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侥幸》廖小杰

7、第 7 章 ”何家

　　”何家长二的声音压得低，却像块冰碴子砸在康小山心上，“你家康民生，这回闯了大祸了。”
　　康小山心里一紧。宝华山上那几个半大孩子总凑在一起疯跑，他是知道的，但小弟上初中后应该也懂一点事了。
　　“民生跟那几个小子，抢了城里一个老太婆的单车。”何家老二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溅在雪地里，“老太婆追着他们跑，慌里慌张从楼梯上栽下去，人当时就没气了。她家里孩子气不过，把尸体抬到你家门口堵着闹，要康民生偿命。你大姐已经从婆家赶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吧。”
　　康小山的耳朵嗡地一响，扶住墙才站稳，指尖的麻意瞬间被一股寒意裹住：“那……另外的几个孩子呢？”
　　“早跑没影了。”何家长二吐了口烟，“人家只认康民生，说他是领头的，现在那个老太太的几个女儿把你家门堵得水泄不通，你爹今天都没去上班，我听我娘讲你娘昨天已经急了躺在床上了。”
　　风刮得更急了，康小山跌跌撞撞冲回工棚，摸出枕头下的布包。那几张被他攥得发皱的毛票，是他被电打了换来的营养费。
　　他没敢跟工头请假，只把铺盖卷塞给相熟的同乡照看，攥着钱往火车站跑。汽笛声在寒夜里嘶鸣，他挤上绿皮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影，眼泪终于砸在冻得通红的手背上。
　　康民生怎么会去抢一个老太婆的单车？他想不通，可何家长二的话像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车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康小山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几张毛票。
　　天蒙蒙亮时，他终于冲回了家门口。
　　还没进家门，那股子哭天抢地的喧闹就扎进耳朵里。康小山心一沉，脚步越急，心越慌，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直咳嗽。
　　家门口早已围得水泄不通。老太太的儿女知道老太太是自己去追人才摔死的，况且老太太的车也是偷的，康小山之前也对老太太的所作所为有所耳闻。儿女之前也知道自己家老太太的德性，小偷小摸缺德的事也没少做，不敢去报警处理，怕真的查出来点什么事，但是心里又不甘心，于是乎才把老人抬来这里，心里盘算着多少得要一点钱使使。
　　但是这样反倒让康民生免了牢狱之灾，因为如果真去报了警，保不齐得判个抢劫罪。康小山清醒地想着。
　　老太的尸体就停在门板上，盖着一块旧布，旁边坐着她的儿女，哭得撕心裂肺，一边拍着地，一边指着康家大门骂。
　　“康民生他老子出来！赔我娘的命！”
　　“你儿子抢一个老人的单车，你们家良心被狗吃了！”
　　爹娘缩在门里，头发花白，抖得话都说不完整。大姐康华子红着眼，一边拦着激动的人群，一边抹泪，看见康小山冲进来，当场就哭出了声：“小山，你可算回来了……”
　　康小山一把扶住快要站不稳的娘，喉咙发紧：“小弟呢？”
　　“一开始被带到你大姐家去了，但是半路被找到了！”娘声音发颤，“人家说，要么赔命、要不赔钱，不然就把老太一直放在咱们家门口！”
　　他这才看见，人群后头，康民生被两个壮汉子按着，头发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早已没了往日读书人的模样。一看见康小山，他眼睛一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小山，我没真想抢……就是几个兄弟起哄，我一时糊涂……”
　　“糊涂？”老太的儿子猛地跳起来，一把揪住康民生的衣领，“我娘追你们，从楼梯上摔下来，当场就没了！你一句糊涂就算了？”
　　气氛瞬间炸了。骂声、哭声、拉扯声搅在一起。有人推搡，有人吼着要送官，有人喊着要偿命。康小山爹娘吓得直哆嗦，大姐拼命护着家人，场面乱成一团。
　　康小山死死咬着牙，突然往前一站，张开胳膊把家人挡在身后。
　　他个子不算高，身子也瘦，可这一刻，腰杆挺得笔直。
　　“叔，婶，”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一片吵闹，“人是康民生闯的祸，他跑不掉，该担的责任，我们康家一分都不会少。”
　　老太的儿子红着眼瞪他：“你说得轻巧！人都没了，你拿什么赔？”
　　康小山缓缓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
　　一层，两层，三层。
　　里面是几张皱巴巴、被汗水浸软的毛票。
　　那是他拿命换来的营养费。
　　“这钱，是我在工地被电打了，工头给的营养费，和自己攒着娶媳妇的。”康小山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现在，我一分不留，全都拿出来，先给老太办后事。”
　　他把钱双手递过去，冻得发紫的手在抖。
　　“剩下的缺口，我去借，我去打工，我去扛活。我康小山在这里发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就一定把这事扛到底，绝不耍赖，绝不跑路。”
　　现场一下子静了。
　　老太的家人看着那点皱巴巴的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半大孩子通红却坚定的眼睛，骂声渐渐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