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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你给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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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好好陪谢予哥!能来服侍他是你的福气,这福气你得接稳了,听见没有……”
谢予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就看到林大太监一本正经地对着惠比须笑训话。
谢予嘴角微勾。林守一回头,他清了清嗓子:“快回学校吧,别耽误考试。”
“我上午没考。”林守还想再赖一会儿。
“没考也得走。我吃了药就睡,不送你了。叫个车,早点去准备。”
林守向来拗不过他,只能三步一回头。走到门口还不忘絮絮叨叨:“你好好休息,我下午考完给你带饭……”
“去吧,小林子。”谢予挥手,把人赶出门。
大门合上的声音刚落,他便迫不及待地躺回床上。屋子安静下来,连花叶摩擦的细响都清晰可闻。
他闭上眼,任意识往下沉。
仿佛只要快一点入睡,那场未完的梦,就还能续上。
那是他上山的第四年。
新调来的县令是个举人出身,初来乍到便张罗着剿匪,旗鼓张扬,只等拿个功劳往上递折子。随行还有个声名在外的师爷,据说通神驱灵、呼风唤雨,人送外号“傩送”。
满崽倒是对这个“傩送”生了几分兴致。
他自幼在山林里长大,与草木禽兽朝夕相处。许多时候,他能隐约察觉山间气息的流转,像风未起时树叶先颤的那种预兆。他也听说过,有人循着不同门道修习人与灵物的感应,比如赶尸匠,行走荒野,向亡者低声问询,替他们了却心愿,送回故里。带回的尸身越多,愿力越盛,所能借来的力量也越深。
可这样的人多半离群索居。借愿力者需心思澄明纯粹,一生不立家室,以免被人拿捏软肋。既得其力,也守其戒,倒不如远离尘嚣来得自在。
满崽想见见这样的人。大嬢孃常说,好奇心是好东西,别丢了。他便揣着这点念想,下山赶集。
集市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他被挤在其中,寸步难行。
左边老汉背篓里的大公鸡扑腾着翅膀,几乎要飞出来。满崽随手一弹,指尖点在鸡冠下方,大公鸡“咯”地一声还未出口便晕了过去。右侧大娘忙把簸箕扣上,扯着嗓子笑骂:“谢谢乖佬佬哦——”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小姑娘一头撞在他腿上,糖葫芦滚进泥地,张嘴就要嚎。满崽脑袋一紧,眼疾手快抓过摊上兔子面人塞进她怀里,顺手丢下两枚铜板。
十三派拳脚样样精通的匪寨当家,被人流推搡得进退不得。此刻官府若出手,倒真是天赐良机。
他面无表情地稳住身形,随波而行。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已是口干舌燥。满崽随意进了间酒楼,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饮米酒消暑。他并不指望今日就能见到“傩送”。多年未下山,本就打算徐徐探听,再看看能否摸进县衙。谁知赶集盛况,倒打乱了节奏。
“倒是不急。”他仰头饮下一口酒,安抚暑热焦躁。方才路过县衙,正是最喧闹的时候。白日里想进去几无可能,只能等夜色落下。沿途他已给四嬢孃留了记号,这会儿人该到了。
果然,一阵爽朗笑声传来:“满崽,你倒会躲清闲。我刚挤进城门,险些被人潮掀翻。”
“见过四嬢孃。”满崽抬眼,眉梢微弯。青衣作男装打扮的妇人倒吸一口气:“你少笑点吧,山妖成精了不成。”
这孩子几年间彻底长开。静着时眉目锋利,骨架高阔,肩背匀称,生人勿近。偏大嬢孃与安嫂总念叨,小孩子要多些朝气,逼他时不时笑一笑。
可他一笑,反倒更惹祸。那笑意温煦明朗,像山风拂面,明知是刻意为之,也叫人忍不住想靠近。四嬢孃暗自感叹,这样的好儿郎,将来不知便宜了哪家姑娘。只是寨子里的姑娘是不可能了,见过满崽打架的都没办法开口表白,没人敢和野兽睡一起。
“四嬢孃莫要打趣我。” 满崽敛起笑容,乖巧听话,“吃些东西吧,入夜后我去县衙走一趟。前门太亮,我们得找侧门。四嬢孃替我放风。”
四嬢孃点头。她心里清楚,最稳妥的法子便是让他独行。
既这样,若真要摸进县衙黑影里,没人比他更合适。带旁人反成拖累。
天色一点点压下来。零散的烛火次第亮起,却不似星河浩荡,也无圆月高悬。光只是薄薄一层,像夜色湖面泛起的冷水纹,暗暗流动,隐约照出府衙高墙的轮廓。
满崽与四嬢孃混在收摊的人群里,推着空筐、拎着布袋,沿着县衙外围绕了一圈。西侧仆役出入的小门,西北角半掩在杂草里的狗洞,都一一看清。
县衙是规规矩矩的衙门格局。南门大堂高梁深阔,衙役来往,师爷升堂断案尽在其中。往里是二堂、三堂,议事签押、审问陈情皆在此处。东侧六房是胥吏办公之所,西侧监牢阴冷压抑。石板路笔直,穿过重门,直抵内宅。
此刻前衙早已散值,只余内宅灯火通明,隐约传出笑语。
满崽估摸着,那位“傩送”若真是门客,多半住在内宅偏院,不会在前堂与家宴同席。
夜色彻底沉下来。
他从西门外墙贴着监牢方向潜行。步伐极轻,呼吸浅稳。飞鸟未惊,野猫未动,连狗都只翻了个身,未曾出声。
他绕至三堂后窗,翻身贴墙,借窗棂透进来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滑进室内。屋里堆着文书卷宗。
县令手里无兵,要剿匪必得上报借兵。满崽心里清楚,关键一定在奏报里。
他指尖极快,翻页却几乎无声。纸张翻动间只留下一线风。忽然,一本红封奏折压在角落,封皮上朱砂字样醒目。
他眼神一紧,迅速抽出。字句飞快掠过眼底—
“借兵三百,配火铳十具,围山封道,七月初……”
还未看尽,耳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轻的“奚苏”声。
不是脚步。更像衣料擦过门框。
满崽瞳孔一缩,手腕一翻,奏折归位。下一瞬,身影已滑进博古架后,整个人与暗影融为一体。
窗外映出一道人影,停了一瞬。
那人没有进门,急匆匆的往前堂走去,不知道是不是县太爷想起来要拿什么文件。
满崽没有动。他静静盯着那影子消失,呼吸收得更低。直到远处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像是有人急着找文件,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又等了半盏茶的时间。确认对方捧着几卷书匆匆折返内宅,他才从暗处滑出。手指再度伸向那本红封奏折。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封皮的瞬间,一只手,沉稳而有力,搭在了他的肩上。
满崽几乎没有思考。肩膀一沉,身体顺势前倾,整个人像断弦之箭,从另一侧窗棂猛然跃出。窗框在背后发出轻响,他却已凌空翻身,不去找狗洞,直接借力冲向院墙。双手攀上墙边桑树粗枝,指节发力,身体荡起。下一瞬,整个人已翻出高墙。
落地无声。
他没有停顿,连呼吸都来不及调整,抬头朝夜空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翠鸟鸣叫。远处暗影里,有船篷轻轻一晃。
满崽双腿发力,沿着石板街狂奔,又在村里转了两圈。风灌入衣襟,心跳却异常冷静。村口小河边,乌篷船隐在水色之中。四嬢孃已在船头等候,神色紧绷。
确认没有尾巴后,满崽跃上船板,低声吐出一个字:“走”。
竹篙入水,船身悄然滑开。岸边高墙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渡河、上山,一路夜风贴着衣襟掠过。
等满崽重新躺回山洞里的石床时,天色已近将明,他却毫无睡意。
他把前半夜的情形一寸寸拆开回想,“三百兵力,火铳十具,围山,七月初动手……”
虽未看清借的是哪一路兵,也没瞧见具体日期,但这些已足够。
他伸手从身下扯下一根干稻草,叼在嘴里,无意识地咬着。明日得同几个姨细细商议布防,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只是那只手……
他记得自己攀上桑树、身子荡起的一瞬间,余光扫过屋内那人。脸几乎没看清。只是一瞥。
可在那极短的刹那里,他看见了一双眼睛—灰绿色。不是黑,不是褐,也不是月光映出的错觉。灰里透着冷,像山涧深潭里的水色。
他曾怀疑是自己多想。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瞳色?即便真有,在那样的光线、那样仓促的一眼,也不该看得分明。
可他就是觉得自己看清了。
若真有这般眼睛,必定惹人议论。可下山数日,从未听闻半点风声。
那便只剩两种可能。
其一,此人有法子遮掩瞳色。若他真如传言那般通神,这也未必做不到。只是既能遮掩,为何偏偏在那一刻被他瞧见?
其二,他平日不露真容。戴惟帽,或以布覆眼,装作目盲。可若长年遮眼,行动未免不便。昨夜那人落步轻稳,气息不乱,绝非盲者。
满崽翻了个身,石床冰凉。他决定天亮后问问大嬢孃。
迷迷糊糊间,晨光已透进洞口。
日上三竿,他才醒。前厅里,除了细妹,四个嬢嬢已围坐一圈,显然等了他一阵。满崽走过去,挨个问好,在中间坐下。
大嬢孃先开口:“昨晚怎么回事?暴露了?”
她一向信他,正因信,才更难相信有人能察觉他的潜行。
“大嬢孃放心。”满崽语气平稳,“若那人真是傩送,有些感知也不奇怪。我下山时,他或许已觉出不对。”
安嫂脸色发紧:“既然如此,你别再下山了。明日城里怕是贴满告示。”
满崽摇头:“我昨晚也想过。可若他真有通天之能,早在我翻墙前就该截下我,不至于让我摸进三堂。”
他顿了顿:“我更倾向于他有某种感知,却远未到神乎其神的地步。如此一来,他应当没看清我的脸。”
四嬢孃追问:“那你呢?”
满崽缓缓道:“我看见他了。”
几人神色一紧。
“怎么看见的?”四嬢孃几乎脱口而出。
二嬢孃反倒笑了一声:“他天天夜里给我攀崖采鸡上笼,那双眼睛比山猫还利。”
满崽点头,却又皱眉:“只是没看清全貌。只记得……瞳色灰绿。”
洞堂里一瞬安静。大嬢孃沉吟:“如此显眼的特征,按理瞒不住。”
众人各自思量,却理不出头绪。
满崽先把这事按下:“不说这个。我看到了请兵奏折。”
几人齐齐抬头。
“时间太紧,只看清:三百兵力,火铳十具,围山,七月初动手。”
四嬢孃猛地站起:“三百?我们寨里能上阵的不过七八十,还拖家带口。女眷孩子、老人都要安置……”
大嬢孃拉住她:“急不出办法。”
满崽接过话头:“兵力虽少,但八面山的山头在我们手里。地势熟,我们占先机。三日前,我已派六叔去四姑娘山求援。”
大嬢孃眼里露出赞许:“我原也打算求魏当家的。他是聪明人。若官府灭了我们,下一个便是四姑娘山。五十人足矣。只是他未必肯白出力。”
满崽点头:“六叔还未归。不过昨夜信鸽传话……”
他顿了顿:“魏当家要一个美人。”
话音落下,洞堂里骤然一冷。安嫂最先沉下脸:“他在闹什么?寨里的人一个都不能送出去。再说,真做这种交易,他手下能服?”
四嬢孃冷笑一声,拳头已握紧。
大嬢孃却未动怒,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满崽:“你怎么想?”
火光在少年侧脸跳动。
他咬碎口中那截稻草,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