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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孙浩 你就是这种 ...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分,沈栩之已经在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分钟。
      他把笔记本摊开,钢笔拧开,手机调成静音,面前摆了一杯温水。一切就绪,只等人来。周衍坐在他旁边,也在看自己的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台词。老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打盹。小刘在摆弄投影仪,把刘洋的照片投到白墙上,又关了,又投了,又关了。
      傅殷止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的停车场。
      “傅队,你站那儿能看到什么?”沈栩之问。
      “车。”
      “什么车?”
      “黑色的。”
      “黑色的什么车?”
      “黑色的车。”
      沈栩之翻了个白眼。周衍在旁边偷笑了一下,很快又绷住了。
      九点二十八分,一辆灰色的轿车开进了停车场。车子停稳后,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三十四五岁,中等身材,穿深蓝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脸晒得有点黑。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看市局的大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楼里走。
      “来了。”傅殷止说。
      沈栩之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等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孙浩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沈栩之第一眼看的是他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心虚,是一种很普通的、来见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的表情——带着一点好奇,一点不确定,一点“我为什么要来”的茫然。
      “孙浩?”沈栩之迎上去。
      “是我。你是昨天给我打电话的周警官?”
      “我是沈栩之,重案组的。昨天给你打电话的是周衍。”沈栩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喝点什么?茶还是水?”
      “水就行。”
      孙浩走进会议室,目光扫了一圈——周衍、老陈、小刘、窗边的傅殷止。他的目光在傅殷止身上多停了一秒,大概是那个气场让人本能地多看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在沈栩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沈栩之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孙浩,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些刘洋的事。你是他小学和初中的同学,对吧?”
      “对。小学一年级就认识了,一直到初中毕业。后来我家搬到外省了,就断了联系。”孙浩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刘洋怎么了?昨天周警官在电话里没细说。”
      沈栩之看着他。
      “刘洋失踪了。二零一二年八月十七号,他二十二岁生日那天。一直到现在,没有消息。”
      孙浩的手停了一下。水杯悬在半空中,离桌面还有三厘米。他慢慢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失踪?”他的声音变了,像一根弦被人拧紧了一圈,“什么叫失踪?他家里人呢?他妈呢?”
      “他母亲王桂兰一直在等他。”
      “不是,等——什么意思?一个大活人不见了,你们不去找,来问我?”
      “我们在找。所以来找你。”
      孙浩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慌张,更像是不信。
      “我二零零七年就搬走了。他二零一二年失踪,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没有说跟你有关系。”沈栩之的语气很平,“你是他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我们只是想知道,你对他有没有什么了解。比如他那段时间在做什么,有没有跟什么人走得近,有没有提过什么让他烦心的事。”
      “我五年没见他了,我怎么知道他在做什么?”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孙浩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水杯。水很满,水面纹丝不动。
      “搬家之前。二零零七年夏天。我去他家找他,跟他告别。他送我到楼下,说到了那边给他打电话。我说好。后来……没打。”
      “为什么没打?”
      孙浩沉默了一会儿。
      “刚搬过去的时候忙,安顿下来就想打电话了,但电话号码找不到了。那时候没手机,座机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搬了几次家就丢了。”
      “你后来没有试着找他?你们有共同的朋友吧?联系一下不就找到了?”
      “我找过。”孙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零年的时候,我回来过一次,去他家找他。他家没人。我去问邻居,邻居说他妈好像进养老院了,刘洋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在他家门口等了一下午,没等到人。”
      “你当时没有报警?”
      孙浩抬起头,看着沈栩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自责。
      “报警说什么?说我找不到我朋友了?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不在家不是很正常吗?我以为是上班去了,或者搬走了。我怎么知道他是失踪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老陈睁开眼睛看了孙浩一眼,又闭上了。小刘停下摆弄投影仪的手。傅殷止从窗边转过身,但没有走过来,只是靠着窗台,看着孙浩的后脑勺。
      沈栩之注意到孙浩的左手在桌下攥了一下裤子,又松开了。
      “孙浩,你跟刘洋的关系,在你们断了联系之前,有多好?”
      “多好?”孙浩想了想,“就是那种……可以穿一条裤子的好。他家没大人,他爸去世得早,他妈一个人带他。有时候他妈加班回不来,他就来我家吃饭。我妈炖排骨的时候,他一个人能吃半锅。”
      孙浩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发烧了,学校放假。他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骑车骑了四十分钟到我家来看我。到的时候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我说你傻不傻,下大雪还骑车。他说你不接电话,我怕你死了。”
      孙浩停了一下。
      “后来我家搬走了。他送我到楼下,说到了那边给他打电话。我说好。我没打。他也没打。”
      “他为什么不打?”
      “他以为我不想跟他联系了吧。”孙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思特别细。他怕打扰别人。怕自己不重要。”
      沈栩之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他想起王桂兰说的——“他不爱交朋友”“话不多”“怕黑”。怕黑的人,也怕被丢下。
      “孙浩,你回来之后,找过他吗?”
      “找过。一零年找了一次,没找到。去年调回来之后又找了一次,还是没找到。我问过几个老同学,都说没联系。我以为他去外地了。”
      “你没去养老院问他妈?”
      孙浩沉默了很久。
      “我不敢。”他说,“我怕她问我,你怎么才来。”
      沈栩之看着孙浩的眼睛。那双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坐在市局的会议室里,面对一个失踪了十二年的朋友,他红了眼眶。
      “孙浩,刘洋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人?一个让他信任的人,可能是亲人,可能是很铁的朋友,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孙浩想了想。
      “他说过一个人。姓什么我忘了,名字也忘了。就是……在他工作的那个超市,有一个人对他挺好的。说是师傅,教他理货。他说那个人挺照顾他的,有时候下班了还带他去吃宵夜。”
      沈栩之的身体微微前倾。
      “师傅?超市的理货员还有师傅?”
      “就是老员工带新员工那种。他说那个人干了七八年了,什么都懂,教了他很多东西。他说那个人跟他爸差不多大,但人挺好的,不像他爸——他没说完,不说了。”
      “他没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没有。就提过一次。后来我再问,他说不干了,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他失踪之前。大概一两个月之前吧。他说那个人突然就不来了,电话也打不通,超市的人说他辞职了。他觉得挺可惜的,说那个人是唯一一个在超市里跟他说过话的人。”
      沈栩之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师傅,老员工,七八年,突然辞职,电话打不通。
      “孙浩,你见过那个人吗?”
      “没有。我就听刘洋提过一次。那时候我在外地,电话里说的,没说几句就挂了。”
      沈栩之放下笔,看着孙浩。
      “孙浩,如果刘洋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孙浩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在了?”
      “就是字面意思。”
      孙浩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会去给他妈磕头。”他说,“跟她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老陈睁开了眼睛,小刘不再摆弄投影仪,周衍的笔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个小黑点。傅殷止从窗边走过来,在沈栩之旁边站定,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像一根柱子,把这个快要塌下来的空间撑住了。
      沈栩之没有安慰孙浩。他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没有说“你也不容易”,没有说“刘洋不会怪你”。这些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到撑不住孙浩那句“我来晚了”。
      他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孙浩,真心的。
      孙浩走后,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没动。
      老陈第一个开口:“那个师傅,有问题。”
      小刘翻了个白眼。“老陈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有问题?这次真的有问题。”
      “你不是说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吗?”
      “这次我信了。因为超市理货员干了七八年,突然辞职,电话打不通,然后徒弟就失踪了。这不正常。”
      周衍翻了翻笔记本。“刘洋工作的那个超市叫‘万家福’,城南那家。我查一下他们的老员工档案。”
      “查。”傅殷止说,“二零一二年之前离职的,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性,全部列出来。”
      周衍已经开始打电话了。
      沈栩之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方格灯,亮得刺眼。
      “傅队,孙浩说刘洋怕打扰别人,怕自己不重要。”
      “嗯。”
      “他不是不重要。他是对所有人都太好了,好到别人以为他不需要被在意。”
      傅殷止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这种人。”傅殷止说。
      沈栩之愣了一下。“我?我不是。我话多,我存在感强,我走到哪儿都是焦点。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你是。”傅殷止说完,转身走了。
      沈栩之坐在椅子上,看着傅殷止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周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沈哥,傅队说的好像没错。你确实是对所有人都好,但你从来不让别人对你好。你住院的时候,我送你水果你说谢谢,宋姐给你带橙子你说谢谢,老陈说要去看你你说不用。你好像不习惯被人照顾。”
      沈栩之张了张嘴,想说“我习惯”,但这话说不出口。
      因为他确实不习惯。
      他从小到大都是照顾别人的那个人。帮同学带饭,帮同事顶班,帮陌生人指路。他习惯了当那个被需要的人,而不是需要别人的人。
      但傅殷止给他熬粥,他喝了。傅殷止给他买橘子,他吃了。傅殷止帮他拉帽子,他没躲。
      沈栩之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孙浩,真心的”,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我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孙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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