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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先等六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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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等六叔回来。”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我们现在处在被动,消息没全,不可妄下结论。”
几人正低声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活泼的细妹抱着一只大树蛙闯了进来。
安嫂吓得往后一跳:“细妹!你这是干什么,快拿走!麻麻赖赖的,恶心死了!”
四嬢孃赶紧拉住安嫂,嗔怪地瞪了细妹一眼:“半天不见人影,一回来就滚成个泥猴子。女孩子家家的,长得漂漂亮亮,一天天净去招猫逗狗。”
细妹却一点也不在意,举起手里的大树蛙,甜甜一笑,脸颊上的酒窝深深陷下去。
“满哥你看!大树蛙,二哥哥给我抓的!会变颜色的大树蛙!”
满崽无奈地笑了笑,起身从墙边抽了几根干竹枝,手指翻飞,不多时就编出一个小竹笼。竹条交错紧密,既透气又不伤小东西。
“放进去,别让它跳跑了。”
细妹小心翼翼把树蛙放进去,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她很小就被撸上山。实在是从小就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美人胚子,三庭五眼生得端正,一张脸粉粉糯糯,再加上一对能把人陷进去的酒窝。还没长成,就已经招来不少觊觎。
美貌若是落在有家有势的人身上,是锦上添花;落在穷苦人家的小姑娘身上,却往往只是祸端。
她七岁那年,被卖去做童养媳。送亲的轿子才走到半山,就被前任大当家带人截了。
那时的细妹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明白。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每一次改变意味着什么。她能做的,只是乖乖听话。
好在那前任大当家看了她一眼,居然大失所望。
“长得是漂亮。”他当时嫌弃地皱眉,“可也太小了。细豆芽一样,看了就让人没兴致。”
细妹就这么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劫。
山上的几个嬢嬢也是真心疼她,明里暗里护着她。磕磕绊绊这些年,总算让她平平安安长成了个大姑娘。
细妹把脏兮兮的手在衣襟上胡乱一擦,拎起竹笼就要往外跑找王二哥。
二嬢孃忍不住打趣:“你怎么一天天净跟着王家二小子?人家上树,你在树下捡果子;人家下地插秧,你蹲在田坎给递汗巾;人家去摸鱼,你还拎个小桶子当小尾巴。”
“那二哥哥对我好呀!”细妹一点不扭捏,理直气壮,“他给我的小鸭子挖蚯蚓呢!”
满崽也被逗得起了心思,故意问:“那我对你不好吗?”
细妹抹了把脸上的汗,顺手就往满崽袖子上蹭了一把。
“满哥哥也好,”她笑嘻嘻地说,“但是满哥哥不背我去看天狗吃月亮!”
说完甩着两条小辫子,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屋里几人忍不住都笑了。青梅竹马的天真,总是软得像棉花。落在这群人眼里,竟显得格外珍贵。
他们见过太多苦难,也经历过太多不见光的日子。能在这山里守住这么一点简单的好,已经难得得过分。
午后,六叔满头大汗地赶了回来。
安嫂递过一碗水,又让刚玩累回来歇脚的细妹去把几个嬢嬢都叫来。
六叔拧了把汗巾,擦着黝黑发红的脸。等人都到齐,他正要开口,满崽却像忽然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先一步喊住细妹。
“细妹。”
“嗯?”
“你去让王二哥打两条鱼来。”满崽语气随意得很,“六叔一路辛苦,今晚烤鱼吃。”
细妹眼睛一下亮了,提着小桶欢天喜地地跑了。
屋里却忽然安静下来。几位嬢嬢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隐隐发紧。
六叔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当家的……你怎么知道,他们要的是细妹?”
大嬢孃猛地一惊。这么些年过去,细妹从不下山。外头关于她的那些传闻,早该散了才对。
为什么偏偏是她?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山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竹影轻轻晃动。
可这话,再不能往下说。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把细妹交出去。
他们这些人,本就深陷泥潭,在黑暗里挣扎了半辈子。
若连这点光都守不住,往后的日子,又该怎么熬下去。
苦熬了一夜。
满崽在石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拆开又重组,却始终理不出一个万全的路数。山风从洞口一阵阵灌进来,他却一点困意也没有。
有一点却是清楚的—细妹绝不能拿去做交换。
不只是他这么想,几个嬢嬢也绝不会退这一步。
天色将亮时,山间刚泛起一层灰白的光,他索性翻身下了床。
他先去把安嫂叫醒,又把细妹喊来。三个人在火盆边低声商量了许久。细妹起初听得一愣一愣,等明白过来,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安嫂长长叹了口气,她看了满崽一眼,又看了看细妹,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转身去把六叔找来。
六叔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一进门就看见三个人神色都不太对,顿时清醒了几分。
满崽开口很干脆:“六叔,你下山回个话。”
“就说,细妹要嫁我。”
屋里一时安静得很。
满崽语气平平:“下个月成亲。到时候若是魏当家肯赏脸,请他上山喝一杯喜酒。”
六叔愣在原地,眼睛一下睁大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主意听起来荒唐,可细想却又无可挑剔。细妹一旦定了亲,就不再是能随意拿来做交易的“人情”。寨子里的人若问起来,也站得住脚。
六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也好。”
他心里清楚,这恐怕是眼下唯一能堵住那边嘴的办法。
山里的规矩,总归是人定的。只是这样子既是要做,王二哥和细妹的关系就必须要遮好,怕是得要下山了。照着魏老大那睚眦必报的性格,若是知道王家老二和细妹的关系,估计命都保不住。
六叔叹了口气,转身准备下山。
临出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细妹低着头坐在火盆旁,用树枝在地上轻轻画圈。
满崽则站在洞口,背对着屋里的人,望着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山谷。
谁也没有再说话。
满崽决定下山走一趟。既散散心,也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探听到一点关于傩送的消息。
昨日赶集时天光正好,像是老天专门给热闹开的脸。今日却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天色阴沉沉地压下来,空气里的水汽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平白生出几分烦躁。
满崽一路闲逛,不知不觉又走到昨日的面人摊前。
摊主显然生意不错,今天又新捏了个小人儿--王昭君,披风翻飞,眉眼低垂。细细一看,连发髻上的簪子都捏得精巧。
满崽盯着那面人看了一会儿,买了一个。
他正准备往回走,手里的面人还没捂热,老天爷却终于绷不住脸色。先是一阵狂风卷过街口,布幡哗啦乱响,紧接着细密的雨珠就落了下来。
满崽连头都懒得回,就能想象身后摊贩们慌慌张张收摊的样子。
他反倒慢悠悠地走着,想着干脆找个酒楼坐一会儿,喝两口米酒,顺便看看雨景。
刚走出两步,便看见路边一个阿婆正颤巍巍地往背篓里收菜。青菜、豆角、几把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她动作慢,没等收拾完,大雨已经倾盆而下,雨帘一落,连街对面的人影都模糊了。
阿婆好不容易把菜塞进篓里,弯腰去背,却连着滑了几次。
满崽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这种事,他没兴趣多管。
他转身进了街角的酒楼,上到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米酒。
酒还没端上来,他的视线又漫不经心地落回街上。
这一看,却停住了。
雨幕里忽然跑来一个高挑的身影,几步就到了阿婆身边,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背篓。那人把手里的油纸伞往阿婆手里一塞,凑近她耳边大声说了句什么,随后半强硬地把背篓抢了过来。
阿婆还想推辞,却被他扶着慢慢往街西走去。
满崽眯起了眼。其实他并没有看清那人的脸。
可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那双灰绿色眼睛的主人。
满崽把酒钱往桌上一丢,人已经从楼梯口下去了。雨还没停,他却像融进了雨幕里一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两人走得很慢,最后停在城西一处低矮破旧的屋子前。
傩送低声问了几句,推开没上锁的柴门,扶着阿婆走了进去。
满崽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声嘀咕。
“这人倒是好心,送佛送到西。”
他绕到院子后头,贴近堂屋的窗子,隐约听见屋里的说话声。
“姚阿婆,你先坐会儿,我去烧点水……家里有姜没有?”
“辛苦了傩送……你别忙活了,自己都湿透了,快擦擦。”
“我没事,小伙子嘛,火气旺。”
“哈哈哈,平时说笑罢了……人哪有不生病的,你别折腾。”
“那你说姜在哪儿,我煮点姜汤,我也喝一碗再走。”
“灶台上应该还有,右边橱柜里还剩半包儿媳妇坐月子留下的红糖……”
“红糖就算了,我又不是怕苦。”
满崽正听着,忽然听见脚步声。他立刻往后一闪。
果然傩送已经出了屋,径直往厨房跑去。
满崽悄悄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屋子里简陋得很,一张破桌,一个火盆,两条长板凳。里屋只用一块旧布帘隔着。
他又溜到厨房窗边。
那窗子本就破着一角,他轻轻一探头就看见傩送在里面忙活。
水已经架上灶台。傩送转了一圈找出斧头,开始劈柴。
动作干脆利落。柴劈得飞快,等水开始咕噜作响,柴火已经堆起半人高。他把柴码得整整齐齐,又看见角落里一盘磨到一半的豆子,干脆把磨盘推起来,像头老驴似的绕着转圈。
满崽啧了一声。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是他自己家。
他没敢多看,趁雨声还大,悄悄退了出去。
雨很快停了。
满崽慢悠悠在街上晃了一圈,又去街口豆腐坊买了两块豆腐,要了一碗甜豆花,坐在屋檐下慢慢吃。
不出所料。这种街头的地方,很快就聚起了一圈纳鞋底、补衣裳的女人。
消息在她们嘴里转得最快。
一个清亮的女声先开了口。
“伯娘,我刚刚好像看到傩送了。”
“是他,我也看见了,送姚家阿婆回去。”
“姚婆婆命还算好,儿子儿媳都不在家,还有傩送三天两头去照顾。”
“那是守哥儿心好,前天我家小孙儿在河里摸鱼,这混小子自己都不知道摸到哪儿去了,说是一脚踩空就踩不到底了。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孙儿明明说那周围没有人的,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傩送就把他捞起来了。”
“哟,你孙儿没事吧。那傩送,肯定是傩神派他去救你孙儿的。”
“也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娶媳妇……”
“你这丫头,说什么呢!”
“哎呀娘,我就随便想想……”
满崽慢慢把最后一口豆花吃完,把碗还回去。
他拎着豆腐往码头走去。到了渡口,他把豆腐递给船夫,又低声交代了几句。
船夫听完,点了点头。满崽这才转身,重新回到镇子里。
天色已经暗下来。
他绕进一条僻静小巷,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在地上。
血很快从胸口渗出来。
他靠着墙,气息微弱。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停住了。
“你怎么了?”
满崽抬起头,脸色苍白,像是勉强撑着,却没有接话,只是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走近,正是傩送。
他蹲下来查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皱了皱。
“还能走吗?”
满崽摇了摇头。
傩送叹了口气:“算了,我送你去医馆。”
满崽立马摇摇头,指了指出城方向。
傩送:“你这样会死的,要去看医生的。”
满崽还是摇头。傩送试着去扶人,但意外的这人居然很沉,和他叫上了劲。
傩送只能妥协:“行吧,那我送你回家,我给你包扎行吗?明天不行再去医馆,别担心钱,我给你先垫上,之后慢慢还就行。”
那人微微点头,傩送这才又去把人扶起来,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慢慢往城外走。
山道口的林子里忽然窜出几道人影。刀光一闪,几把短刀已经从不同方向逼近过来。
“站住。”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冷意。
傩送下意识把满崽往身后一护,肩膀微微前倾,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来人不多,五六个,但站位分散,显然是早就埋伏好的。
他皱了皱眉。
“你们要做什么?”
为首的汉子却没理他,目光反倒先落在满崽身上,像是在等什么。
满崽还靠在傩送肩上,脸色苍白,像是被这阵势吓住了。过了片刻,他才虚弱地看向傩送。傩送心下一惊,这人可不是个哑巴吧?
那汉子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却没接话,只把刀往前送了半寸。
“一起走。”
傩送眼神冷了下来。
“钱在我身上。”他说,“放他走。”
那几人对视了一眼,像是听见什么有意思的事。
为首的汉子慢慢摇头。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话音一落,两人已经同时上前,一把扣住傩送的胳膊。傩送本能地想反抗,可顾及着身后的伤者,动作迟疑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间,另一人已经用绳索套住了他的手腕。
等他意识到不对,已经被人反剪了双臂。满崽也被粗鲁地拖到一边。
“两个都带走。”
傩送皱起眉:“你们到底——”
一块粗布忽然从背后罩下来,蒙住了他的眼。
视线骤然一黑。
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走。”
山路开始变得崎岖。
傩送被人押着往上走,脚下石子滑动,空气里逐渐多出潮湿的山林味。他听得出周围人不止五六个,远处还有暗哨。
这不像普通劫匪。
更像……山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他身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是那个受伤的年轻人。
傩送拉了拉两人两人连着的绳子,低声问:“你还撑得住吗?”
那人回拉了两下。还有反应,应该还能支撑。
傩送沉默了一下,“连累你了。”
那人似乎愣了一瞬,但仍然没有接话。
队伍继续往山里走。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路终于平缓下来。
几个汉子把他推到空地中央。
“带回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