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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冰箱 冰箱是空的 ...

  •   刘健的话让会议室安静了整整一个晚上。
      沈栩之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他把外套扔在椅背上,坐到工位前,打开电脑,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敲。周衍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的。
      “沈哥,你在干嘛?”
      “在想冰箱。”
      周衍愣了一下。“我家有冰箱,你要用吗?”
      “刘志远家的冰箱。”沈栩之转过椅子面对他,“他给儿子发短信说‘冰箱里有’,刘健去了之后打开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能坏了?东西坏了扔掉了?”
      “那他没必要特意发短信说冰箱里有。那条短信像是在提醒,或者说——在交代什么。”
      老陈端着茶杯走过来,茶水的颜色比早上更深了,像老抽。他在沈栩之旁边站定,低头看着白板上那行字。
      “冰箱是空的,但他让儿子去看冰箱。说明冰箱里原来有东西。什么东西值得他专门发一条短信?”
      “钱?”小刘说。
      “现金放在冰箱里?老一辈人确实有这么干的。”周衍说。
      沈栩之摇了摇头。“如果只是钱,他可以直接说。他说‘冰箱里有’,没说什么。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东西还在不在,或者他不确定那个东西应该叫什么。”
      老陈喝了口茶。“你越来越像傅队了。说话绕来绕去的。”
      沈栩之没接这话。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
      冰箱里有 →空的 →东西被拿走了 →谁拿的?
      “刘健去之前,有人进过那间屋子。拿走冰箱里的东西,也许还拿走别的。邻居老太太说刘志远‘不见了’,没说家里进过贼。说明门没有被撬,窗户没有被砸。那个人有钥匙,或者刘志远给他留了门。”
      周衍的眼睛亮了一下。“刘洋。刘洋有钥匙。”
      沈栩之转过身看着他。“刘志远把钥匙给了刘洋。八月十七号刘洋去找他,进了门,拿走了冰箱里的东西,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小刘小声接了一句:“然后他就没出来。”
      会议室又安静了。
      傅殷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像一盆凉水,但不浇人,只浇案子。
      “刘志远现在在哪儿,比冰箱里有什么更重要。”
      所有人转过头。傅殷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A4纸,递给沈栩之。沈栩之低头一看,是一份通话记录。刘志远手机的,最后一个月。
      “他最后一个月只打过一个号码。刘洋的。打了十七次,平均不到两天一次。”
      沈栩之的手指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十七次通话,最长的四分钟,最短的不到三十秒。最后一次通话在六月十五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持续了二分十一秒。之后刘志远的手机再也没有任何呼出或呼入的记录。那个号码注销了,就像他人间蒸发了一样。
      “六月十五号,离他最后一次去超市上班还有半个月。”沈栩之抬起头,“那段时间他已经开始不对劲了。超市店长说他经常请假,来了也不干活。他那时候可能已经知道出事了,或者在担心什么。他跟刘洋打电话,打了十七次。他想说什么?”
      “也许想说冰箱里有东西。”傅殷止说。
      沈栩之看着傅殷止。傅殷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周衍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傅队绕得比沈哥还厉害。”
      老陈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沈栩之没笑。他在白板上又加了一条线,从“冰箱”连到“刘志远失踪”,在线上写了两个字:怕了。
      “他怕了。他让刘洋看冰箱,也许是想让刘洋知道什么。但刘洋可能没来得及看,或者看了之后出了什么事。然后刘志远自己也消失了。他不是躲,他是在找。他在找刘洋。”
      傅殷止看着白板上的图,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志远的儿子说,他爸一个人住,不跟人来往,唯一的社交关系是超市。超市里跟他有交集的,除了刘洋,还有店长、几个同事。但那些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所以他的消失不是预谋的。是突发的。他本来没打算走,但发生了某件事,让他不得不走。”沈栩之在办公室里走了起来。这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想法的节奏上。
      周衍看着他在屋里慢慢踱步,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小声跟老陈说:“沈哥转圈的问题才解决,现在又改成慢走了。他走路的毛病是改不了了吗?”
      老陈喝茶,没说话。
      小刘在角落里接了一句:“你管他呢。他慢走的时候破案,快走的时候也破案。不走的时候还破案。他能破案就行,在办公室翻跟斗我都不管。”
      沈栩之没听见。他在刘志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人在哪儿?如果他活着,十二年不联系儿子,不联系任何人,他躲什么?如果他死了,尸体在哪儿?刘洋的尸骨在我们技术组放着,刘志远的在哪儿?方圆十公里之内,和刘洋埋在一起的?”
      “城南那片拆迁工地,当年是大片居民区和荒地。如果刘志远也埋在那片,现在已经是楼房的地基了。”老陈说。
      宋姐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我查过那片工地的施工记录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宋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那片工地二零一四年开始拆迁,二零一六年完成。二零一七年到二零二零年一直闲置,去年才重新挂牌出让。也就是说从刘洋失踪到拆迁,那片地有两年时间是完全没有人管的。”
      沈栩之接过文件夹翻了翻。“所以两个人可能都埋在那儿。一个被挖出来了,另一个可能还在底下。”
      “也可能只有一个人。”傅殷止说,“刘志远的失踪和刘洋的失踪也许不是同一个原因。”
      沈栩之合上文件夹。
      “傅队,我们得去趟万家福超市。见见那个店长。”
      万家福超市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招牌换过了。以前的红底白字变成了蓝底白字,门口的台阶重新铺过,新铺的水泥还留着平整的灰白色。沈栩之站在门口,想起刘洋在这里上班的画面:穿超市的红色马甲,把一箱一箱的货物码上货架,把快过期的食品从促销区撤下来。有人叫他小刘,有人说小伙子干活挺利索的,有人下班了冲他点个头。没有人记住他。他消失之后,超市的人以为他辞职了。
      店长老吴在办公室里等着。四十出头,肚子微微发福,头顶的头发已经稀疏了,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他看到沈栩之和傅殷止进门,赶紧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搓。
      “警察同志,坐坐坐。你们想问刘志远的事?我以前跟你们同事说过了。”
      沈栩之坐下来,环顾四周。办公室很小,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和一张超市的平面图。桌上的文件夹里夹着一摞进货单。
      “吴店长,你最后一次见刘志远是什么时候?”
      老吴想了想。“二零一二年六月初,具体哪天记不清了。他来上班,我让他去仓库盘点,他说好。后来我进仓库的时候,看到他坐在一堆纸箱上发呆,手机拿在手里看。我问他看什么呢,他说没事。那之后没几天他就不来了。”
      “他在看什么?手机屏幕上的东西?”
      “我没看清。但那个表情我记得。不是看新闻的表情,是看……一个让他很难受的东西。”
      沈栩之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手机里有一个让他难受的东西”。
      “刘志远在工作上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跟同事吵架、跟顾客发生冲突?”
      “没有。他这个人脾气好,不爱说话,但活儿干得利索。他带新人的时候特别耐心,我们这儿好几个理货员都是他带出来的。”老吴顿了顿,“对了,他带过的最后一个人,就是那个失踪的小孩。”
      “刘洋?”
      “对。刘洋。那孩子也挺好的,踏实肯干,就是太安静了。不怎么跟同事说话,但跟刘志远还挺能聊的。我有时候看到他们俩在仓库里一边搬货一边说话,也不知道聊什么,反正刘洋笑得很开心。”
      沈栩之的手指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刘志远和刘洋的关系,比你跟一般同事之间的关系要近?”
      老吴想了想。“怎么说呢……刘志远这个人,对谁都客气,但对刘洋不一样。刘洋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刘志远手把手地教。后来刘洋能独立干活了,刘志远还经常跟他一起吃饭。我以前以为他们是亲戚,问过一次,刘志远说不是,就是觉得这孩子挺好的。”
      “你问刘志远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愣了一下,说‘怎么了,不能对一个人好吗’。”老吴笑了一下,“我说能,怎么不能。他就没再说话了。”
      沈栩之看了傅殷止一眼。傅殷止微微点了一下头。
      “吴店长,你记得刘志远有没有提过他的家庭?他儿子?或者别的什么事情?”
      “没怎么提过。就一次,过年的时候大家喝酒,他多喝了两杯,说他对不起他儿子。再问他就不说了。”
      沈栩之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对不起他儿子”。
      回市局的路上,沈栩之一直没说话。傅殷止开车,他靠在副驾驶上,把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刘志远,四十六岁,超市理货员,一个人住,不太跟人来往。对刘洋特别好。手机里有一个让他难受的东西。对儿子说对不起。失踪前让儿子看冰箱。冰箱是空的。
      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又一遍。
      “傅队。”
      “嗯。”
      “刘志远对不起他儿子的那件事,会不会跟刘洋有关?”
      “有可能。但他对刘洋好,不是弥补,是真心的。店长说他看刘洋的眼神不一样。”
      “那他在怕什么?从超市离职、从住处消失、手机注销、不联系任何人——他怕什么?”
      傅殷止在红灯前停了车,转过头看了沈栩之一眼。
      “他怕自己。”
      车子重新启动。沈栩之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周衍还在。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材料,脸枕在一份城南区域的地图上,口水洇湿了一小块。沈栩之走过去,轻轻把他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周衍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别叫他了。”老陈从外面走进来,“这小子昨晚查资料查到凌晨两点。让他睡。”
      沈栩之回到自己工位上。手机亮了一下,群里来消息了。
      老陈:@所有人今天进度:锁定刘志远为重点关系人。明天查他的银行流水、社保记录、所有能查的。
      小刘:收到。
      宋姐:收到。明天DNA结果出来,我再同步。
      周衍:收到。
      沈栩之看着周衍的“收到”,转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着的人。这人手机开着静音,但手指可能一直在键盘上,群里的消息是之前编辑好存在草稿箱里的,还是做梦发出来的?
      傅殷止:今天到此为止。所有人,下班。
      沈栩之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傅队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吗?以前不包括。沈栩之刚来的时候,傅殷止加班到凌晨是常事,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第二天又准时出现在白板前。现在傅殷止开始说“下班”了。
      不是他变了,是有人让他的世界变大了。大到除了案子,还能装下别人的疲惫。
      沈栩之:收到!傅队你也早点下班。
      傅殷止:嗯。
      沈栩之等了几秒,没有第二条消息。就一个“嗯”。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条私信。
      沈栩之:傅队,你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傅殷止:吃了。
      沈栩之:吃什么了?
      傅殷止:食堂。
      沈栩之:食堂几点关门?
      傅殷止:六点半。
      沈栩之:现在九点四十。
      傅殷止:……
      沈栩之:你骗我。
      傅殷止:没骗你。六点二十去吃的。
      沈栩之:真的?
      傅殷止:你不信去问打菜的阿姨。
      沈栩之:我明天就问。
      傅殷止:问吧。
      沈栩之盯着“问吧”两个字。傅殷止不怕他问。他真吃了。六点二十,食堂快关门的时候,他一个人去打了一份饭,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吃完了。
      沈栩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周衍在睡觉,老陈在收拾东西,小刘在关电脑。他拿起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刘志远,你在哪儿?”他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写了一句新的:明天会找到你的。
      窗外夜色很沉,但办公室的灯很亮。沈栩之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包里,站起来。
      “陈叔,走了。”
      “你先走。我把这点看完。”
      “别太晚。”
      “知道了。你也是,胃刚好,别熬夜。”
      沈栩之点点头,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他走过傅殷止的办公室,灯还亮着。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光从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没有敲门,没有说“傅队下班了”。他站在那道缝前面,停了两秒。然后走了。
      走廊尽头,他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沈栩之。”傅殷止的声音不高,但夜里的走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栩之转过身。傅殷止站在走廊中间,身后办公室的灯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明天早上,我去接你。”
      沈栩之愣了一下。“接我?去哪儿?”
      “城南。再去那片工地走一遍。天亮了去。”
      “不用接,我自己去就行。”
      “顺路。”
      沈栩之张了张嘴,想说“你住城南我住城东哪里顺路了”,但这话没说出来。他看着傅殷止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顺路”的证据,但沈栩之已经学会辨认傅殷止的第五十九种微表情了——那种“我在找一个理由”的表情。
      “行。”沈栩之说,“顺路。”
      傅殷止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上了。沈栩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刘洋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此时想起这个。可能是因为他也回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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