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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万家福 照片里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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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的电话打了二十分钟。
沈栩之坐在会议室里,把孙浩说的每一句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师傅,老员工,干了七八年,突然辞职,电话打不通。刘洋失踪前一两个月。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在他脑子里,缺的那一块还没找到。
周衍挂了电话,脸上带着一种“我挖到宝了”的表情。
“万家福超市二零一二年之前的老员工档案找到了。总部那边存的电子版,发过来了。”
沈栩之凑过去看周衍的电脑屏幕。一份Excel表格,列着几十个名字、身份证号、入职时间、离职时间。周衍已经筛选过了,只留下二零一二年之前离职的、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性员工。
一共七个人。
“这七个,”周衍指着屏幕,“都是二零一二年上半年离职的。离职原因栏写的是‘个人原因’或者‘辞职’,没有具体说明。”
沈栩之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张伟,李强,王建国,刘志远,陈德明,赵宝军,孙立民。名字都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了。
“刘志远。”沈栩之的手指停在第五行,“入职时间二零零四年三月,离职时间二零一二年六月。干了八年零三个月。年龄四十六岁。”
周衍看了看。“这个人的信息不全,只有名字和身份证号。家庭住址、联系方式都是空的。”
“为什么空的?”
“人事那边说,早年的档案录入不规范,有的信息没填全。”
沈栩之盯着“刘志远”三个字看了几秒。
“查这个人。”
周衍已经开始敲键盘了。老陈从旁边走过来,端着一杯浓茶,茶水的颜色深得像酱油。他站在周衍身后,眯着眼睛看屏幕。
“刘志远。”老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四十六岁,二零一二年六月离职。刘洋八月失踪。间隔两个月。”
“也许只是巧合。”小刘说,但语气里没什么底气。
“也许是。”老陈说,“但这个人离职之后,手机号注销了,住址也没留,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个干了八年多的老员工,突然不干了,连交接都没做,超市那边的人说他最后一个月经常请假,来了也不怎么干活,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沈栩之抬起头。“谁说的?超市的人?”
“万家福现在的店长,姓吴。他说他二零一一年调到这家店的时候,刘志远已经是老员工了。印象中这个人干活很利索,不爱说话,但跟同事关系还行。二零一二年春天开始就不太对了,经常迟到早退,有时候来了也是坐在仓库里发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店长没找他谈话?”
“找了。他说家里有点事,处理完了就好了。结果没处理好,六月份直接不来了。工资都没结。”
沈栩之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走了两步。他走路的姿势不像在走路,更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狗在绕圈。周衍看着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忍不住说:“沈哥,你能不能不转了?我眼晕。”
“我在思考。”
“思考不用转圈。”
“我需要转圈才能思考。”
“那你转小声一点。”
沈栩之停下来,瞪着周衍。“转圈还有小声大声?”
“你踩地板踩得咚咚响,楼下法制科的人刚才打电话上来问了。”
沈栩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运动鞋,橡胶底,踩地板确实会有声音。他放轻了脚步,继续转,但这次转得很轻,像一只做贼的猫。
老陈看着他,摇了摇头。“沈栩之,你坐下来。”
“我坐不住。”
“你胃刚好,别折腾。”
“我胃好了。”
“傅队说的,你胃没好利索之前,让我盯着你。”
沈栩之停下来,看着老陈。“傅队让你盯着我?”
“对。他说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忘了休息,让我看着点。”
沈栩之张了张嘴,想说“我哪有”,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确实有。上次晕倒之前,他四十多个小时没怎么吃东西。傅殷止说得对,他忙起来就忘了自己还需要吃饭这件事。
他老老实实坐下来了。
老陈满意地点了点头,喝了口浓茶。
周衍的键盘敲得飞快,屏幕上的页面一个接一个地跳。他查了户籍系统,查了社保记录,查了手机号码关联信息,甚至查了水电缴费记录。
“这个人,”周衍盯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二零一二年六月之后,所有记录都断了。没有社保缴纳,没有手机号注册,没有银行卡流水,连水电缴费都没有。他像那之后就没在这个城市生活过。”
“也许去了外地?”小刘说。
“去了外地也会有记录。坐火车要身份证,看病要社保卡,租房要签合同。除非他不用身份证、不看病、不租房、不用手机、不花钱。”周衍顿了顿,“那他就不是去生活了,是去消失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沈栩之站起来——这次没转圈,直接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他在白板上写下“刘志远”三个字,画了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下几个关键词:四十六岁,超市老员工,二零一二年六月离职,行为异常,人间蒸发。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刘洋”,画了个圈,连了一条线。
线上写了两个字:师傅。
“刘志远是刘洋的师傅。刘洋信任他。他说那个人挺照顾他的,下班了还带他去吃宵夜。刘洋没有爸爸,他爸去世得早。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对他好,照顾他,带他吃宵夜——他会把这个人当成什么?”
没有人回答。
沈栩之自己说了答案:“他会把这个人当成父亲。”
周衍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老陈的茶杯悬在半空中。小刘张着嘴,忘了闭上。
“如果刘志远出了什么事,”沈栩之继续说,“刘洋会去找他。如果刘志远突然消失了,刘洋会去找他。孙浩说刘志远辞职之后,刘洋觉得挺可惜的,说那个人是唯一一个在超市里跟他说过话的人。他不是觉得可惜,他是在担心。他担心那个对他好的人出了什么事。”
“所以他去找他了。”傅殷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傅殷止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刘洋去找刘志远了。”傅殷止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刘志远最后登记的住址在城南,离刘洋家不远,骑车十五分钟。刘洋可能在八月十七号那天去找他,然后没有回来。”
沈栩之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户籍信息,纸张还有点温热,像是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刘志远,男,一九六六年生,住址:城南区建设路112号。建设路112号。刘洋家住建设路78号。同一条路,隔了三十四个门牌号。
沈栩之看着那个地址,心跳快了一拍。
“傅队,我们去112号看看。”
傅殷止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去,天黑之前能回来。”
“走。”
沈栩之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老陈。
“陈叔,我回来再吃饭。”
老陈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栩之已经消失在走廊里了。
周衍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他肯定又忘了吃午饭。”
老陈喝了口茶。“傅队跟着他呢,饿不着。”
小刘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们有没有觉得,傅队最近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周衍问。
“以前他一个人待着,现在他跟沈哥待着。以前他不说话,现在他跟沈哥说话。以前他不在食堂吃饭,现在他在食堂吃饭。”小刘掰着手指头数,“最重要的是,以前他不管别人吃没吃饭,现在他管沈哥吃没吃饭。”
老陈又喝了口茶,没说话。
周衍想了想,说了一句:“也许不是他变了。是终于有人让他想变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小刘看了看周衍,又看了看老陈,老陈面无表情地喝茶,像什么都没听见。
“周衍,你这话说得太肉麻了。”小刘说。
“我说的是事实。”
“你学傅队说话呢?”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说‘我说的是事实’,语气跟傅队一模一样。”
周衍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了。
城南建设路112号是一栋六层老居民楼,跟刘洋家住的那栋差不多,灰扑扑的外墙,密密麻麻的防盗窗,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楼下的信箱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通知,是关于垃圾分类的,日期是三年前的。
沈栩之和傅殷止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楼。
“几楼?”沈栩之问。
“四楼,402。”
两个人上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沈栩之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楼梯上,照出满地的灰尘和烟头。四楼到了,402室在走廊中间,门上贴着福字,红色的纸已经褪成了粉色,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沈栩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没人住?”他转头看傅殷止。
傅殷止没回答,走到对面的403室,敲了敲门。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找谁?”
“您好,我们是市局刑侦大队的。”傅殷止出示了证件,“想问一下,对面402室住人吗?”
老太太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傅殷止的脸,大概是被那张冷脸吓到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没人住。空了得有……十多年了吧。以前住的是老刘家,后来老刘不在了,他儿子也不来了,房子就空着了。”
“老刘?全名叫什么?”
“叫刘……刘什么来着,刘志远。对,刘志远。他老婆走得早,一个人住。后来他也不来了,房子就这么空着了。”
“他什么时候不来的?”
老太太想了想。“二零一二年吧,夏天。我记得那年特别热,空调外机滴水滴得楼下老王跟他还吵了一架。没几天他就不见了。老王还说是不是被他气跑了。”
沈栩之的心跳快了一拍。二零一二年夏天。刘洋失踪的那个夏天。
“阿姨,刘志远有没有家人?儿子?女儿?”
“有一个儿子,但不住这儿。偶尔来看看他爸,后来也不来了。叫什么我忘了,长得高高大大的,看着挺精神。”
“您记得他儿子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老太太皱起眉头想了很久。“也是二零一二年吧,好像是秋天。来了看家里没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秋天。刘洋八月失踪。刘志远的儿子秋天来找他,没找到人。
沈栩之和傅殷止对视了一眼。
“阿姨,谢谢您。”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沈栩之的脑子转得飞快。刘志远二零一二年六月从超市离职,夏天从住处消失。刘洋八月十七号失踪。刘志远的儿子秋天来找他,没找到人。
“傅队,刘志远的儿子,我们要找到他。”
傅殷止已经掏出手机了。“周衍,查刘志远的直系亲属,儿子。对,现在就查。”
沈栩之站在楼下,看着四楼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窗户。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小块玻璃,玻璃上落了一层灰,看不到里面。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不知道多少年,然后有一天,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去了哪里?刘洋去找他,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两个人都不见了?
手机响了。周衍打来的。
“沈哥,刘志远的儿子查到了。叫刘健,今年三十一岁,在本市,住城东。”
沈栩之记下地址,挂了电话,转头看傅殷止。
“傅队,城东,离我住的地方不远。”
“先去见人。”傅殷止拉开车门,“上车。”
沈栩之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傅队,你说刘健知不知道他爸失踪了?”
“他二零一二年秋天去找过他爸,没找到人。如果他后来没有再找,可能以为他爸搬走了或者不想联系了。”
“一个人消失了十二年,他的儿子以为他只是搬走了?”
“有的人跟父母的关系,没那么近。”
沈栩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爸他妈都在老家,每周打一次电话,每次通话不超过五分钟。内容永远是“吃了吗”“吃了”“冷不冷”“不冷”“注意身体”“嗯”。不是不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飞机能飞过去的,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车子拐进城东的一条窄巷,停在了一栋居民楼下。楼不新也不旧,六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开着稀稀拉拉的红花。
刘健住在四楼。沈栩之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一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敲门声响了三下,笑声停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
刘健比他爸的照片上年轻,三十一岁的人看起来像二十五六,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有点长,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看到沈栩之和傅殷止的证件,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摊着一袋薯片和一瓶可乐,电视里放着一个搞笑的综艺节目,沈栩之看了一眼,是他每期都追的那个。
“刘健,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些你爸的事。”沈栩之坐下来,语气很放松,像来串门的,“你爸刘志远,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刘健在对面坐下来,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二零一二年。具体几月我记不清了,反正那年特别热。”
“你去找他?”
“对。打电话打不通,我就过去了一趟。家里没人,门锁着。我问邻居,邻居说有一阵子没看到他了。我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就走了。”
“后来呢?你后来又去找过他吗?”
刘健把可乐放下,看着茶几上的薯片袋子。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不联系我,就是不想要我联系他。他一直那样,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我去看他,他说你来了,坐一会儿,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们父子俩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不说话。坐一个小时,我走了。下次再来,还是这样。”
沈栩之看着刘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你妈呢?”
“走了。我小时候就走了。他一个人把我带大的,带到我十八岁,我出去打工了,他就一个人了。”
“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出什么事?”
刘健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过。但后来想,他能出什么事?他又不跟人来往,又没钱,又没仇人。可能就是搬走了,不想告诉我。”
“他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打电话的时候说过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的话?”
刘健想了想。
“他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说的还是那些话。吃了吗,吃了。工作怎么样,还行。天冷了多穿点,知道了。就这些。挂了电话之后我收到他一条短信,就四个字。”
“什么字?”
“冰箱里有。”
沈栩之愣了一下。“冰箱里有?有什么?”
“不知道。我后来去他家,打开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沈栩之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让你看冰箱。冰箱里原来有东西,但你去的时候已经没了。”
“可能吧。”
沈栩之合上笔记本。
“刘健,你爸在万家福超市上班的时候,带过一个徒弟,叫刘洋。你认识吗?”
刘健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刘洋失踪了。也是二零一二年夏天,跟你爸差不多时间。”
刘健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现在还不知道。所以我们来找你。”
刘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他爸的手。
“我爸不会害人。”他说。
“我没说他害人。”
“但他不见了。那个孩子也不见了。”刘健抬起头,看着沈栩之,“如果是我爸害了那个孩子,他现在在哪儿?他为什么要害他?他对他挺好的,我在他那儿见过那个孩子的照片。就一张,放在床头柜上。我问他是谁,他说是超市的同事,对他挺照顾的。”
沈栩之的笔尖又停了一下。
“你说你爸床头柜上放着刘洋的照片?”
“放了好几年了。我每次去都能看到。一张拍立得,两个人站在一起,我爸笑得很开心。我很少见他笑成那样。”
会议室里的白板上,刘志远和刘洋之间那条线上,沈栩之加了一个词。不是“师傅”,不是“嫌疑人”,不是“受害者”。他写的是“照片”。
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把徒弟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放了好几年。他笑得很开心,儿子说他很少笑成那样。
沈栩之站在白板前,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
“傅队。”
“嗯。”
“这个人不是凶手。”
“还不确定。”
“他要是凶手,不会把受害者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也许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了。”
沈栩之转过头。傅殷止站在窗边,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得对。”沈栩之说,“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