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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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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静悄悄地又过了三日,从安殿里众人也从惊弓之鸟的状态恢复了往日里各就各位安之若素的做派。
到了惠安大长公主生辰这日,路媛一早起来耐着性子任由侍女们替她妆扮好,平日里只肯披散着束于脑后的长发被梳成了高髻,一整套白玉雕刻的发簪、花钗戴了满头,侍女们犹不满足,又差人去御花园剪最新鲜最美的鲜花回来等着簪上。
“鲜花就不用了吧,戴上活像媒婆似的。”路媛忍不住吐槽道。
小宫女端来早膳,一碗鱼羹,一碟炙肉,几样小菜还有一碗粟米饭。
路媛边吃饭边打发人去催韦尚宫,她晓得那边必会多生事端,特地慢慢吃等着,也免得又像前几日吃撑了。
从辰时一刻等到巳时一刻,路媛盛装翘首以待,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来,她心里不住冷笑,今日可由不得你不来。
“你再去催。”路媛又指使一人:“现已巳时一刻,告诉她们到巳时三刻还不来,我就砸了宫门自己去。”
直到马车驶出宫门,路媛都还有点恍惚,不知道是不是正午的阳光太烈,照得她脑子暂时出了家。
马车里,两旁的侍女见她神思不属的模样,都有些担心。
“这天气也太热了,公主喝点蜂蜜乌梅饮降降火气。”
路媛摆摆手拒了侍女的好意,推开车窗,一眼望去前后两列望不到头的披甲士兵,旌旗飘扬间更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在前方开路。
“这个皇帝脑子是进水了吗?弄这么大阵仗,我又不是要去和亲。”路媛皱眉甩上窗门。
她说话肆无忌惮,侍女们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缩着脑袋只敢惴惴不安地偷偷打量她。过了好一会儿,见她缓了脸色才呐呐说道:“大长公主的绮园毕竟不在城内,陛下担心公主的安危,才派神策军一路护卫。”
“是吗?那我们这是要出城了?”哪知路媛听了此话眼睛亮得不可思议,连连问道:“那绮园在何处?离青天观近吗?”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为难道:“从前奴婢们并没去过绮园,听说是在东南方向的商县范围内,而青天观是在西山上……想来应是不近……”
路媛听得顿时又皱起眉头,如若宴席结束后自己命他们转道西山再行回宫,不知道这些当兵的会不会听。
她心事重重地喝着果饮,未料身边的侍女们也是满心疑惑惊诧。京中谁人不知惠安大长公主最疼十六公主,十六公主出入绮园就如同出入自家后花园般频繁,如今竟连绮园在何处也不记的了?
绮园
惠安大长公主的生辰宴乃每年一次的绮园盛景,上至王侯将相下至三教九流这天可同时在绮园中欢聚一堂。
路媛到的时候,门口早已站满了迎接她的人。她一下马车,沸腾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到处是或跪或拜的男男女女,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光鲜夺目,看得她眼睛都花了。
韦尚宫落在她两步之后,她们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宫婢和内侍,手上捧着珠光宝盒、绫罗绸缎、金银佩饰,甚至还有半人高的红色珊瑚摆件。
“可算来了,再晚片刻我就要亲自进宫向太后要人了。”惠安大长公主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带着她往里走,另有一个笑容满面的美貌小娘子挽住她另一只手道:“就差你了十六娘,十一姐、十三姐都已在南风堂等着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拥着几位皇家公主往锦绣深处而去。一路上,亭台楼阁花团锦簇,水榭歌舞珍馐美酒,比皇宫夜宴也不遑多让。
路媛其实很不喜欢被人当珍稀动物一样围观,万幸方才下车时侍女塞了把团扇在她手中,这时只需装作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团扇半遮半掩就可以帮她挡掉大部分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
南风堂临水而建,从开阔的主屋望出去湖中有大片大片刚刚抽芽的荷叶。岸边的开满了一丛丛的紫色鸢尾花,煞是清丽动人,路媛不禁多看了两眼。
“你们去把那鸢尾花折几支进来。”
“是,县主。”
静宁县主玲珑心窍,似乎能摸透人心。
路媛道:“摘它干嘛?也没几天花开,让它好好长着吧。”
静宁县主遂作罢,两人携手走进南风堂正堂。这里的客人一色都是年轻的娘子,路媛见自己进来时,全部人都马上起身恭敬地向她行礼,只除了上首两个稍稍年长的贵妇人。
这俩人似乎自恃身份,故意要压她一头,自始至终也没起身相迎的意思,只等路媛走到近前时才笑着打趣道:“你可是迟到了,十六,待会儿可要罚酒哦。”
路媛也只是笑笑,在表姐静宁县主的安排下,在左手第二的位子落了座。
“十六妹妹今日光彩照人,身体可是大好了?”坐在她上首的女子委婉问道。
“是啊,妹妹今日这身丁香缠枝花朵襦裙衬得妹妹比往日更加多了几分清丽脱俗,宛如月下仙子飘飘欲飞,把我们这些俗物都比得无地自容了。”
说这话的是坐在静宁县主上首的女子,静宁县主称呼其十三姐。
路媛朝她看了一眼,那女子笑着朝她端起白瓷高脚杯。
“我们姐妹日前也曾想去看看你,只可惜母后说妹妹需静养一段时日,人多了怕惊扰了你养病反而不好。”
路媛强压下心中的烦躁,身为社恐最难消受陌生人的热情,那些亲热的称呼她死也叫不出口,只好顺着她的口吻轻声说了句:
“自家姐妹无需计较这个。”
最上首的两位此时无声交换了个眼神,心底都是暗暗诧异,莫非一场大病真能让人转了性?
两人腹诽完很有默契地一同笑起来:“那就让我们举杯,恭贺十六妹妹身体康复,往后无病无灾,长乐安康。”
早有侍女替路媛斟满酒杯,路媛随即闻到一股熟悉的酒香,红宝石色的酒液在白瓷莲花杯中荡漾,她心道:都说葡萄美酒夜光杯,堂堂公主府怎么就拿个普通的白瓷杯凑数,夜光杯呢?也不拿出来让她开开眼。
一杯酒过后,南风堂内似又恢复了路媛没来之前的热闹,众多尚未及笄的小娘子们正是爱玩爱笑的年纪,一见贵人们笑了自是也敞开来吃喝玩乐。
一时有人提议玩游戏,有说投壶,有说击鼓传花,有说猜谜,正当众口难调时,静宁县主笑道:“我看击鼓传花就很好,咱们今天换个玩法,鼓声停时拿到花球者需展示一个才艺,赢得喝彩的人越多奖品越珍贵,如何?”
年轻的小娘子们一听,全都亮着眼睛兴奋叫好。
十一公主笑得直摇头,指着静宁县主笑骂道:“蘅娘这个促狭鬼,不知道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十三公主调侃道:“莫非蘅娘是舍不得你家的酒?别怕,姐姐即刻就让人送酒来,是要剑南烧春、新丰酒还是三勒浆?你说,姐姐无有不应。”
静宁县主站起身直作揖:“两位公主姐姐饶命,妹妹这两日刚学了一套羯鼓鼓曲,一日不击鼓便手痒难耐,求姐姐们大发慈悲成全了小妹吧。”
“我就说这丫头有鬼,原来是自己想展示才艺,倒拿我们当挡箭牌。”
“既如此,蘅娘,不如你先演示一曲,若好,姐姐亲自给你添彩,再行击鼓传花……若不好,你需受罚浮一大白,如何?”
十三公主刚说完,十一公主就大笑着拍手叫好。
静宁县主自信满满地走上前与十三公主击掌:“成交,我先去更衣,去去就回。”
惠安大长公主的正式生辰宴是在晚上,白日里宾客们聚在一处更多的是看歌舞,玩游戏,作诗唱和。
路媛一直冷眼旁观,眼看着热情高涨的女郎们要击鼓弹琴相和,她顿觉头疼的毛病又要犯了。平日里这个时侯正是她的午睡时间,今日喝了酒更是瞌睡连连。
一刻钟后,等静宁县主换了衣裳一回来,她便等不及要先告退。
“吃了酒实在撑不住,精神不济,姐姐们容我先去醒醒酒。”这个葡萄酒后劲挺猛,她才喝了一小杯就招架不住了。
静宁县主本就与她交好,况且她大病初愈更是不敢让她受累,路媛这边厢一说她就同意,心中只怕那两位不肯,少不得帮她说几句。
“十六妹妹情况特殊,本不该打扰妹妹静养,为了母亲的生辰特意出宫一趟,蘅娘心中已是万分感动。妹妹累了只管去休息,我这就使人领你去齐光阁,那里你住惯了,也免了不必要的折腾。”
路媛点点头,她的脑子开始昏沉起来了。两个侍女左右搀扶着她出了南风堂,一路鸾轿护送,来到绮园东南边一处三层小高楼下。
齐光阁一墙之外假山嶙峋,底下有一小池塘,沿着围墙种满了枇杷树,下午的阳光下枇杷果看起来分外诱人。
领路的老妇人是绮园内总管,对待路媛恭敬中带着几分娴熟。
“公主看,再过几日这园中的枇杷就熟透了,公主不如像往年在园子里住上些时日,到时老奴就如从前那般命奴的孙儿给公主摘果子吃。”
路媛扶着楼梯栏杆,醉眼朦胧地朝那黄色的果子瞟了几眼。远处的天很是开阔,天边几个黑点,不知道是什么鸟在飞。
“若有机会……我倒是想在这住上一住。”她叹了口气。
这一觉睡了好几个时辰,路媛醒时天早已全黑了,她的宿醉却没完全过去。
寝室里帘幕重重,头顶的床帐绣着蝶恋花图案,路媛盯着看了片刻,一时仿佛有千百只蝴蝶一齐向她飞来,搅得她脑子更是一团浆糊。
“咳咳……”
她一发出声音,立刻外间就有人拂开门帘匆匆进来。
“公主醒了,饿不饿?”
居然是韦尚宫,路媛有些诧异。
两个贴身侍女跟着进来,抢上来伺候她:“公主头还晕吗?要不要醒酒汤?”说着,一人扶她靠在床头一人喂她喝水,把个韦尚宫又挤出去了。
路媛喝了水觉得舒服了点,只是小巧的寝室挤进来这么多人,她一时又感觉气闷。“把帘子挂上去透透气。”
韦尚宫何许人也,自然不把奴婢间的排挤小手段放在眼里,她客气道:“臣已着人另煮了清茶来,公主先喝一碗醒醒酒。”
路媛这一天,只在宫里吃了朝食,下午不过喝了杯酒吃了两块甜点,这时候肚子早空得不得了了。
“有吃的东西也一并拿来,不用一样样送,麻烦。”
韦尚宫脸色迟疑:“南风堂上晚宴才开始,公主不打算去了吗?”
路媛摇摇头:“去了也是喝酒,索性等再晚些过去坐坐,姑母那儿你帮我说一声,省得我去又扰了大家玩乐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