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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每天天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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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天不亮就往厂里跑,晚上加班到深夜,抢着干最累的活,就为了多挣点工分,多换点粮票。同事们都说他疯了,他只是笑笑,不说话。他不敢歇,不敢请假,生怕哪个领导看出端倪,就把他这份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工作收走。
白天,选矿机的轰鸣震得耳朵嗡嗡响,矿尘落在他的头发、肩膀上,和汗水混在一起,糊成了黑泥。他盯着传送带上的矿石,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出一点差错。夜里躺在厂里的宿舍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着他满是疲惫的脸。他满脑子都是杨凤莲的脸,是她瘦弱的背影,是她委屈的眼泪,还有乡下老娘的唠叨。
他知道杨凤莲受了委屈,知道老娘的刻薄,可他夹在中间,像被两只手死死拽着,一动都动不了。他想把杨凤莲接回来,又怕丢了工作;他想劝老娘宽容点,可老娘的倔脾气,他比谁都清楚。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祈祷孩子平安降生,祈祷风波快点过去,祈祷一家人能早日团聚,再也不用受这份罪。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康任平正在车间里搬矿石,突然看见厂里的保卫科科长带着两个人,脸色阴沉地朝他走来。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康任平,跟我们走一趟。”科长的声音冷得像冰。
康任平的腿都软了,他知道,事情暴露了。
到了办公室,科长把一叠文件摔在他面前,声音像炸雷:“康任平,你胆子不小!超生!躲回乡下生孩子!厂里早就收到举报了,查了这么久,终于查到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这是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是顶风作案!”
康任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科长,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知道错了!孩子马上就要生了,求你给我一条活路,我愿意接受处罚,多少钱我都赔!”
“活路?”科长冷笑一声,“厂里给你机会,你不珍惜!现在说迟了!厂里研究过了,要么,开除,永不再录用;要么,缴纳超生罚款400!你自己选!”
400块!
对于八十年代的工人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康任平一年的工资,加起来也不过几百块。可他知道,开除公职意味着全家都活不下去,锡选厂的工作,是他唯一的指望。
“我选罚款!我交钱!”康任平咬着牙,把所有的尊严都踩在了脚下,“我回家凑钱,一定凑齐!求你们别开除我,孩子还没出生,求你们给我个机会。”
科长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沉默了半天,最终松了口:“限你一个月内交清罚款!不然,照样开除!”
康任平连滚带爬地走出办公室,站在锡选厂的门口,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矿山,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他哭自己的无能,哭生活的艰难,哭杨凤莲和孩子要受的苦。
可他不敢多哭,擦干眼泪,转身就往乡下跑。他要去告诉杨凤莲这个消息,要去想办法凑钱,要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老屋时,正好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孩子出生了,是个健康的男孩。
可迎接他的,没有一丝暖意。康任平冲进屋里,看见杨凤莲虚弱地躺在板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刚出生的小婴儿,皱巴巴的,躺在一旁的破布上。而他的老娘,正坐在灶台边,慢悠悠地抽着旱烟,锅里的水还是凉的。
“娘!孩子生了!快烧热水给媳妇擦擦!”康任平急得大喊。
老娘把烟锅往灶台沿上一磕,眼皮都没抬一下:“烧什么热水?家里的煤都快没了,哪有闲煤烧热水给她洗?她是城里来的金贵身子,我们乡下的女人,生孩子都是用冷水擦,不也好好的?再说了,要不是她,我们家能惹上这麻烦?这都是她拖累的!”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康任平又急又气,声音都在发抖,“她给我们康家生了孙子!她现在虚弱得很,不擦热水会落下病根的!”
“生孙子?”老娘猛地站起来,指着杨凤莲的鼻子骂,“生个拖油瓶!要不是她,我儿子能被厂里罚钱?能受这份罪?我看这孩子就是个灾星!克我们家!热水没有,要喝自己烧去!我可没空伺候她!”
康任平看着老娘冷漠的脸,看着杨凤莲虚弱的样子,再看看襁褓里刚降生的孩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转身冲进灶台边,拿起冷锅,添了点水,烧了半天,才烧出一碗温温的热水。
他端着水,走到杨凤莲床边,声音哽咽:“委屈你了。”
杨凤莲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那碗还带着凉意的热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把孩子往怀里又搂了搂。
老屋的灶台冷得像冰,窗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卷着远处矿山的尘雾。四百块的罚款,像一座大山压在康家头上;婆媳间的隔阂,像一道鸿沟,横在一家人中间。刚出生的孩子,本该是全家的希望,此刻却成了矛盾的导火索。
媳妇坐完月子,身子刚能撑着下地,康任平就再也不敢在乡下多耽搁一天。罚款像块千斤石压在头顶,家里早已被掏得干干净净,再耗下去,一家人都要活活饿死。他咬咬牙,把仅有的一点破烂家当捆在竹扁担上,一头挑着铺盖,一头挑着刚满月的康建民,领着瘦得脱了形的媳妇、还有一脸茫然的康小山,拖家带口,一步一步挪回了个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