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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冷宫 六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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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惊弓
瑛嫔在太医院查出真相之后,变了一个人。
不是性情大变,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写在脸上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她不再用香了——漪澜阁中所有的香料被尽数清出,连衣柜中驱虫的香包都被拆掉。她不再碰丝绸了——皇帝赐的、皇后送的、内务府分的,全部封入库房,一件不留。她穿棉布的衣裳,盖棉布的被子,连枕巾都是粗布的。
就连太医,她也信不过了。
每次太医来请脉,她都要让身边的宫女先试药、先试针。太医开的方子,她要让太医院院判亲自复核一遍才肯服用。她不是针对某个人,她是对所有人都不信任了。一个在暗处被人算计了两个月的女人,看谁都像是要害她的孩子。
皇帝心疼她,亲自过问她的饮食起居。
“从今日起,瑛嫔的一切用度,由朕亲自过目。她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都要先报给朕。”皇帝在朝会上说了这句话,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到了。这是警告——谁再敢动瑛嫔,就是跟朕过不去。
贤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她的剪刀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皇上亲自过目?”她的声音很轻。
“是。瑛嫔的一切用度,都要先报给皇上。”嬷嬷低声说,“而且……瑛嫔现在不用香、不用丝绸,连太医都信不过。我们的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贤妃沉默了很久。她放下剪刀,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但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瑛嫔——瑛嫔从来不是她的目标。她遗憾的是,这一局到此为止了。
挡刀的恬嫔已经倒了,田答应被打入慎刑司,再没有可以利用的人了。而瑛嫔现在的警觉程度,已经没有再下手的缝隙。她可以等,等瑛嫔放松警惕,等风头过去。但她等不了了。她的位份还没有恢复,长公主还没有回来,她需要一个皇子来稳固自己的地位。时间不在她这边。
“收手吧。”她的声音很淡,“这一局,到此为止。”
嬷嬷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转身退下。贤妃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她输了这一局,但她不会认输。她只是需要换一种方式。
六十七、冷宫
田答应被押入慎刑司之后,受了不少苦。贤妃的人在慎刑司里下了功夫——不是直接动刑,是“加大审问力度”。日夜不停地提审,不让她睡觉,不让她喝水,反复问同样的问题。不是要她招供——她没什么可招的,因为她确实没做过。贤妃要的是她崩溃,要她在崩溃之后“认罪”,要她永远翻不了身。
但田答应没有崩溃。她跪在慎刑司潮湿的地面上,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次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我没有害过瑛嫔。”
慎刑司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她的答案从来没有变过。
皇后的人一直在盯着慎刑司。当碧桃回报说“田答应已经三天没有合眼”的时候,柳净莲放下了手中的笔。
“去告诉慎刑司,田答应的事,由本宫亲自过问。没有本宫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再提审她。”
贤妃的人只得收手。皇帝见审了多日也审不出什么结果,下了一道旨意——田答应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田答应被带走的那天,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灰白。她走过宫道的时候,路过了一片枯败的花圃。那里曾经种满了牡丹,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连叶子都落尽了。
“走吧。”身后的太监推了她一把。她低下头,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冷宫的大门。
六十八、长公主的刀
长公主听到田答应被打入冷宫的消息时,正在恪妃宫中练字。恪妃不参与宫斗,对长公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只是尽着一个养母的本分。长公主在这里的日子安静而无聊,但她的眼睛从来没有停止过观察。
“田答应进了冷宫。”嬷嬷低声禀报,“慎刑司审不出什么,皇上就把她打发过去了。”
长公主放下笔,看着纸上写了一半的字。那是一个“静”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工整极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继续写下去。
“冷宫。”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里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吧。”
嬷嬷没有说话。长公主写完最后一个笔画,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手。
“去找个人。”她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到只有嬷嬷一个人能听见,“冷宫的侍卫里,有一个叫赵勇的。他欠了很多赌债。告诉他,如果他帮本宫做一件事,他的债就清了。”
嬷嬷的脸色变了:“公主,这……”
“做完之后,田答应会‘自缢’。没有人会怀疑。”长公主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已经被打入冷宫了,一个被废的女人,死在冷宫里,谁会去查?”
嬷嬷低下头,不敢再看长公主的眼睛。“是。奴婢去办。”
当天夜里,冷宫的侍卫赵勇接到了“上头的命令”——田答应要“自缢”了。他拿着一根白绫,走进了田答应的屋子。
田答应坐在墙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她看到赵勇手里的白绫,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是贤妃?还是长公主?”
赵勇没有说话,只是走近了一步。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住手!”
两个侍卫冲进来,一把将赵勇按在地上。赵勇手中的白绫落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蛇。田答应靠在墙角,看着这一幕,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闭上了眼睛。
赵勇被按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忽然不动了。他的嘴角涌出一股黑血——他咬断了舌头。
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呼吸。
皇后的人站在门口,看着赵勇的尸体,脸色铁青。线索断了,又断了。
六十九、第二把刀
长公主听到赵勇失手的消息时,正在弹琴。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琴声戛然而止。
“死了?”
“是。咬舌自尽,什么都没说。”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弹琴。琴声悠扬,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就换一种方式。”她的声音在琴声中飘荡,轻得像风。
她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事成之后,不会亏待你。”信的最后,盖了一个小小的印章——不是她的,是瑛嫔宫中一个叫采蓝的宫女的。采蓝是瑛嫔的贴身宫女,负责瑛嫔的日常起居。如果这封信被“发现”,所有人都会以为——是瑛嫔指使赵勇去杀田答应的。
长公主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给嬷嬷。“放在赵勇的住处,让‘恰好’路过的人发现。”
嬷嬷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公主,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长公主笑了,笑容天真无邪,像一朵不谙世事的花,“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写了一封信。信上写的是‘事成之后,不会亏待你’——没有署名,没有抬头。谁知道是写给谁的?谁知道是谁写的?”
她低下头,继续弹琴。
“而且,就算有人怀疑——瑛嫔的宫女字迹可以模仿,瑛嫔的宫女也可以被买通。谁能证明是我写的?”
嬷嬷没有再说话,低着头退了出去。
那封信“恰好”被发现了。赵勇的住处,在他的遗物中,有人找到了一封信。信上的字迹经过比对,与瑛嫔宫中采蓝的字迹高度相似。而采蓝,恰好是负责瑛嫔日常起居的宫女。
皇帝把信摔在桌上,看着瑛嫔。“这是怎么回事?”
瑛嫔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皇上,臣妾不知道这封信。臣妾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去过冷宫,从来没有让人害过田答应。”
“那这封信怎么解释?”
“臣妾不知道。”瑛嫔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但臣妾知道一件事——字迹是可以模仿的。采蓝是臣妾的宫女,她的字迹很多人都见过,要模仿并不难。而且,如果真的是臣妾指使的,为什么要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一封信,盖着采蓝的印章,放在赵勇的住处——这不是太巧了吗?”
皇帝沉默了。瑛嫔说的有道理。如果真的是她做的,不应该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而且,”瑛嫔的声音更低了,“臣妾为什么要害田答应?田答应对臣妾那么好,送臣妾丝绸,陪臣妾说话……臣妾为什么要害她?其实臣妾也不相信是田答应做的,也觉得她是被陷害的,更不用说是去害死她!”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不是表演,是真的委屈。她什么都没有做过,却一次又一次被人陷害。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养胎,安安静静地把孩子生下来。
皇帝看着她,心软了。“起来吧。朕会查清楚的。”
瑛嫔跪在地上,没有起来。“皇上,臣妾求您一件事。”
“什么?”
“查清楚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动田答应。她已经在冷宫里了,她什么都做不了了。不要再害她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朕答应你。”
七十、镯子
皇后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了。
田答应被打入冷宫、长公主的暗杀未遂、那封指向瑛嫔的信——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不安。贤妃在暗处,长公主也在暗处,她们像两条藏在草丛里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咬一口。
她坐在中宫的正殿里,翻看着近几日各宫的呈报。没有什么异常。太正常了。正常得让她觉得不正常。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头晕。这几天一直这样,时晕时不晕,她以为是没睡好,没有在意。
碧桃端了一碗安神汤进来。“娘娘,喝点汤吧。您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
柳净莲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药香。她放下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戴着一只镯子,是贤妃很久以前送的。白玉的镯子,温润剔透,戴在手上凉凉的,很舒服。她一直没有摘下来,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忘了。
她看着那只镯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贤妃送她这只镯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是上好的和田玉,戴久了养人。”
养人。
柳净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把镯子摘下来,放在桌上,仔细地看。玉质很好,白得像羊脂,没有任何瑕疵。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
“碧桃,”她的声音很平静,“去请太医来。不要声张。”
太医来的时候,柳净莲已经把镯子包好,放在桌上。“验一下这只镯子。看看有没有问题。”
太医接过镯子,仔细查验。他用小刀在镯子的内侧轻轻刮下了一点粉末,放在水中化开,又用银针探入。银针没有变色——没有毒。太医皱了皱眉,又把粉末放入另一种药水中。这一次,药水慢慢变了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太医的脸色变了。
“娘娘,这只镯子被人用特殊的药水浸泡过。药水已经渗入玉质之中,会通过皮肤缓慢渗入体内。单独使用无害,但——”他顿了顿,“如果长期佩戴,会让人体越来越虚弱。不是中毒,是慢性损耗。症状与操劳过度无异,极难察觉。”
柳净莲看着那只镯子,看了很久。
她想起贤妃送镯子时的笑容,温柔而真诚,像是一个好姐妹在表达心意。她想起自己戴上镯子的那天,贤妃说“戴久了养人”。她想起这几个月来,自己越来越容易累,越来越容易头晕。她以为是永巷那段时间伤了身体,以为是操劳过度,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只镯子。
“这叫什么?”
“回娘娘,这种药水叫‘寒玉香’。是用多种寒性药材提炼而成,无色无味,渗入玉中后极难察觉。长期接触,会损耗气血,让人体虚乏力。”
柳净莲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碧桃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碧桃,”她的声音很轻,“去请皇上。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当天夜里,皇帝来到了中宫。柳净莲跪在他面前,将镯子呈上,将太医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皇上,这只镯子是贤妃很久以前送给臣妾的。臣妾戴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怀疑过。今天若不是头晕得厉害,请太医来看,臣妾还不知道——”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个受了委屈却强撑着不哭的孩子。
皇帝接过镯子,脸色铁青。
“传贤妃。”
贤妃被召入中宫的时候,面色平静。她看到桌上的镯子,看到跪在地上的皇后,看到皇帝铁青的脸,心中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皇上深夜召臣妾来,不知何事?”
皇帝把镯子扔在她面前。“这是你送给皇后的?”
贤妃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这是臣妾很久以前送的。和田玉的镯子,臣妾记得。”
“里面有毒。”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贤妃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恐,是困惑。“有毒?皇上,这不可能。臣妾送的时候,镯子是干净的。臣妾可以发誓。”
“太医验过了。镯子里渗了一种叫‘寒玉香’的东西,会让人慢性体虚。”皇帝看着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贤妃跪下来,面色苍白,但声音依然平静。“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这只镯子是臣妾从宫外买的,买来之后直接送给了皇后娘娘。如果镯子里有问题,那一定是卖镯子的人做了手脚。臣妾是被蒙在鼓里的。”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眼中满是委屈。
“皇上,臣妾为什么要害皇后娘娘?臣妾已经被降了位份,长公主也被送走了,臣妾还有什么理由去害皇后娘娘?而且,如果臣妾真的要害皇后娘娘,会用这么蠢的方式吗?送一只镯子,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皇帝沉默了。贤妃的话也有道理。一只镯子,戴了这么多年,现在才被发现有问题——如果真的有毒,为什么之前没有查出来?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柳净莲跪在一旁,看着贤妃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忽然觉得很冷。
她知道贤妃说的是假的。但她没有证据。就像以前一样,她知道真相,但她什么都证明不了。
但这一次,她不需要证明。
“皇上,”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臣妾不需要贤妃认罪。臣妾只求一件事——从今天起,贤妃不得再靠近臣妾,不得再靠近大皇子、二皇子和瑛嫔。臣妾不求皇上废了她,只求皇上让臣妾和孩子安全。”
这句话,比任何指控都重。
她没有说贤妃有罪,她只是说“我害怕”。一个皇后,当众说出“我害怕”,比任何证据都更能说明问题。
皇帝看着柳净莲,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微微发抖的手。他想起她跳进湖里救大皇子的那天,想起她在永巷里关了两个月,想起她一次又一次被人陷害、被人下毒、被人算计。
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贤妃李氏,”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即日起,禁足于自己宫中,无诏不得出入。长公主……继续由恪妃抚养,不得探视。”
贤妃跪在地上,低着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袖子里,紧紧地攥着。
“臣妾,领旨。”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依然从容。但她站起身的那一刻,她看到了皇后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贤妃忽然觉得,这一次,她可能真的输了。
不是输在证据上,不是输在布局上,是输在了——皇帝终于开始相信皇后了。
她转身走出中宫,步伐依然从容,背影依然笔直。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被困住了。不是被禁足的旨意困住,是被皇帝心中的那根刺困住了。皇帝不信她。也许以前就不信,但至少还愿意听她说。现在,连听都不愿意了。
贤妃走在宫道上,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声响。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宫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足够聪明,就能赢得一切。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靠聪明就能赢的。
她低下头,继续走。身后,中宫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