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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王桂兰 母亲等你回 ...

  •   养老院在城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沈栩之站在门口,先打量了一圈。三层小楼,米黄色外墙,铁门上挂着“夕阳红养老院”的牌子,字迹已经褪色了。院子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满地。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有一个老太太在剥橘子,剥得很慢,橘皮一小块一小块地往下掉。
      沈栩之深吸了一口气。
      “傅队。”
      “嗯。”
      “我不太会跟这种家属说话。”
      “你上次跟王秀兰说得挺好。”
      “那是张德胜的老伴,不一样。王秀兰是有希望的,她在等丈夫出院。但这个老太太——”沈栩之看着院子里那个剥橘子的老人,“她等了五年了。她等的东西早就没了,她只是不愿意相信。”
      傅殷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行”或者“你不行”,只说了一句:“进去吧。”
      两个人走进院子。剥橘子的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打盹的老大爷被脚步声惊醒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闭上了眼睛。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从楼里走出来,看到沈栩之和傅殷止,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王桂兰。我们是市局刑侦大队的。”沈栩之出示了证件。
      中年女人——应该是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又希望这一天永远不会来。她叹了口气,朝楼里指了指。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她腿脚不好,不怎么下楼。”
      沈栩之和傅殷止上了楼。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的房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间半开着。沈栩之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王阿姨?”
      没人应。
      他推开门,看到王桂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朝着窗户,背对着门。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梳得还算整齐,但能看出来是别人帮她梳的。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沈栩之走进房间,绕到她面前,蹲下来。
      王桂兰的五官跟刘洋有几分像——圆脸,不算大的眼睛,嘴唇微微厚了一点。但她的脸上没有刘洋身份证照片上那种笑意,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阿姨,您好。我是市局刑侦大队的沈栩之,这是我的同事傅殷止。”沈栩之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们想跟您聊聊刘洋的事。”
      王桂兰的眼睛动了一下。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她的目光从窗户移到沈栩之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死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栩之张了张嘴,想说“我们还在调查”,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王桂兰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期待,没有任何侥幸,只有一种等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平静的绝望。
      她早就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
      “我们在城南的拆迁工地发现了一具遗骸,初步判断是刘洋。”傅殷止的声音从沈栩之身后传来,不高不低,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还需要做DNA比对才能最终确认。”
      王桂兰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往下掉。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不报警,是因为我怕。”王桂兰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怕你们告诉我他死了。只要我不报警,他就只是不见了。不见了还有回来的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栩之的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他蹲在那里,没有催她,没有安慰她,只是蹲着。
      “他走的那天是八月十七号。”王桂兰的眼睛盯着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他的生日。他二十二岁生日。我给他煮了一碗面,他说妈我不吃了,我出去一趟,回来再吃。那碗面我放在桌上,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面还在,他没回来。”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那双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剪得很短,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后来我把那碗面倒了。”她说,“倒的时候面条已经坨了,黏在碗底,怎么都刮不干净。我在水槽边站了很久,把碗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到后来我都不记得自己洗了多少遍了。”
      沈栩之没有说话。他见过很多人哭,见过很多人崩溃,见过很多人用各种方式表达悲伤。但王桂兰不哭。她只是坐在那里,说一碗坨了的面条。
      “王阿姨,刘洋那天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说去哪儿?见谁?”沈栩之问。
      王桂兰摇了摇头。
      “他什么也没说。他平时出门都会跟我说去哪儿,跟谁去,几点回来。那天没有。那天他就说了一句‘妈我不吃了’,然后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的。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一下。那是他最后一次看我。”
      沈栩之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回头看了一眼。冲我笑了一下。刘洋知道自己要出门,知道自己可能不会回来。他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他感觉到了什么。所以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阿姨,刘洋有没有什么朋友?关系比较好的那种?”
      “有一个。”王桂兰想了想,“姓孙,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他们从小学就认识,一起长大的。后来那个孩子搬走了,就断了联系。刘洋有时候会提起他,说他小时候特别能吃,一顿能吃三碗米饭。”
      姓孙,从小学就认识,搬走了,断了联系。
      沈栩之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
      “还有别的朋友吗?”
      王桂兰又摇了摇头。“他不爱交朋友。从小就那样,话不多,喜欢一个人待着。放学了就回家,哪儿也不去。我问他你怎么不跟同学出去玩,他说出去玩有什么意思,不如在家看书。”
      “看什么书?”
      “侦探小说。他屋里全是那种书,一摞一摞的。”王桂兰的声音忽然有了一点活气,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上冒出了一眼极细的泉水,“他说他以后要当警察。我说当警察太危险了,他说危险也得有人当。他不怕危险。”
      沈栩之看了一眼傅殷止。傅殷止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听着。但他的眼睛——沈栩之注意到傅殷止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王阿姨,刘洋失踪之后,有没有人来家里找过他?”傅殷止忽然开口了。
      王桂兰想了想。“没有。没有人来过。”
      “电话呢?有没有人打电话来问过?”
      “也没有。”
      “他上班吗?在哪儿上班?”
      “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他失踪之后我打过电话去问,超市的人说他好几天没来上班了,以为他辞职了。”
      沈栩之和傅殷止对视了一眼。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有工作,有母亲,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有成为警察的梦想。他消失了,没有人在找他。没有人报失踪,没有人打电话来问,连他工作的超市都以为他辞职了。
      这不是普通的失踪。这是被抹去。
      沈栩之站起来,蹲太久了,腿有点麻。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了,才走到窗边。窗外就是那个院子,几个老人还坐在银杏树下。阳光很好,金黄色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王阿姨,刘洋有对象吗?女朋友?”
      “没有。他说等有了稳定工作再找。”
      “他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心情不好,或者跟人吵架?”
      王桂兰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段时间好像有心事。”她说,“不怎么说话,吃饭也吃不多。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没再多问。他从小就那样,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不会说。”
      沈栩之点了点头。
      “王阿姨,我们需要您提供一些东西,比如刘洋的牙刷、梳子、或者他穿过的衣服,用来做DNA比对。”
      王桂兰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站得很慢,一只手撑着扶手,一只手撑着膝盖,像一棵老树在艰难地拔起自己的根。沈栩之伸手扶了她一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放在阴凉处太久的石头。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一把梳子、一支牙刷、还有一张照片。
      “这些我一直留着。”她把袋子递给沈栩之,“我知道有一天会用上。”
      沈栩之接过袋子,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孩,圆脸,寸头,穿着白色的T恤,站在一棵树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阳光很好,他身后是一片草地,草地上的草绿得发亮。
      刘洋二十二岁。这是他最后一张照片。
      “王阿姨,我们会尽快给您一个结果。”沈栩之说。
      王桂兰点了点头,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她面朝窗户,背对着他们,像他来的时候一样。阳光照在她的白头发上,银白色的,像冬天的霜。
      沈栩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桂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皮卡丘的钥匙扣。跟现场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王阿姨。”沈栩之的声音有点涩,“这个钥匙扣,是刘洋的吗?”
      王桂兰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褪色的皮卡丘。“他从小喜欢这个。书包上挂一个,钥匙上挂一个。他说皮卡丘会发光,在黑暗里也能看见。他怕黑。”
      沈栩之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怕黑。但他被装在编织袋里,埋在潮湿的土里,在黑暗里躺了五年。
      “王阿姨,这个钥匙扣您留着。我们会把刘洋带回来。”
      王桂兰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褪色的皮卡丘。
      沈栩之和傅殷止走出养老院的时候,院子里那几个老人还坐在银杏树下。剥橘子的老太太还在剥,那个橘子她剥了快半个小时了,橘皮一小块一小块地落在她的膝盖上。
      沈栩之站在铁门口,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王桂兰的房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
      “傅队。”
      “嗯。”
      “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力量,才能不哭?她儿子不见了,她知道自己儿子可能死了,但她不哭。她不报警,不找人,不告诉任何人。她一个人扛着,扛到自己身体垮了,扛到被人送进养老院,扛到每年清明在无人的后院烧一沓纸钱。她不哭。”
      傅殷止站在他身后,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她不是不哭。”傅殷止说,“她是不敢哭。她怕一哭,就承认了。”
      沈栩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傅队,我们去查那个姓孙的朋友。刘洋小时候一起长大的那个。”
      “周衍已经在查了。”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楼上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也给他发了。”
      沈栩之转过头看着傅殷止。傅殷止已经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背影很高,很直,在金色的银杏叶雨里显得不太真实。沈栩之跟上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傅队。”
      “嗯。”
      “你觉不觉得这个案子和李昭那个案子有点像?”
      “哪里像?”
      “都是一个人消失了,没有人找。赵国庆消失了二十年,没有人找。刘洋消失了五年,也没有人找。好像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不见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傅殷止拉开车门,没有立刻坐进去。他撑着车门,看着沈栩之。
      “赵国庆不是没有人找。李昭在找他。刘洋也不是没有人找。我们在找他。”
      沈栩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傅队,你这话说得像鸡汤。”
      “不是鸡汤。是事实。”
      “事实也是鸡汤。但你的鸡汤我喝。”沈栩之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走吧,回局里。我要把刘洋这五年的生活轨迹全部翻出来,一根毛都不放过。”
      “你说的是地毯式排查。”
      “地毯式排查太温和了。我要的是梳子式排查——每个缝隙都不放过。”
      傅殷止发动了车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发明的词?”
      “刚发明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你嘴角为什么翘了?”
      “没有翘。”
      “翘了。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傅殷止,你的嘴角翘了零点五厘米,左高右低,是笑。我学过微表情。”
      “你什么时候学的?”
      “刚才。在你脸上学的。”
      傅殷止没有再说话。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沈栩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银杏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金黄色的叶子在风中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蝴蝶。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王桂兰坐在窗边的样子,和那个褪了色的皮卡丘。
      他在心里说:刘洋,我们来了。晚了五年,但我们来了。
      车子开出了巷子,汇入主路。沈栩之睁开眼睛,拿起那袋还没喝完的牛奶,吸了一口。
      “傅队,你说刘洋的那个朋友,姓孙的,现在在哪儿?”
      “周衍在查。很快就有结果。”
      “你说他知不知道刘洋失踪了?”
      “不一定。如果他搬走了,断了联系,可能不知道。”
      “那他会是最后一个见过刘洋的人吗?”
      “有可能。”
      沈栩之把牛奶喝完,把空袋子扔进车里的垃圾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傅殷止送他的那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刘洋,男,1990.8.17生,2012.8.17失踪。最后出现:自家楼下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
      “他怕黑。但他有一个会发光的皮卡丘。”
      合上笔记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在往市局的方向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他的眼皮发红。他不想睡觉,但脑子里的齿轮已经开始转了,转得飞快。
      刘洋。二十二岁。失踪在生日那天。出门前没有吃那碗面。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他要去见谁?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没有人找他?为什么连他的朋友都不知道他消失了?
      沈栩之睁开眼睛。
      “傅队。”
      “嗯。”
      “我有个预感。”
      “什么预感?”
      “这个案子,会比李昭那个更快。”
      “为什么?”
      “因为刘洋的失踪,可能就在他认识的人中间。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生活半径很小。家,超市,可能还有一两个朋友。凶手就在这个半径里。”
      傅殷止没有回答,但沈栩之注意到他把车开快了一点。
      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后退。沈栩之看着那些高楼、天桥、红绿灯、行人,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秘密。但它也很小,小到每一个秘密都有被翻开的一天。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字,用手指摸了摸“皮卡丘”三个字。
      会发光的。
      像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王桂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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