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深夜电话 凌晨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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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栩之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租来的单身公寓，在城东一个不算新也不算旧的小区里。他上周才签的合同，行李还没完全拆完，客厅角落里还堆着两个纸箱，上面贴着“衣服”“书”的标签。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他换下制服，洗了个澡，穿着T恤和大裤衩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滴着水。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周衍发来的消息。
周衍：沈哥，今天辛苦了啊，早点休息。
沈栩之：不辛苦不辛苦！周衍你也早点睡！
周衍：对了，傅队那个人就是那样的，你别往心里去。
沈栩之：我没往心里去啊，我觉得他挺好的。
周衍：……
周衍：你是第一个说他挺好的。
沈栩之：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
周衍：真的。上个来的，干了一周就走了。
沈栩之：那我争取干过一周！
发完这条消息，沈栩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靠在靠垫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
他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案子。
李建民，五十三岁，无固定职业，有前科，死在城西老居民楼的楼梯间。张德胜，五十八岁，退休工人，李建民的棋友，案发当晚心梗发作住院，声称只见过李建民一个人，但王阿姨听到他打电话说“你别过来”。
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第三人。
傅殷止说他话多但不全是废话。
沈栩之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又拿起手机，翻到傅殷止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朋友圈封面也是纯黑色的，个性签名是空的。沈栩之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心想这人连社交软件都用出了拒人千里的气质。
他想发条消息过去，但又觉得没什么正事可说。
总不能发“傅队你睡了吗”。
太奇怪了。
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煮了碗泡面，加了颗蛋，坐在茶几前吸溜吸溜地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陌生号码，本地号段。
沈栩之接起来：“您好，哪位？”
对面沉默了两秒。
“是沈警官吗？”
声音是个女的，听起来四十岁上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打错电话。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张德胜的老伴，王秀兰。”
沈栩之放下了筷子。
“王阿姨？您好，怎么了？是不是张叔叔出什么事了？”
“不是不是，老张没事，他在睡觉。”王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沈警官，我……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但是你不要告诉老张，也不要告诉别人，行不行？”
沈栩之直觉地坐直了身体。
“王阿姨，您说，我听着。”
又是几秒的沉默。沈栩之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不太平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今天下午你走了之后，老张接了一个电话。”王秀兰终于开口了，“我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他把门关上了，我没听到内容。但是他挂了电话之后，整个人都不对了。脸色发白，手一直在抖，我问了他好几遍怎么了，他都说没事。”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出去给他买点吃的，我就去了。但是我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想起来没带钱包，就折返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他在打电话。”
“又是电话？”
“嗯，他打给别人的。”王秀兰的声音更低了，“我就听到一句，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栩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打完那个电话之后，有什么异常吗？”
“他一直在叹气，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是不是担心老李的事，他不说话。我说要不要我陪着他，他说不用，让我出去。”王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沈警官，我嫁给他三十年，我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是一个心狠的人，但是他心里肯定藏着什么事，他不肯跟我说。”
“王阿姨，您别急。我问您几个问题，您知道的就告诉我，不知道的也没关系。”
“好，你问。”
“张叔叔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常见的人来找他？或者他有没有提过什么让他烦心的事？”
王秀兰想了一会儿：“老张这个人，朋友不多，除了老李，就是以前厂里的几个老同事，偶尔打打牌喝喝酒。但是上个月……上个月好像有个人来找过他。”
“什么样的人？”
“我没看清，就见过一次，大概一个月前。那天下午我买菜回来，看到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牌我没注意。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到一个人下来，男的，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还戴着口罩，走得很急，差点撞到我。”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王秀兰说，“我上楼问老张那是谁，老张说是以前厂里的人，来借钱的。我当时没多想，但现在……”
“您记得那个人的身高体型吗？”
“挺高的，比你高一点。”王秀兰顿了一下，“你多高来着？”
“一八七。”
“那那个人应该差不多，可能还高一点，一米九左右。瘦瘦的，穿着深色的衣服。”
沈栩之在心里画了个像。一米九左右，瘦，戴口罩和帽子，刻意隐藏身份。
“王阿姨，这个情况非常重要，谢谢您告诉我。您今晚一个人在家吗？”
“嗯，老张在医院，我在家给他拿换洗衣服。”
“您把门窗锁好，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不要跟张叔叔说您给我打过电话，好吗？”
“我知道，我知道。”王秀兰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就是觉得……老张他不会害人，但他肯定知道什么。我不希望他出事。”
“我明白，您放心。”
挂了电话，沈栩之坐在沙发上，盯着那碗已经坨了的泡面发呆。
一米九左右的男人。一个月前来找过张德胜。张德胜说是来借钱的。王阿姨在楼梯间碰到他，差点撞上——说明那个人走得很急，可能是在躲什么人，或者赶着去哪里。
李建民死的那天晚上，十点二十左右，张德胜在电话里说“你别过来”。
那个“你”，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
沈栩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间打电话给傅殷止，会不会太晚了？
他想了想，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说。”傅殷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简短得像一个字。
“傅队，我收到一个新情况。”沈栩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专业，“张德胜的老伴王秀兰刚才给我打电话——”
他把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包括那个一米九的男人、张德胜接到的两个电话、以及那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王秀兰说的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傅殷止问。
“确定，她重复了两遍。”
“不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是‘这样做’。用词不一样。”
又是三秒沉默。
“‘这样做’暗示的是一个已经发生的行为。”傅殷止说，“张德胜知道某件事已经发生了，他在质问对方为什么要做那件事。”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沈栩之说，“而且那件事应该不是李建民的死，因为李建民的死是今天早上才发现的，张德胜昨晚心梗发作住院，不太可能提前知道。除非——”
“除非他参与了。”
沈栩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想到过这个可能性，但从傅殷止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傅队，你觉得张德胜是知情人还是参与者？”
“不确定。但有一个关键点：他的心梗。”
“你是说，他的心梗不是自然发生的？”
“医生说诱因是情绪剧烈波动。”傅殷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冠心病患者情绪剧烈波动到心梗发作？看到一个人被杀，还是知道自己要被人灭口？”
沈栩之后背一阵发凉。
“傅队，如果张德胜真的有危险——”
“市二院ICU门口我已经安排了人。”傅殷止说，“周衍今晚在医院守着。”
沈栩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傅队，你早就想到了。”
“想到了。”傅殷止说，“但我没想到你会接到王秀兰的电话。”
“这说明我也有用嘛。”沈栩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你吃晚饭了？”傅殷止忽然问。
沈栩之看了一眼茶几上坨成一团的泡面：“……吃了。”
“吃什么了？”
“泡面。”
“那不算晚饭。”
沈栩之张了张嘴，想说“我觉得算”，但话还没出口，傅殷止已经挂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好几秒。
这个人，挂了电话连句“再见”都不说。
他把手机扔回沙发上，端起泡面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已经凉透了的泡面吃完了。倒不是有多好吃，只是不想浪费那颗蛋。
吃完洗完碗，他回到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李建民的资料。
这是他做事的习惯——不管多晚，当天的信息一定要当天整理完，不然睡不着。
李建民的案底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二十年前的故意伤害罪，判了五年，实际服刑三年半。被害人叫赵某，男，当年三十一岁，被李建民用啤酒瓶砸伤面部，造成左眼失明。判决书上写着“因琐事发生口角，后持械伤人”，但没写具体的琐事是什么。
沈栩之又查了赵某的信息。赵某，现在五十一岁，户籍地在城北，没有其他案底。他试着搜了一下赵某的现住址和工作单位，信息不全，只显示“无固定职业”。
他记下了赵某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准备明天去查。
李建民还有两次斗殴记录，一次是五年前，一次是三年前。五年前那次是跟人打架，被行政拘留了十天。三年前那次也是斗殴，但对方撤诉了，没有留下太多信息。
沈栩之把资料整理成一个文档，存在桌面上，文件夹取名“止语”。他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就是顺手打了两个字，可能是今天傅殷止说话的方式给了他某种暗示——话少，但句句都在点上。
他合上电脑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困意终于涌上来，但脑子还在转。
他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把今天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建民——死在楼梯间，被推下楼梯后掐死。
张德胜——当晚心梗发作，在电话里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神秘男子——一米九左右，一个月前找过张德胜。
张德胜的另一个电话——“你别过来”。
李建民的前科——二十年前致人左眼失明。
这些碎片之间缺一根线。
沈栩之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明天就知道了。”
然后他真的知道了。
手机在凌晨一点零三分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沈栩之被震动吵醒的时候，脑子还处于混沌状态，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傅殷止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什么重要的案件信息，也不是什么紧急通知。
就三个字。
“点外卖。”
沈栩之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钟，意识慢慢回笼。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又看了一眼消息发送者的名字，“傅殷止”三个字在深色模式的屏幕上显得格外冷峻。
他回了一个问号。
傅殷止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傅队，你凌晨一点让我点外卖？？？”
还是没回。
沈栩之等了五分钟，确认傅殷止不会再回复了，才慢慢反应过来——这个人是在说他晚饭只吃了泡面的事。
凌晨一点，专门发消息来让他点外卖。
沈栩之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荒诞。一个冷着脸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的人，居然会在这个时间点惦记着别人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想了想，还是点开了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份粥和两个小菜。
外卖送到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粥一边给傅殷止发了条消息。
“点了。粥。”
这次傅殷止倒是回得很快。
“嗯。”
沈栩之忍不住笑了。他咬着勺子，单手打字：“傅队，你还不睡？”
“值班。”
“那你也吃点东西啊，别光说我。”
“吃了。”
“吃的什么？”
这次傅殷止没有回复。沈栩之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不会也是泡面吧？”
还是没有回复。
沈栩之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喝粥。粥是皮蛋瘦肉的，温度刚好，咸淡也刚好。他不知道是因为饿了还是因为这粥确实不错，总之喝得很舒服。
喝完粥，他把餐盒收好，重新躺回沙发上，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猫。
那只猫还在那里蹲着。
沈栩之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傅殷止这个人，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傅殷止就是一个冷脸毒舌、公事公办、除了案子什么都不关心的人。但一个不关心别人的人，不会在凌晨一点问一个第一天上班的新人有没有吃晚饭。
也许傅殷止对所有组员都这样。也许这是他的某种隐秘的领导风格——用最少的字表达最多的关心。
沈栩之想到这里，又笑了一下。
他在黑暗中拿起手机，给傅殷止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傅队，谢谢。”
这一次，傅殷止真的没有再回复。
但沈栩之觉得，这样就好。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拉过一条毯子盖在身上，闭着眼睛慢慢放松下来。明天早上八点要见，案子还在等着，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在睡着之前，他的脑海里又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一米九左右的神秘男人，一个月前来找过张德胜。
傅殷止也是一米九二。
他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巧合而已。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窗外的小区很安静，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凌晨两点，沈栩之终于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深夜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