚。
一点一点的,每天每夜的,孕妇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不是生病,不是中毒,只是“体质弱”。太医查不出原因,只会说“母体虚弱,需要调养”。等孩子出生的时候,产妇已经没有力气生产了。
血崩。难产。大人保不住,孩子勉强活下来。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合理。
贤妃放下书,对嬷嬷说:“做干净点。加香料的人,用完就处理掉。”
“是。”
六十八、不适
瑛嫔开始觉得不舒服,是在半个月之后。
起初只是觉得累。她以为是孕期的正常反应,没有在意。后来开始头晕,走几步路就喘不上气。再后来,她连坐都坐不住了,整天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太医,我是不是病了?”她虚弱地问。
太医诊了脉,眉头微皱。
“娘娘的脉象……很弱。不是病,是体虚。可能是孕期气血不足,需要好好调养。”
开了补气血的方子,嘱咐她好好休息,太医就走了。
瑛嫔喝了几天药,没有好转。反而更差了。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没有力气睡。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片干枯的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
“请太医再来看看。”她对宫女说。
太医又来了。这一次,他诊了很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娘娘的体虚……不太对。按说喝了补气血的药,脉象应该有所改善。但娘娘的脉象比上次更弱了。臣怀疑……”
“怀疑什么?”
“臣不敢妄断。臣请求皇上准许太医院会诊。”
皇帝准了。太医院三位院判同时来到漪澜阁,轮流诊脉,反复商议。一个时辰后,他们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结论——
“瑛嫔娘娘不是体虚。是被人暗害了。”
皇帝的脸色变了。
“什么毒?”
“不是毒。”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是一种极其隐蔽的手法。娘娘所用的安神香中,被人加入了白芷。而娘娘日常接触的丝绸上,被用一种特殊的药水浸泡过。白芷的香气和药水残留相遇,会产生一种让孕妇体虚的化学反应。单独使用任何一种,都无害。放在一起,才会出事。”
殿内一片死寂。
“丝绸?”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哪来的丝绸?”
“臣查过记录,娘娘宫中的丝绸,大部分是……恬嫔娘娘所赠。”
六十九、审讯
加香料的宫女叫采荷,是漪澜阁的二等宫女,负责瑛嫔的日常起居。她被押入慎刑司的时候,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但她不开口。
慎刑司的人用了各种手段,她咬死了不说话。不是嘴硬,是真的害怕。贤妃的人告诉过她——如果你说了,你的家人就完了。她不敢说。
但慎刑司的人有办法。他们不着急,一点一点地磨。三天之后,采荷终于崩溃了。
“是……是恬嫔娘娘……”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恬嫔娘娘让奴婢在香料里加白芷……她说这是为了帮瑛嫔安神……奴婢不知道会害人……奴婢真的不知道……”
“恬嫔?你确定?”
“确定……恬嫔娘娘身边的宫女亲自来找奴婢的……还给了奴婢一包银子……”
与此同时,内务府的人也在查丝绸的来源。恬嫔送来的每一匹丝绸都有记录——什么时候送的,什么花色,什么数量,清清楚楚。而那些丝绸上残留的药水,也在恬嫔宫中的库房里找到了同源的痕迹。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恬嫔。
恬嫔被召入养心殿的时候,面色平静。她已经猜到了——当瑛嫔出事的消息传来,当采荷被带走,当内务府的人来查丝绸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又一场针对她的局。布局的人,还是贤妃。
她跪在地上,看着皇帝铁青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恬嫔,”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瑛嫔的事,你可知罪?”
“臣妾不知。”恬嫔的声音很平静,“臣妾没有害过瑛嫔。”
“丝绸是你送的。香料是你让人加的。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恬嫔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上,臣妾送丝绸给瑛嫔,是因为她喜欢。臣妾检查过每一匹丝绸,确认无毒无害才送过去。臣妾不知道什么药水,也没有让人加过香料。臣妾是被陷害的。”
“被谁陷害?”
恬嫔沉默了。她不能说贤妃——她没有证据。她说了,只会让皇帝觉得她在攀咬。
“臣妾不知道。”她低下头,“但臣妾没有做过。”
贤妃站在一旁,面色凝重,看起来忧心忡忡。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温柔而无奈。
“皇上,臣妾觉得这件事还是要查清楚再定夺。恬嫔妹妹虽然……但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了。
“不过,证据确凿,臣妾也不好替她说什么。只是……恬嫔妹妹刚刚失去了二皇子的抚养权,心里不忿,也是人之常情。也许她只是一时糊涂,并不是真的要害瑛嫔……”
这句话,比任何指控都毒。
它不是指控,是“理解”。是在告诉皇帝——恬嫔有动机,有情绪,有作案的理由。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时糊涂”。
恬嫔跪在地上,听着贤妃温柔的声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很久以前,贤妃也是这样“替她着想”的。在百合叶事件中,贤妃握着她的手说“妹妹,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刀。
恬嫔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证据。她什么都没有。她只能跪在这里,等着皇帝的发落。
“传旨,”皇帝的声音疲惫而冰冷,“恬嫔田氏,谋害瑛嫔,罪证确凿。即日起,降为答应,禁足于自己宫中,不得外出。”
侍卫上前,将她押入慎刑司。
恬嫔——不,田答应——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臣妾……领旨。”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流干了。
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断了根的草。
贤妃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计算。她在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
瑛嫔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孩子还没有生下来。等孩子出生的时候,还需要一场“意外”。而田答应,已经是一颗废子了。
她的目光越过恬嫔,落在远处的漪澜阁方向。
那里,瑛嫔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谁要害她,不知道她的孩子能不能平安出生。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窗外,雪樱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风中轻轻摇晃。春天还没来。
贤妃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养心殿。她的步伐依然从容,背影依然笔直,像一棵永远不会倒下的树。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皇后的中宫里,柳净莲正在翻看太医院的会诊记录。
她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白芷与药水相遇,产生体虚之症。”
她放下记录,闭上眼睛。
“贤妃。”她低声说,“又是你。”
她没有证据。但她知道。就像上次一样,她知道是谁做的,但她什么都证明不了。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天边有一朵云,慢慢地飘过,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碧桃,”她的声音很轻,“去告诉田答应,让她安心待着。我会想办法的。”
“是。”
柳净莲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这一次,”她低声说,“我不会让你再得逞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远处,贤妃的宫殿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个安静的、沉睡的兽。
没有人知道,下一场风暴,已经在酝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