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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梦 东南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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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亚的河岸市场永远泡在泥泞里,灰绿色的河水泛着泡沫,漂浮着烂菜叶、鱼鳞和发黑的杂物,腥甜的腐臭味混着鱼摊的咸腥、劣质香料的刺鼻、人群身上的汗臭,拧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坑洼的土路被踩得稀烂,赤脚踩上去,泥水顺着脚趾缝往上钻,又黏又凉,两旁的摊位杂乱无章地挤着,吆喝声、哭闹声、讨价还价声搅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缩在鱼摊角落,皮肤被热带的烈日晒得黝黑发亮,瘦得胳膊腿都只剩细细一截,唯有一双眼睛,是透亮的琥珀色,在脏乱的眉眼间格外醒目,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机灵。他手脚麻利地帮宰鱼大叔打下手,刮鳞、递盆、清理鱼杂,小小的身子弯成一张弓,满手沾满鱼血和鱼鳞,浑身上下都透着挥之不去的鱼腥味,牢牢粘在皮肤上。
一直熬到夕阳沉进河面,把浑浊的河水染成暗红。宰鱼大叔扔给他几枚硬币,硬币边缘磨得发亮,少得可怜,是他一整天的酬劳。小男孩攥紧硬币,紧紧握在手心,硬币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低着头,快步穿过拥挤的人群,往一条巷子深处走。
巷子的另一头是东南亚最大的红灯区,白日里还稍显收敛的欲望,在暮色里彻底疯长。穿着花花绿绿纱裙的女人倚在门框上,浓妆艳抹的脸上堆着刻意的笑意,眉眼间满是风尘味;浑身散发着熏人酒气的醉汉,大喇喇地搂着女人的腰,脚步踉跄地往低矮的屋里钻,女人娇笑着依偎在男人怀里,笑声尖锐又刺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小男孩像是习以为常,快步穿过这些喧嚣,走到巷子最里面、最偏僻的一间破屋前。这里偏僻冷清,阳光都很少照进来,没有女人愿意选这个房子作为落脚点揽客,因为只有破败的土墙、漏风的木门,和满院的杂草。
他推开门,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和汗臭,呛得人咳嗽。
屋内昏暗逼仄,唯一的小窗透不进多少光,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近乎半裸地躺在破旧木板床上,手里攥着一柄长烟杆,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涣散的眉眼。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嘴唇翕动,用晦涩的高棉语低声嘀咕着,声音含糊不清。
小男孩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随手把房顶的灯泡拉亮,然后自顾自走到屋后,把大锅早上剩下的一点白菜豆腐,慢慢加热,柴火劈啪作响。他盛好一碗汤饭,加上些许剩菜放在女人的床边,而后端着自己的饭碗走到一张破旧的小木桌前,桌子有一条腿短了半截,稍一用力就会摇晃。他只能用一只手抬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粗糙的木筷,麻木地扒拉着碗里寡淡的饭菜,一口接一口,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吃完饭,他仔细刷干净碗筷,又从床底下翻出几本泛黄卷边的旧书,上面印着几个憨态可掬的小人,还有一排排方方正正的,他不认识的字。
母亲总是让他看这些书,要他认识这些字,可母亲自己也不认识,这里也没有人教过他。
他记得,自己出生在一个漂亮的地方。
那是一间亮堂的屋子,白色的瓷砖地面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小小的他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没日没夜地哭,哭声凄厉又绝望。他透过光洁的瓷砖,看见母亲扭曲的脸,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是他那时看不懂的恼恨与疯狂。
后来,母亲就抱着他,搬到了这个破房子里。
日子从一开始的翘首以盼,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愤怒、焦躁,最后是彻底的崩溃。母亲的精神越来越差,常常对着空气说话,或是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哭。
他早就习惯了。
可母亲,好像永远也习惯不了。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来这里谈买卖的商人,会租一间房子,花钱买下一个女人,让她洗衣做饭、陪睡。等生意谈完,就连同剩下的房租和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把人扔在那,任其自生自灭。
他的母亲,就是那个被扔下的女人。
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在鱼摊的腥臭味里挣扎着干活,满手的鱼鳞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一个涂着腻重的脂粉的女人匆匆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他拼命往家跑,推开门,就看见母亲躺在床上。
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角渗着细细的汗珠,嘴唇抿得紧紧的,呼吸微弱。
母亲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手,把一枚带着锯齿的狼牙塞进他的掌心。那狼牙冰凉坚硬,硌得他手心生疼。
然后,母亲把藏在床褥下面的所有钱,都塞给了刚才那个女人。
画面一转,他被带到了一艘破旧的货船,船身斑驳,散发着柴油与海水的味道。女人和一个说着他完全听不懂语言的男人,把他塞进了一个狭小的货箱。
箱子关上的那一刻,世界瞬间陷入黑暗与寂静。
船开始摇晃,剧烈的颠簸让他头晕目眩。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呼救声,还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巨响。
他拼命撞着箱子,指甲抠得生疼,终于钻了出去。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海水,蓝得发黑,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来,像要把一切吞噬。
他拼命往上游,手脚并用,可小小的身子在汹涌的海水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没有根,没有方向,只能任由命运将自己推向未知的深渊。
海水包裹了他,冰冷、咸涩,灌满了他的鼻腔、口腔,呛得他无法呼吸。
意识消散的弥留之际,他看见自己,一点,一点,朝着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陨落……
“呼——”
江民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眼前依旧是熟悉的黑白灰冷调,床头壁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将墙面的阴影晕染得温柔。可那股腥甜的腐臭味,却像跗骨之蛆,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可那种鲜明的刺痛感,却清晰地烙印在掌心,烙印在记忆里。
江民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随手拿起枕头旁边的黑色翻盖手机,屏幕亮起——清晨6:34。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窗帘。
清晨的风带着山林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吹散了房间里残留的腥腐气与压抑感。远处的天空渐渐染上了温暖的橘红,朝阳正缓缓升起,将云层染成层层叠叠的金色。
江民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晨光,眼底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而后飘向很远的地方。
这个点,她应该在上学吧。
不,今天是周日。
那她睡醒了吗,有没有像他一样做噩梦?
他有些迫切地,想念那个单薄的,倔强的背影。
江民深吸一口气,去柜子里拿上新的衬衫,利落地穿上,周身的气息迅速从刚睡醒的慵懒,切换回往日的冷硬与沉稳,而后下楼,出门。
他想见她。
驱车赶到学校门口时,天已经大亮。
学校的大铁门紧闭着,只留一个供人进出的小门。校园里静悄悄的,没有学生的喧闹声,只有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保安,在门口来回踱步。
江民把车开到路对面。
黑色的雷克萨斯停在路边,车身线条流畅凌厉,哑光的黑色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头蛰伏的猛兽,低调却极具压迫感。流线型的车身勾勒出饱满的肌肉线条,车头的车灯锐利如鹰隼,车尾的扰流板暗藏着一丝张扬,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极致的设计感。
单向玻璃将车内与外界彻底隔绝,从外面根本看不见车内的人是谁,只能感受到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下意识地多看几眼,眼神里带着好奇与羡慕。
江民就坐在车里,目光直直地盯着校门口。
他在等。
等一个清冷的、带着坚韧的身影。
等那个捧着几本书,走进巷子里的书店,与他并肩而坐,却什么都不说的身影。
等那个他想要靠近,却被推开的身影。
哦,对了。
那本练习册,她已经买回去了。
想到这里,江民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那感觉,就像一只翘首以盼、等着主人回家的大型犬,兴冲冲地跑到门口,却发现主人早已搬走,只留下空荡荡的狗窝。
满心的期待,瞬间变成了无处安放的失落。
就在这时,车窗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清脆的敲击声,把江民的思绪拉回来。
江民缓缓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是刚才那个保安,正站在车外,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与怀疑的神色。
他降下窗户,微凉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车内淡淡的冷香。
“先生您好,”保安的声音有些警惕,目光在车内扫视了一圈,“有什么事吗?我看您在这停了有一会了。”
江民的目光淡淡扫过保安,落在他那双带着怀疑的眼睛上。
被当成可疑人物了啊。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一些,声音放得低沉平稳:“我有一个亲戚的孩子在这上学,我正好路过,想看看能不能碰上。”
保安挑了挑眉,显然不太相信。
“叫什么名字啊?我看能不能帮您问问。”
江民迎着保安那探究的目光,心底闪过一丝无奈,忍住一脚油门直接离开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随口吐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保安耳中。
“陈宛。”
“陈宛?”
保安的表情瞬间僵住,怀疑的神色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严重。
江民微微皱起眉,刚想开口询问,就听见保安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警告:“您说认识谁不好,我都能信,偏偏说是她。您还是快走吧。”
江民心头一震,诧异瞬间涌上心头。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好声好气地问:“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这个亲戚的孩子在这读书,陈宛……怎么了吗?”
保安指了指校门口的告示牌。
“她照片就贴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都认识。”
江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校门口的告示牌上,贴着几张学生的大头贴。告示牌的最上方,赫然贴着一张陈宛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脸庞清瘦秀气,下颌线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棱角,穿着干净的校服,梳着简单的马尾,眉眼清浅,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倔强,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
照片下方,写着一行醒目的字——
【市状元陈宛】
江民的目光顿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保安扫了一眼他那辆张扬的黑色雷克萨斯,又扫了一眼他身上剪裁得体的衬衫,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又有几分惋惜:“况且,她要是认识您这样的亲戚,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了。您还是快走吧,别在这盯梢了,这是学校,一会我要是再看见您,我就报警了。”
江民的心底,疑惑瞬间翻涌上来。
什么叫……混成现在这样……?
他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挑眉,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崭新的高档香烟,递了过去。
“大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刻意放得温和,“其实我是做房地产的,这不是最近政府要规划学区房吗,我来这附近勘察勘察,方便问你几个事吗?”
保安的眼睛瞬间亮了,下意识抬手蹭了蹭鼻子,左右张望了几下,然后快步接过那盒烟,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塞进制服口袋里。
“哎呀,太客气了您!”保安的态度瞬间变得热情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有啥想问的尽管说!”
江民招了招手,示意他上车。
保安三步并作两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一上车,他的眼睛就肆无忌惮地在车内扫来扫去,摸着柔软的真皮座椅,摸着精致的中控台,嘴里不停啧啧称奇。
江民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些周边房子的价格、户型、学区划分的问题,保安也知无不言,一边说,一边还抱怨着现在的房价太贵,自己一辈子也买不起这样的房子。
江民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聊了几句,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刚才说的那个陈宛,学习成绩真好啊,市状元。”
保安立刻点头,语气里满是赞叹:“可不是嘛!从上学期开始就一直是咱市里的状元,连省会重点学校的尖子生都比下去了。校长老器重这孩子了,在学校的衣食住行能免费的全免费,每年还有奖学金,不过也不多,就几百块钱。”
江民挑眉,故作好奇地问:“衣食住行?那不应该是她爸妈管吗?”
保安不屑地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她没爸妈,她是孤儿。”
“孤儿?”
江民的心头猛地一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保安叹了口气,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满是八卦:“你不知道这事儿吧?学校里的人都知道。她爸是重点中学的高级教师,长得特别好看,听说市长女儿都钟意他呢。然后突然有一天,就被一个女精神病缠上了,那个精神病天天跟着他,好多人都看见过。后来他消失了一段时间,挺着大肚子回来,说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江民的呼吸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那个精神病……是她妈?”
保安立刻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后来她爸就因为流氓罪被判了,在牢里郁郁寡欢,没多久就病死了。她妈没影了,听说生完孩子就自杀了。”
江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孩子……到底是不是她爸的?”
保安摇摇头,一脸无奈:“不知道。这事儿成了谜。她爸有个亲妹妹,也就是陈宛姑姑,看这孩子可怜,就抱养过去了,一直养到四五岁。后来去外地打工,就把孩子送福利院了。我估计啊,就是找个理由弃养了,毕竟谁愿意拉扯个孩子过日子,况且这孩子……”
保安顿了顿,没有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江民有片刻地愣神。
他看着保安,声音有些沙哑地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保安笑了笑,露出一排泛黄的牙齿,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们年级主任和陈宛那姑父是表姐妹连桥,他跟我说的。这事儿在学校内部都不是啥秘密。”
江民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礼貌性的笑容,可心底却像是翻江倒海一般,复杂得难以言喻。
保安朝车窗外看了一眼,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急忙说道:“哟,我得回去了,一会找不着我,该扣钱了。”
他拉开车门,江民微微点头,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眼底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告示牌的位置,那张秀气的带着倔强的脸。杏眼亮而静,鼻梁清挺,唇线抿得很紧,一身清瘦里,带着有些淡漠的疏离。
陈宛。
这些年,你是怎么度过的?
也像我一样,在水深火热里摸爬滚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