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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出乎意料地 ...

  •   出乎意料地,在这座山寨里,满崽第一次尝到了安宁。

      初来时他以为是误入狼窝,刀光血影、你死我活才是常态。可日子一寸寸铺开,炊烟在清晨升起,篝火在夜里跳动,这里竟慢慢有了“家”的模样。

      天一亮,他便跟着大嬢孃打理寨中事务。分派粮食、清点存储、修补木栅、安排巡夜——大嬢孃做事沉稳,从不高声,却总能让人服气。她教他看人心的轻重缓急,教他说话的分寸火候。什么时候该压,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一句话比一把刀更有用。满崽话少,却记得牢。

      闲下来,他去找安嫂认字。起初没有纸笔,他就在地上用树枝写。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山风掠过,尘土翻起,字迹转瞬被抹平。他便低头再写。写到手指发酸,也不抬头。

      后来二嬢孃下山卖药,给他带回一套简陋笔墨。第一次研墨时,他格外小心,生怕多加一滴水都算浪费。练武留下的薄茧让他握笔略显笨拙,落下的字歪歪斜斜,像初学走路的孩子。可一天比一天稳。

      安嫂在一旁低声念,他跟着读。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字句,像门扉被缓缓推开。山外的风声、河川、城池、典籍,在纸上铺陈开来。他第一次意识到,刀之外,还有另一种锋利。

      夜里的满崽就是山野里的野兽,或者一抹鬼魂。二嬢孃常采一味夜生药草,当地人叫“鸡上笼”——天色擦黑,鸡归笼后方可摘取。那草长在峭壁高处,药性极烈,是难得的麻醉之物。

      最初二嬢孃还担心他失足,执意跟到崖下。可他一攀上去,身影便在岩壁间游走,像生来就长在那石缝里。手臂发力,脚尖点岩,呼吸与风声几乎融为一体。落足无声,身形轻捷。二嬢孃后来索性不再多言,只在下方守着。

      四嬢孃每每提起,都忍不住感叹。山神养大的孩子,野性未驯。狼豹虎豺于他既是对手,也是老师。

      午后阴云压下来,四嬢孃便带他练招。

      从前的满崽打架,全凭一股蛮狠。盯住破绽便死咬不放,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退步。那股凶性是天生的锋刃,可若不加约束,迟早伤己。

      四嬢孃教他站桩,让他在原地稳如山石;教他换步,让脚下有章法;教他借力,让对方的劲化为己用。她反复叮嘱:收劲,比出劲更难。她旧伤在身,体力不济,几招过后便气息发虚。索性将练武场挪进洞堂。寨里汉子血气方刚,看见少年与四嬢孃过招,总忍不住上前试探。四嬢孃也不拦,只沉声一句:“切磋,不可伤人。”

      满崽于是学着收起那份狠。拳出三分,留七分;刀走半寸,不再追命。一次次对练,他把不同人的路数记在心里,拆解、吸收、重组。野狼学会了在人群中行走,不再只会撕咬。最初质疑他的人渐渐闭口。再后来,无人再轻易挑战。

      他并未刻意争夺什么,却在一场场收放之间,真正坐稳了那个位置。细妹则成了最忙的人。她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满崽正值长身体,一年之间猛地蹿高,肩背也宽了。日复一日的训练让他的筋骨舒展,肌肉匀称结实。再站在洞堂中央,已不再是那个清瘦的少年。

      最大的难题,却是生计。打家劫舍是他们曾经最熟悉的路,如今却不能再走。

      于是,他们带着寨里的人,沿着山坡一点点开荒。起初只是试探着挖了几垄土,翻石、除草、垒埂,手上磨出血泡也没人喊苦。第一年收成不算好,却让人看见了希望。后来便顺着山势一层层往上推,土被垒成台阶,水渠引山泉灌溉,荒坡渐渐变成梯田。

      两年过去,站在高处望下去,层层叠叠的稻浪随风起伏,像把山也铺成了金色。风一吹,谷穗沙沙作响,声音沉稳而饱满。田旁圈起猪栏,后山辟出菜圃与药圃,鸡鸭成群在坡间乱跑。原本冷硬的山洞,开始有了烟火气。

      人也渐渐多了。投靠的,避祸的,拖家带口寻来的亲眷子女,一个个找上山来。石洞再宽,也住不下这么多人。可山上平地少,石多土薄,若照寻常法子打地基建屋,根本立不住。

      满崽为此愁了好一阵。

      直到那年冬天,安嫂从山路旁救回一个落魄木匠。男人自称老六,大家便唤他六叔。他在外流浪多年,沿江走过不少地方,说见过一种新式房屋,叫吊脚楼。

      “只需两根承重柱立在山崖,”他比划着,“其余挑梁架板,悬空也能成屋。”

      众人半信半疑。满崽却听进去了。

      他拿炭在石壁上画出示意,又折树枝一遍遍搭小架子试验受力。推倒重来,改梁改角,夜里点着火把反复琢磨。几番尝试之后,竟真能稳稳立住。

      第一座吊脚楼在山壁上架起时,众人仰头望着,都有些恍惚。后来一间接一间,木梁交错,檐角外挑。风穿楼下,屋却稳如磐石。

      八面山原本阴冷的匪洞,慢慢成了有模有样的寨子。

      许多人原本就是被逼上山的庄稼汉。若能安稳种地、填饱肚子,谁愿提着脑袋去劫道?从前不过是无路可走。

      如今有人领着,给他们路走,他们便跟着干。炊烟在清晨升起,孩童在廊下追逐,稻谷一年比一年丰厚。山间有了笑声,有了吵闹,也有了四时更替的节律。

      这地方,不再只是藏身之所。它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家。

      只是对官府的怨气,从未消散。山里的汉子,多半是被逼无奈才走上这条路。苛税、盘剥、官商勾结,将人一步步逼上绝路。山下灯火通明,山上却饥寒交迫。

      满崽对此没有异议。他始终记得第一次见翠娘时,那位大腹便便的官爷。后来识字、知事,他愈发明白,若无官府遮掩,翠娘不会消失得那般无声无息。

      夜里,他站在新修好的梯田边,看着月光落在稻穗上。山风轻轻拂过,稻浪起伏,像在低声回应。他好像觉得自己不那么抽离在一切以外了。他听到妞妞的笑会感到心里暖暖的,如浸了温热的蜂蜜水。看到二嬢孃弯腰磨药草会觉得安宁,石臼的细小声音像是小河娟娟,流经脑中,带来清脆的喜悦……

      他忽然明白,自己守的,不只是一个寨子。是这几盏灯火,是几个女人为他撑起的家,也是那些终于可以在山风里安心睡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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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明亮的大门外,江晓白焦急地拨着林守的电话,铃声隐约传出,却始终无人接听。傍晚跳完广场舞的刘姨正好路过,准备顺道去林守家收拾一下,看到门口一个漂亮姑娘焦急地在谢予家门口转来转去,便好奇地问:“姑娘,你找谁呀?”

      江晓白见来人似乎认识谢予,急忙说道:“阿姨,我是谢予的朋友。他今天请假,说身体不舒服,发了消息就没回音。我白天上班没顾上联系,下班回来他还没消息,总担心出事。您有他家钥匙吗?”

      刘姨大惊,连忙掏出手机。谢予曾给她手机装上智能钥匙,以防林守有事时找不到人。刘姨还是第一次用,试了几次才顺利打开大门。

      江晓白顺着手机铃声上了楼,果不其然,看见谢予浑身滚烫,脸色通红,嘴唇已经开始起皮。刘姨赶紧端来一杯水,先扶着谢予勉强喂了两口,又和江晓白一起扶他上车,直奔医院。

      办理完入院手续,退烧针吊好,天色已暗。刘姨看着差不多稳定下来的谢予,歉意地对江晓白说:“白小姐,不好意思啊,我家孙子还等我回去做饭,这个……”

      江晓白理解,笑着道谢:“没事,谢谢刘姨,你快回去吧。”

      刘姨搓着手说:“我刚给他弟弟发了消息,等下应该也就到了,你们互相还能帮个忙晚点等孙女睡了我来送吃的。”

      江晓白眼波一转,想起那个鸡窝头、笑起来还有两颗虎牙的小男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哦,我见过,林守是吧,好嘞。刘姨你快回去忙吧,我们可以的。”

      刘姨刚走没多久,林守便急匆匆赶到医院,不太熟练地问路找病房。到病房门口,他刹住了脚步。

      明亮温暖的灯光下,江晓白安静地坐在病床前,专注温柔地盯着床上的谢予,偶尔抬眼看看输液瓶。她不玩手机,没有不耐烦,动作轻柔细致。

      林守心里像堵着一大块从冰箱里拿出的冰黄油,冰冷又腻,几乎让人难受得想吐。他放慢脚步,清了清嗓子:“晓白姐……”

      江晓白终于回头,看到他那副小狗般耷拉下来的耳朵模样,活生生可怜兮兮。她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本一直盯着工作邮件,却被这急促的脚步声和温柔的呼唤拉回现实。她立刻收起手机,做出含情脉脉的样子。

      她心里清楚,对这副棺材脸她毫无感觉,他们只是很好的朋友和工作伙伴,但谢予曾帮她很多,她不介意帮忙。想到林守这小家伙也是有意思的,她心中暗暗乐意助一把。其实主要原因还是项目刚结束,下一个项目她有意的排到半个月后,闲着也是闲着,浇把火看看热闹什么的,她绝对乐意至极。

      江晓白露出一个累到极致的笑容,“林守弟弟啊,”打了个呵欠,“你坐会儿,这一瓶快吊完了,还有两瓶,我去找护士。”

      林守立刻上前:“晓白姐,你上了一天班,应该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我来守着谢予就行,不用担心。”
      江晓白暗暗偷喜,还是做出为难的样子:“我明天确实有个早会,但是他……”

      林守不容分说:“你快去休息吧晓白姐,别耽误工作,我能行的。”

      江晓白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刚走出住院部,便立刻打给自己的女友:“宝贝文文,你今晚有空吗?今天把项目收尾完了,明天公司放假两天,我太想你了,你要不要来我这边玩呀?”

      “哎呀,我早下班了,就是帮忙照顾一下生病的同事。”

      “别生气呀宝贝,他家阿姨陪着来了,现在交给他的未来小男友就好,我真的没做什么,你看我一完事儿就来找你了嘛。”
      “肯定只爱你啊宝贝,臭烘烘的大男人有什么好的,还是宝贝香香……”

      守到凌晨,谢予终于转醒。眼珠转了转,想开口问这是哪儿,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微微动了下手,趴在床边的林守立刻醒了,赶紧抓住他的手:“先别说话。护士说你一天没喝水了,又发着烧,嗓子难受是正常的。先喝点水,过会儿会好一点。”

      林守从床头拿出保温杯,倒了点温水自己轻抿一口,确认水温后又递到谢予唇边。谢予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像在梦里一般,眨了眨眼看着林守。

      林守笑了:“我也不能替你解渴啊,慢慢喝。”

      谢予顺着林守的手微微低下头,润了润嗓子,果然好了一些。他才开口:“你送我来医院的?”

      林守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一边调高床头一边答:“不是我,是晓白姐和刘姨。”

      “江晓白?”谢予有些困惑,但手机不在身边,他也没法问。谢予半坐起身,林守又递来一杯温水让他握着,同时拿出保温桶,“刘姨晚上送了瘦肉粥,你吃一点。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予嗯了一声,脑子逐渐清醒。应该是没去上班,也没回消息,江晓白最近闲,顺路来看就把他带到医院了。他心里微微惊讶,江晓白性格爱操心,他知道,但扛着他来医院,难免身体接触,她居然能忍?

      可这次为什么会发烧呢?他一向身体很好,也有健身习惯,小病小痛吃点维生素就能撑过去,怎么这次病却来势汹汹?
      林守神情沉郁,静静把小桌板架好,将保温桶和碗筷整齐摆好,放在谢予面前。谢予看他眉头紧锁,忍不住逗:“怎么了呀?第一次照顾人就这么细致,林小管家全能选手啊。”

      林守闷闷应了一声,不再接话。

      谢予心里有点不安,自己确实也饿了,就拿勺子慢慢吃粥。忽然听到林守低声说:“你生病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谢予的心猛地一抽,想说谁也没来得及说。林守又接着问:“你,是不是和晓白姐在一起了?她会是我嫂子吗?”

      谢予又把一口粥送进嘴里,咽了下去,没听到一样。

      “默认了吧。”林守觉得很好,又觉得不好。以他猛地转过脸去,“我去洗手间。”话音未落,已经站起身快步离开。

      谢予放下勺子,往后靠去,深呼一口气。他清楚林守心里的情绪,也明白自己早已在不经意间流露了太多情感,但那是不对的。是可耻的,林守是被他引导的,他太卑鄙。嘴上说着要让林守自己选择人生,实际上早就把他归笼于自己的羽翼下。

      林守想要的,只是一份普普通通的人生。

      第二天一早,林守替他把出院手续办得妥妥当当。回到家,谢予鞋都没换稳,目光已经落在那株惠比须笑上。

      叶片比前两日更挺了些,颜色也鲜亮。像是被人细细照料过。他几乎不用多想——林守在家住了一晚。那孩子向来有这样的本事,悄无声息地让一切都好起来。

      谢予却还是多请了一天假。药片和温水摆在床头,体温计压在枕边。他告诉自己是要再观察一天,可心里清楚,他想等的并不只是退烧后的安稳。

      也许是那场绵长梦境的余波。他并不确定还会梦见什么,却忍不住想再沉进去。旧日回忆太远太淡,远不及梦里分明。

      林守殷勤得过了头,体温计、药、水杯一样样排好,连手机都替他充满电。谢予被照顾得妥帖周全,竟生出一种荒唐念头—若能这样被守着,日日生病也无妨。

      偏偏林守还有期末考试。谢予只得体贴地放人回学校,想了想,又补一句:“把惠比须笑搬我房间来。”

      “你也要和花一起睡?”林守眯起眼,心里已经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散。

      “不是。空调坏了,下午有人来修。我怕他们手脚重,把花碰坏了。你不是说挺贵?”谢予往床上一躺,正好对着中央出风口,语气自然得很。

      “哦……”林守把脑海里那些怪力乱神的画面按回去,乖乖把惠比须笑抱进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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