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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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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个旧的群山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康小山就跟着矿上的老工人,踩着湿滑的碎石路,往深山里的矿洞走。脚下的路越走越窄,风里的矿尘味越来越浓,那是混杂着锡石、泥土与硝石的冷硬气息,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这是他十六年人生里,第一次真正靠近这座养活了无数人,也吞噬了无数人的矿山。
矿山招工的头头见他年纪小,身子骨看着不算壮实,本不肯收,康小山攥紧拳头,梗着脖子一遍遍恳求,说自己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只要能挣到钱。矿上缺人手,又见他眼神里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终究是松了口,把他分到了最基层的采矿队,干的是最苦最累的粗活,挣的却是最少的工钱。
彼时的个旧锡矿,还没有如今先进的机械设备,大多靠人力苦干。下矿洞前,要换上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头戴破旧的藤编安全帽,手里攥着矿灯,腰上系着安全绳,模样简陋得很。矿洞幽深漆黑,往里走几步,便彻底没了天光,只有头顶矿灯射出一道微弱的黄光,勉强照亮眼前方寸之地。洞壁阴冷潮湿,水珠顺着石块缝隙往下滴,落在脖颈里,冰得人一哆嗦,洞里常年不见阳光,温度低得像寒冬,哪怕干着重活,寒气也能钻透工装,贴在骨头上。
康小山的活,是跟着老矿工一起凿矿、运矿。手里的钢钎又沉又重,抡起八磅重的铁锤,一锤一锤砸向坚硬的锡矿石,每砸一下,胳膊就传来剧烈的酸痛,震得虎口发麻,没半天功夫,手掌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黏在工装手套上,一动就钻心地疼。他不敢停,一停,身边的老矿工就会提醒他,活干不完,不仅拿不到全额工钱,还会被矿上辞退。他咬着牙,把所有力气都灌注在手臂上,铁锤砸在矿石上的叮当声,混着矿洞里的回声,单调又刺耳,成了他每日的主旋律。
凿下来的锡矿石,要装进竹编的矿筐里,满满一筐矿石,足有百十来斤,康小山刚满十六,身子还没完全长壮,扛起矿筐的那一刻,腰瞬间就弯了下去,肩膀被筐绳勒出深深的红印,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他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往矿洞外挪,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稍不留意就会滑倒,洞里空气浑浊,粉尘弥漫,吸进肺里,又干又痒,咳个不停。一趟下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和脸上的矿尘混在一起,糊成一道道黑印,整个人像从泥里滚过一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矿洞的危险,是藏在暗处的索命鬼。老矿工常说,矿山里的命,是拴在裤腰带上的,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洞里时不时会有碎石掉落,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听得人心里发慌,遇上岩层松动,更是要立刻撤出,晚一步就可能被埋在里面。康小山刚去没多久,就遇上一次小范围塌方,几块巨石轰然落下,堵在矿洞中间,离他不过几米远,他吓得浑身僵硬,被老矿工拉着拼命往外跑,直到跑出洞口,看到天光,双腿才软倒在地,心跳得快要炸开。
那时候他才真正懂了,父亲当年说的“生死山”,从不是一句空话,这里的每一块锡石,都浸着矿工的血汗,甚至是性命。
劳作的苦,还能咬牙扛住,食宿的简陋,更是雪上加霜。矿山上的工棚,是用木板和石棉瓦搭的,四处漏风,一间棚屋里挤着十几个矿工,上下铺摆得密密麻麻,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矿尘味,难闻至极。吃饭更是凑合,矿上的食堂,顿顿都是糙米饭、咸菜,偶尔有一碗青菜,算是改善伙食,油水少得可怜,干着重活的汉子们,常常吃不饱。康小山舍不得花钱买吃食,每顿都省着吃,把省下的饭票,偷偷攒起来,想着带回家给弟弟建民,给爹娘添点口粮。
夜里收工,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胳膊和腰酸痛得睡不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家里的场景:弟弟建民眼巴巴望着别家孩子上学的眼神,母亲憔悴的面容,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愁容,还有早上兑水喝的稀粥。一想到这些,他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再苦再累,都觉得值了。他不敢跟家里说矿山的苦,每次托人带话,只说自己在矿上挺好,活不累,能挣到钱,让家里放心。
每月发工钱的日子,是康小山最盼的时候。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摸了又摸,舍不得花一分。他精打细算,留下一点点够自己糊口的钱,剩下的全部攒起来,小心翼翼地藏在贴身的衣兜里,等着休班的时候,带回家去。
第一次休班回家,他揣着攒了半个月的工钱,脚步匆匆往巷子里赶。推开家门,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喝着兑水的稀粥,桌上连一点咸菜都没有。康小山把钱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却坚定:“爹,娘,这是我挣的钱,给弟弟交学费,以后家里的稀饭,别再兑水了。”
康任平看着儿子浑身的矿尘,肩膀上勒出的血痕,粗糙磨破的手掌,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眶瞬间红了。母亲捂着嘴,背过身去抹眼泪,弟弟康建民站在一旁,看着哥哥,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敬佩。
从那天起,家里的饭桌上,终于有了像样的饭菜,康建民也终于背上了书包,走进了学堂,不用再像哥哥当年一样,在巷子里招猫遛狗,浑浑噩噩度日。
康小山在矿山上,一干就是好几年。从最初扛不动矿筐的少年,慢慢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矿工,手掌上的血泡变成了厚厚的老茧,肩膀上的红印变成了坚硬的茧子,曾经清澈的眼底,多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与坚韧。他依旧干着最苦的活,依旧要面对矿洞里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可他再也没有过退缩的念头。
矿山的风,吹老了他的少年意气,磨平了他的轻狂浮躁,却也炼就了他的担当。每一次抡起铁锤,每一次扛起矿筐,他都清楚,自己扛的不是矿石,是一家人的活路,是弟弟的前程,是摆脱贫困的唯一希望。个旧的锡矿,依旧日夜轰鸣,山风依旧卷着矿尘,吹过幽深的矿洞,吹过简陋的工棚,也吹着康小山这个平凡少年,在苦难里咬牙前行,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