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侥幸》廖小杰

4、第 4 章 锡选厂的

　　锡选厂的宿舍还是那间窄小的屋，墙皮斑驳，光线昏暗，可一进门，康小山就觉出哪里不对。
　　往日里，天一亮他就背着布包往学校跑，书包里装着铅笔、本子，还有爹偷偷塞给他的半块粑粑。可这一次，家里静得吓人。
　　康任平蹲在门槛上，烟卷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指头发黄，终于闷声对康小山说：
　　“娃，这学……你先别上了。”
　　康小山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罚了那么多款，家里一分余钱都没有，学费、书本费，一分都拿不出来。”爹的声音低得像埋在土里，“你先在家待着，等家里缓过来……”
　　后面的话，康小山没听进去。他只知道，自己不能上学了。
　　从此，个旧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里，就多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少年。
　　别的孩子背着书包进学堂，康小山只能在墙根底下蹲着，看蚂蚁搬家，看野猫野狗窜来窜去。有人喊他一起去偷摘人家院里的果子，有人拉他去矿渣堆里瞎混，他都跟着去。没人管，没人问，没人教，一天天晃荡着，活成了别人嘴里“不学无术”的野孩子。
　　日子一晃，康小山长到了十六岁。
　　个子蹿高了，肩膀也宽了，可眼底那股少年人的亮劲儿，早被穷日子磨得黯淡无光。
　　弟弟康建民，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可家里的光景，还是一如既往地穷。
　　穷到什么地步？
　　早上煮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一家人几口喝完，锅底还剩一点点渣，康任平就再掺半锅水进去，重新煮开，接着喝。
　　一锅稀饭，能兑水兑成两顿、三顿。
　　康小山看着弟弟康建民，穿着自己穿旧的破衣裳，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晃悠，眼神里，是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的茫然。
　　他忽然就看清了——
　　再这么下去，建民就要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路：上不起学，混在巷子里，招猫遛狗，浑浑噩噩，一辈子困在这座矿山脚下，连条出路都没有。
　　那天傍晚，个旧的山雾漫进巷子，选矿机的轰鸣从远处飘过来。
　　康小山站在门口，望着云雾深处那些连绵起伏的矿山，一口咬碎了牙。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让弟弟再走自己的老路。
　　不能让一家人，永远困在兑水稀饭、窄小破屋、看不到头的穷日子里。
　　那天夜里，他没和家里人多说一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康小山悄悄摸出家门，朝着那座人人都说“发财山、生死山”的老矿山，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这一去，是少年人最后的狠劲，也是一家人，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