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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职与医院 老张心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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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栩之办入职的速度,创下了市局近三年的纪录。
不是因为他效率高,是因为他等不了。填表的时候字迹潦草到人事处的大姐皱着眉头看了三遍才勉强认出“沈栩之”三个字,领装备的时候把作训服和常服全塞进一个袋子,连试都没试。拍照的师傅让他“笑一下”,他咧了个标准的八颗牙,拍完就跑,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这人赶着投胎啊?”拍照师傅嘟囔了一句。
沈栩之已经冲出了大门。
他到市二院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分。换了制服,整理了一下头发,在急诊大厅的卫生间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像个正经警察。虽然那张脸还是太年轻了点,看着不像干了两年刑侦的,倒像是哪个大学派来做社会实践的。
张德胜在ICU,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转到了普通病房。沈栩之找到病房的时候,门口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您好,请问是张德胜的家属吗?”沈栩之出示了证件,“我是市局刑侦大队的,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女人抬头看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来的警察这么年轻好看。她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我是他老伴,姓王。”
“王阿姨,张叔叔现在能说话吗?”
“能是能,就是还虚着。”王阿姨犹豫了一下,“警察同志,是不是老张出什么事了?昨晚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老张身体一直还行,怎么说心梗就心梗了——”
“您别急,我们现在还在调查。”沈栩之温和地说,“我先跟张叔叔聊几句,可以吗?”
王阿姨点了点头,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是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都空着,只有张德胜一个人躺在靠窗的位置。他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心电监护的线从病号服领口伸出来,滴滴响着,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栩之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张叔叔,您好。我是市局的沈栩之,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张德胜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老年人的眼睛浑浊,但里面的警惕是清晰的。
“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玻璃。
“您认识李建民吗?”
张德胜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沈栩之注意到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认识。棋友。咋了?”
“他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您住的那栋楼的楼梯间里。”
沉默。
病房里的心电监护继续滴滴响着。王阿姨站在门口,捂住了嘴。
张德胜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悲伤,不是震惊,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
“他怎么死的?”他问。
“目前初步判断是他杀。所以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您昨晚是什么时候被送到医院的?”
“十一点多吧。”张德胜说,“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我老伴打的电话。”
“您之前见过李建民吗?昨天晚上。”
又是一阵沉默。
张德胜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见过。他昨晚来找我,不到十点。我们下了两盘棋,十点半左右他走的。”
“他走的时候,您送他了吗?”
“没送,我身子不舒服,没起来。”
“您送他出去的话,需要经过楼梯间。楼梯间的灯亮吗?”
“亮。物业刚换的灯泡。”
沈栩之在心里记下这个信息。他看了一眼张德胜的脸,继续说:“您知道李建民最近跟什么人有过节吗?或者他有没有提过什么让他担心的事情?”
张德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外面是医院的花园,阳光很好,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慢慢走着。
“警察同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沙哑,“老李那个人吧……年轻的时候犯过事,脾气也冲,但那是以前了。这些年他就是个普通老头,下下棋,喝喝酒,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仇人。”
“您觉得谁会杀他?”
张德胜摇了摇头。
沈栩之没有追问。他换了个角度:“张叔叔,您昨晚心梗发作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让您情绪波动比较大的事?比如跟人吵架,或者收到什么消息?”
张德胜的喉咙动了一下。
“没有。”他说,“就是突然不舒服。”
沈栩之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太过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刚经历了心梗、又得知棋友被杀的人。但他没有戳破,而是站起来,给张德胜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张叔叔,您好好休息。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他留下一张写着手机号的纸条,“谢谢您配合。”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王阿姨跟了出来,眼眶更红了。
“警察同志,老李他真的……?”
“是的,王阿姨,我们正在全力侦破。您别太担心,张叔叔这边我们会尽量不打扰他休息。”
王阿姨拉住了他的袖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栩之问。
“老张他……昨晚好像很怕。”王阿姨压低声音,“我十点多的时候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在厨房听到了几句。他说什么‘你别过来’‘我现在不想见你’……我以为他又跟谁吵架了,就没多问。后来他心梗发作,我就只顾着叫救护车了。”
沈栩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记得大概是几点吗?”
“十点二十左右,我记得天气预报刚播完。”
沈栩之在心里把时间线又捋了一遍:李建民十点左右来找张德胜,下了两盘棋,十点半左右离开。而十点二十的时候,张德胜在电话里说“你别过来”——如果李建民已经在张德胜家里,这个电话是打给谁的?还是说,这个电话是打给李建民的?
“王阿姨,这个情况非常重要,谢谢您。”
他转身快步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对了王阿姨,您昨天晚上的心电图或者就诊记录,能不能让我拍一份?可能用得上。”
王阿姨点了点头,从病房里找出了就诊记录。沈栩之拍完,又确认了一遍时间线,才进了电梯。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沈栩之抬头,看到傅殷止站在电梯门口,一身黑色制服,脸色冷得像刚从冰柜里出来。
“傅队?你怎么在这儿?”沈栩之愣了一下,“你不是比我早来吗?”
傅殷止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我去了ICU,问了主治医生。”他说,“张德胜的心梗诱因是情绪剧烈波动。”
沈栩之的眼睛亮了:“对!我刚才从他老伴那儿了解到,十点二十左右他打了一个电话,说‘你别过来’‘我现在不想见你’。那个时间点李建民应该正在他家里——不对,等一下,时间线对不上。”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厅,往停车场走。沈栩之一边走一边说:“我捋一下:李建民十点左右来找张德胜,下了两盘棋,十点半离开。但王阿姨听到张德胜打电话说‘你别过来’是十点二十,那个时候李建民应该已经在家里了。如果电话是打给李建民的,‘你别过来’这个说法就不成立,因为人已经在了。除非——”
“除非电话不是打给李建民的。”傅殷止说。
“对!”沈栩之几乎是跳着走的,“所以还有第三个人!十点二十的时候,有另一个人要来张德胜家,张德胜不让那个人来。然后李建民十点半离开,不到十一点张德胜心梗发作,第二天早上李建民的尸体被发现——这三件事肯定有联系!”
他们已经走到了停车场。傅殷止拉开了车门,但没有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看着沈栩之。
“你说完了?”他问。
沈栩之张了张嘴:“……说完了。”
“张德胜的心电图,你拍了?”
“拍了。”
“发给我。”
沈栩之赶紧掏出手机发过去。
傅殷止看了一眼,收起手机:“上车。”
“去哪儿?”
“张德胜家。技术组已经撤了,但周衍还在那边走访。你跟我去,把今天上午看到的再核对一遍。”
沈栩之一溜烟钻进了副驾驶。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问:“傅队,你今天上午去医院,还问到什么了?”
“张德胜的病史。他有高血压和冠心病,但控制得一直不错。主治医生说,他这次心梗来得太突然,除非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比如?”
“比如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让他极度恐惧的事情。”
沈栩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张德胜在病房里那张太过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不对劲。
“傅队,”他说,“张德胜听说李建民死了的时候,反应不太对。”
“怎么不对?”
“他没有问‘怎么死的’。一般人在听到认识的人死了之后,第一反应通常是问‘怎么死的’或者‘什么时候的事’。张德胜直接问的是‘他怎么死的’——他默认了李建民不是自然死亡。”
傅殷止没说话,但沈栩之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继续说。”傅殷止说。
“这说明他在我们告诉他之前,就已经知道李建民死了。或者至少知道李建民遇到了不测。”
“还有呢?”
“还有……”沈栩之想了想,“他否认昨晚见过李建民以外的人。但如果十点二十的时候确实有人打电话要来,那他就是在撒谎。他为什么要撒谎?除非那个要来的人跟案件有关。”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傅殷止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话多,但不全是废话。”
沈栩之咧嘴笑了:“傅队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在陈述事实。”
“对你来说陈述事实就是夸人。”
傅殷止没再接话,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沈栩之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傅队,你觉得那个第三个人会不会就是凶手?”
“不确定。”
“但张德胜肯定知道那个人是谁。”
“也许。”
“那他为什么要包庇?如果那个人跟李建民的死有关,张德胜包庇他就等于——”
“沈栩之。”
“嗯?”
“你能不能安静三十秒?”
沈栩之闭嘴了。他乖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行道树,嘴里没出声,但脑子里还在转。
大概过了十五秒,他又开口了。
“傅队,我能不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不能。”
“就一个。”
“不能。”
“你是一直都这么不喜欢说话,还是只不喜欢跟我说话?”
傅殷止没有回答。
沈栩之等了五秒钟,自己接上了:“好吧,我当你还在数那三十秒。”
傅殷止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沈栩之不确定那是不是忍笑,但他决定往好处想。
车子再次拐进那条窄巷的时候,沈栩之注意到警戒线已经撤了,但楼下还停着两辆警车。周衍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跟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说话。
沈栩之下车的时候,听到那个中年男人正在说:“……我跟你说,这栋楼风水不好,去年三楼的老孙头也是死在家里,三天才被人发现——”
“谢谢您,我知道了。”周衍礼貌地打断了对方,看到傅殷止和沈栩之走过来,明显松了口气。
“傅队,沈哥。”周衍打了个招呼,“我走访了一到六楼的住户,这是整理出来的信息。”
傅殷止接过笔记本翻看,沈栩之凑过去,被傅殷止用胳膊挡开了一寸。
“保持距离。”傅殷止说。
“我看得见,我又不抢。”沈栩之从旁边伸着脖子看。
周衍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走访记录显示,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这栋楼有五个住户在家,其中三个人听到了楼梯间有动静。
三楼的一个住户说,大概十点四十左右,听到楼梯间有“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滚下去了,但没在意。
四楼的一个住户说,十一点左右听到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好像有两个人在吵架。
五楼的一个住户说,十点五十左右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到楼梯间的灯是灭的,他按了开关没反应,以为是灯泡坏了。
沈栩之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说:“灯泡是新换的。”
周衍一愣:“什么?”
“张德胜说楼梯间的灯泡是物业刚换的,没理由十点五十就坏了。除非有人故意把它拧松了或者打碎了。”
傅殷止已经转身往楼梯间走了。
沈栩之跟上去,周衍也跟在后面。三个人打着手电筒,从一楼开始往上走。楼梯间的灯泡确实不亮了,但技术组上午检查的时候还是好的,说明是在技术组撤走之后被人动过的可能性很小——技术组撤走之前,这里一直是封锁状态。
傅殷止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处停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的灯座。
“灯泡没坏。”他说。
沈栩之也仰头看,看到了灯座上有轻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拧过。
“被人拧松的。”他说,“而且不是今天,是昨天晚上。”
傅殷止继续往上走,在三楼到四楼之间的台阶上停下来。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这里有东西。”
沈栩之凑过去,看到台阶边缘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不大,比硬币大不了多少,如果不是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血?”他问。
“不确定。叫技术组来取样。”
周衍赶紧打电话。
沈栩之蹲在那里,盯着那块痕迹看了半天,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十点四十,有人听到“咚咚”的声音——可能是李建民被推下楼梯。
十点五十,五楼住户下楼扔垃圾,发现灯不亮——那个时候灯已经被拧松了。
十一点左右,有人听到楼梯间有说话声——可能是凶手在现场做了什么。
十一点二十,张德胜心梗发作,被救护车拉走。
时间线基本对上了,但还缺一块。
“傅队,”沈栩之站起来,“李建民是窒息死的,也就是说他被推下楼梯之后还活着,凶手又掐了他。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且动静不会小。如果十点四十他被推下去,十点五十灯就不亮了,那凶手很可能是在十点四十到十点五十之间拧松的灯泡。然后十一点左右有人听到说话声——”
“说话声不是吵架。”傅殷止说。
沈栩之愣了一下:“什么?”
“四楼住户说的是‘好像有两个人在吵架’。但他不确定,因为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如果是吵架,声音不会小。所以那不是吵架,是有人在说话,而且刻意压低了声音。”
“凶手在跟谁说话?”沈栩之问。
傅殷止看着他,没有回答。
沈栩之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李建民当时还没死。”他说,“凶手在掐死他之前,跟他说了什么。”
楼梯间安静极了,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微微晃动。
周衍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都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刚要开口,沈栩之忽然说了一句。
“张德胜在撒谎。他知道凶手是谁。”
傅殷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转身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沈栩之。”
“在!”
“你今天第一天上班。”
“对。”
“回家。明天早上八点,办公室见。”
沈栩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傅殷止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嘞。”他说。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傅殷止还站在单元门口,正在跟周衍交代什么,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沈栩之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他今天,才只是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