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壳》永瓷归安

8、悄悄 江民在

　　江民在学校门口又驻足了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目光一次次掠过那间挂着褪色校牌的校门，直到夕阳把校门口的影子拉得细长，才缓缓踩下油门，驱车离开。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方才保安口中陈宛的过往，像一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心底。那些泥泞的过往、破碎的家庭、无人庇佑的童年，与他记忆里女孩清冷倔强的眉眼反复重叠，让他忍不住不去在意。
　　他驱车回到公司时，已是晌午。周日的写字楼格外安静，员工们大多轮休，偌大的办公区只剩零星几盏灯亮着，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光洁地砖上的声响，在空旷里回荡。
　　江民走进自己的董事长办公室，反手关上门。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松开了最上面的扣子，疲惫地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其实方才对保安说的话，并不算全然的谎话。他明面上的身份，确实是这家地产公司的老板，而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也是借着投资招标、购置楼盘的名义，一点点将父亲留下的那些灰色资金，洗白成合法合规的资产。
　　据他安插在相关部门的消息源透露，近期市政府正计划在一中周边划定几处新楼盘地块，主打学区房概念。这无疑是块肥肉，也成了他如今布局的关键一步。
　　他抬手拿起手边摊开的笔记本，笔尖在纸页上随意勾画着一中周边的区位轮廓，墨痕在纸上晕开一个个圈点，可脑子里盘旋的，却全是方才与保安的对话。
　　陈宛的父亲是市重点中学的高级教师，才貌双全，却遭人构陷，入狱后含冤而死；母亲疯癫缠身，最终自绝于世；唯一的姑姑收养后又弃养，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学校宿舍……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巨石，压得他心口发闷。他从未想过，那个在他面前安静翻书、眉眼清冷的女孩，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
　　指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他抬起手，拨通了内线电话。
　　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身形清瘦的男人推门而入。他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眉眼清秀，鼻梁上架着的眼镜让他显得斯文又干练。是江民的助理周景光。
　　周景光走到办公桌前，微微低头，语气恭敬：“董事长。”
　　江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靠在座椅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楼盘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周景光垂着头，声音平稳，“政府那边的对接人传了话，希望您近期抽个时间，去赴一场饭局，算是官方的初步接洽。”
　　江民微微颔首，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你去安排时间和地点，按规矩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对了，让财务那边拨一万块钱出来。我想在一中设立一个奖学金项目，你去和学校的负责人对接一下具体事宜。”
　　周景光愣愣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他看着这位雷厉风行董事长，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他的印象里，和之前那位董事长不同，这位新董事长做什么事都是明火执仗地来。他跟着江民多年，太了解这位董事长的行事风格——向来只重交易，不谈虚浮的慈善。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但诧异只持续了一瞬，他便迅速收敛情绪，低头恭敬应答：“好的董事长，我这就去安排。”
　　“对接好之后，奖学金的具体标准和要求，我再亲自跟校长谈。”江民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去忙吧。”
　　周景光应声退出，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安静。江民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
　　这本练习册，与他这间办公室的奢华格调格格不入，与他叱诧风云的董事长身份也格格不入。可他却舍不得收起来，甚至会在处理完繁杂的事务后，下意识地看一眼。
　　他摸着下巴，指尖抵着下颌，眼底的落寞渐渐漫开。
　　他如今手握资本，能左右楼盘走向，能轻易调动资源，可面对那个在泥泞里挣扎长大的女孩，他竟觉得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
　　捐一笔奖学金，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这或许，是他目前力所能及，能为她做的，最微不足道，也是唯一的事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那本练习册的封面上，也落在江民微微蹙起的眉峰上。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窗缝的轻响，与他心底翻涌的心事，缠在一起，缓缓流淌。

　　周一的校园，全然被浓厚的学习氛围紧紧包裹。清晨的阳光透过枝叶繁茂的榕树，在校园小径上洒下斑驳的碎金，微风拂过，翠绿的树叶轻轻摇曳，连带树下的光影也缓缓晃动，朗朗的读书声从各个教室传出，交织成青春最鲜活的模样，连空气里都飘着笔墨与纸张的淡淡气息。
　　江民从校长办公室缓步走出，身姿挺拔，周身自带几分沉稳气场，校长与学校财务部的老师满面堆笑，一路殷勤地跟在他身后，语气里满是感激与客气。
　　就在方才的办公室里，江民没有丝毫避讳，径直对着校长点明了“陈宛”这个名字，直白告知这笔专项奖学金，就是专为陈宛一人设立，只需学校找一个合理合规的由头悄悄颁给她，不必大肆宣扬奖学金的由来。末了，他还轻描淡写地“顺便”提及，要以个人名义为学校捐赠一座全新的图书馆。
　　如此大手笔的捐助，让校长又惊又喜，当即拍着胸脯打包票，再三保证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帖周全，绝对遵照他的意思，不透露半点风声，既让陈宛顺理成章拿到奖学金，也绝不会惊扰到她。
　　江民刚走出办公室，清脆刺耳的下课铃便骤然响彻整个校园。
　　原本安静的教学楼瞬间热闹起来，各个教室的房门陆续打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涌到走廊上，三五成群嬉笑打闹，清脆的喧闹声此起彼伏。不远处，教导主任背着手站在楼梯口，对着追逐跑跳的学生们略带怒气地厉声斥责，却拦不住少年少女们藏不住的活力。
　　江民驻足片刻，目光掠过那些喧闹的身影，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个总是独来独往、安静疏离的单薄身形。她应该不会参与这样的打闹，仿佛永远是独自走在人群边缘，低着头，眉眼沉静，好像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身旁的校长体贴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董事长，陈宛同学的教室在高一四班，就在三楼东侧，您看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或者我广播叫她来一趟，当面感谢您。”
　　江民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温和的浅笑，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嘴上说着不用，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他不想，也不能让陈宛知道这一切。
　　无论是下意识的同情，还是心底那点别的什么，他都清楚，以陈宛那般倔强清冷的性子，定然不需要这般刻意的馈赠，更不愿接受旁人居高临下的施舍。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她知晓。
　　他的在意，他的怜惜，都该藏得严严实实。不必让她清楚，不必让她回应，只要能悄无声息地为她挡去一点生活的磋磨，就够了。
　　就这样安安静静、不被察觉地做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一路走向校园外的停车场，江民在即将走出校门时，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矗立的教学楼。
　　三楼东侧的教室窗户开着，天蓝色的窗帘张狂地飘着，他看不清里面的身影。
　　陈宛，此刻你正坐在教室里认真学习吗？你会不会知道，我曾离你这么近，近到只隔了几层楼梯、几扇门窗。
　　你应该，是讨厌我的吧。
　　若是知道我突然出现在学校，甚至为你做了这些，你会不会皱起眉头，露出厌烦又疏离的表情，将我的这份心意彻底推开？
　　想到这里，江民自嘲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苦涩与落寞。他迅速收敛住心底翻涌的郁闷与纠结，收回目光，快步走向等候在旁的汽车，弯腰坐进后排，车门缓缓关上，黑色的轿车平稳驶离校园，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