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陆》余渔

5、第 5 章 其

　　第二日一早，路媛就听说了太后病倒的消息。

　　来传话的小宫女像是被特意叮嘱过，只捡最扎人心的话说。

　　“……太后忧虑十六公主玉体久矣，去岁半年公主昏迷病榻，太医署里众位医官都束手无策，太后几番急得昏死过去，日日跪在佛前祷告，愿以自身寿命换公主活命……陛下更是广发诏令寻查网罗民间的高人术士，就这样苦苦求了三个月，才求得国师出现……”

　　路媛刚吃完早膳，在屋子里转圈消食。养了一个月，底下的人终于肯每餐多给她点吃食了。

　　这日早膳她吃的是羊肉面条，这个年代叫汤饼，好久没吃到大块的肉，她有点兴奋，不仅吃得比平时快就连汤都喝光了，结果就吃撑了。

　　路媛扶着墙慢吞吞地转动，来传话的小宫女跟着她在原地转圈。屋外日光渐盛，鸟鸣声连绵不绝，路媛走着走着突然就跨出门去了。

　　小宫女惊得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公主哪里去？韦大人的话还没说完呢？”说着，忙快步追出去。

　　路媛走得慢没几步就被追上了，她看着拦在面前的小宫女板着脸问：“你们不是说太后因为我生病了吗？为人子女，我岂能不去看望？”

　　小宫女没想到她有这一问，顿时慌了，结结巴巴道：“韦大人说了…说了，公主仍在病中，不宜出门……不宜出门…走动……”

　　路媛霎时沉下脸：“你敢……阻我尽孝？”

　　大约她的语气听着太吓人了，那小丫头顷刻之间就软了双腿。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小宫女拼命磕头，心里一时涌上许多关于这位十六公主的传闻，更是吓得发抖，边哭边求饶：
　　“奴婢罪该万死……求公主开恩……”

　　这时庭院中已经围了一圈从安殿的宫女内侍，眼见主子发火这些人一个也不敢上前替人求情。

　　“你。”路媛指着其中一个日日服侍她的眼熟宫女：“去准备轿辇车子，我要去探望太后。”下一刻，她又指向那群缩手缩脚
　　的小内侍命令道：“你们，把她送回寿安宫。”

　　只是她的命令发出去，那一圈宫女内侍却神情踟蹰，眼神回避，都站在原地不动，惹得路媛欻一下心火冒上头。

　　“很好。”路媛冷笑一声，“既然我使唤不动你们，那你们就都滚吧，以后这里不需要你们了。”她又对跪在脚下的小宫女道：“你起来，去弄个轿子过来。”

　　小宫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了，路媛的话她根本听不见。

　　路媛皱眉想了片刻，直接蹲下拉起她。“去告诉太后，无论她怎么阻止，小姑母的生辰宴我都会去，国师我更要见……问问她是想母慈子孝还是鱼死网破……”

　　小宫女抽抽咽咽地抬起头，涕泪糊了满脸，路媛有点嫌弃地退开了一步。

　　“刚刚的话都记住了没有？”

　　“记…记住了。”小宫女边打嗝边用袖子擦眼泪，路媛眼睁睁看着她抹掉了眼泪鼻涕却给自己涂了一脸泥灰，实在看不下去丢给她一块手帕。

　　“去吧。”路媛有气无力地摆手打发人。

　　话音刚落，一转眼小宫女就麻溜地跑得不见踪影了，路媛又叹了口气，佝偻着腰慢吞吞地往回走，站了这么久可累死她了。
　　方才静得仿佛不存在一样的那群仆婢这时却默默跟了上来。

　　走了十来步，路媛才迟钝地察觉身后的动静，她转过身冷淡道：“都出去，我不想再在这个院子里看见你们。”

　　说完，她也不再管那些人作何反应，自顾自进了屋，反锁上门，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省得又惹自己心烦。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小宫女回去后，太后那方必会作出反应，自己只需静待即可。

　　只是任你千算万算，路媛还是错估了形势，古人的脑回路可跟现代人天差地别，她以为的母女意气之争种下的却是十几条人命的恶果。

　　路媛在殿中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再抬头看窗外，日头升得更高了。屋外却也一直静悄悄的，她想了想感觉不对劲，强撑着去开门。

　　虽然已有预感，但殿门前安静跪着的一排人影依旧让她感到头痛不已。

　　这一个月来路媛竭力让自己剥除感情，对当下的人事都只以麻木冷漠的情绪对待，她不知道也从来不问这些人的名字，刻意让自己忽视他们的面容，就是怕日子久了水滴石穿，与不该产生情感的人有了牵绊。

　　也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漏出了一声啜泣，这个声音就仿佛是一个信号，一个可以大声哭泣的信号一样，接二连三的哭声顿时塞满了路媛的耳朵，她烦躁地闭上眼睛，缓了好几个呼吸才平静下心绪。

　　说来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屁孩，闯了祸也只会哭泣求饶，路媛听着那哭声也慢慢软了心肠。

　　本想转身回去的脚步定在了原地，她想起初出社会被上司刁难而落泪的自己，彼时她曾暗自发誓绝不要成为像那样用权势欺压弱者的人。而今再观自己如今所作所为也不由地暗自鄙夷自己。

　　初夏的日头不容小觑，这些宫女内侍在烈日的曝晒下又是哭又是怕，身上出了一层又一层汗，到此时也快支撑不住了。

　　一阵风吹过带起沙沙的树叶声，院子里的哭声渐弱了。

　　路媛也是勉强支撑着，小脸苍白得又像快厥过去了。

　　“行了，不想滚的就不准再哭了。“她没好气地命令道。

　　此话一出，幽幽恹恹的啜泣声顿时收住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侍女擦着眼泪两两对望了一眼，再看台阶上的主子立马看出了不对劲。

　　“扶我回去。”路媛颤声吩咐了一句，整个人摇摇欲坠。

　　“公主……”几个大宫女眼见不妙，连滚带爬地扑上台阶接住了路媛颓然倾倒下的身躯，余下众人哗然色变，也哭喊着围上去。

　　在一片嘈杂的呼唤声中路媛挣扎着清醒过来，“不要吵，把院门关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她勉力吩咐了几句，又疲倦地合上了双眼。

　　也是凑巧，她这方才说完，就见院门外依序涌入两排披甲士兵，腰挎长刀步伐声震动，一眨眼就把从安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路媛一时惊呆了，怀疑自己眼睛看错了。

　　等为首的两个人走到她面前时她已冷静下来，期间有两个小黄门搬了张圈椅出来，几个贴身侍女忙伺候她坐下休息。

　　来人中有一人为熟人，乃太后心腹韦尚宫，另外那个中年人长得白白胖胖，一身绛红纱袍，虽看着一脸和善但流露出的神情隐隐透着一股目中无人的意味。

　　两人同向路媛行礼，韦尚宫客气道：“太后听闻公主不顾病体欲往寿安宫尽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焦急，责令吾等一刻也不准耽误，往从安殿劝慰公主。太后说：‘阿母已知吾儿一片拳拳孝心，只要吾儿安好，母亲心中快慰自然药到病除。’彼时圣上正侍疾在侧，更兼听闻从安殿一干奴婢以下犯上目中无主，龙颜震怒，遂令吾通报田常侍，将从安殿一干贱婢立刻按宫规处死。”

　　没等她说完，从安殿的奴婢全都如坠冰窟，除了站在路媛身边的几个大宫女外，其他人全都软在了地上。

　　“什么？”路媛皱眉望着两人，吃惊之余更感匪夷所思。“他们什么时候以下犯上目中无主了？”

　　韦尚宫笑道：“公主就不必为这些人遮掩了。适才那小宫女鹿儿已将这院中情况细细禀于我知。这些贱婢不听使唤，视公主上令如无物，本就罪该万死。”

　　路媛嗤笑一声：“他们这不是很听话吗？不让我出门一步，这不是太后下的死令吗？”路媛紧盯着韦尚宫，目光幽幽地道：“他们谨遵太后懿令，难道这也有错？”

　　“这……”韦尚宫一时说不出话来，面色不豫地与身旁之人交换了个眼神。

　　田常侍遂开口道：“圣上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岂可朝令夕改？还请公主不要为难我等，更不要损伤圣上的威名。”

　　路媛“砰”地重重锤了椅子把手一下，眼神一瞬变得凌厉异常。

　　“放肆。圣上不知事情全貌，做了错误的决定。你们身为人臣既已明白原委，该当立劝圣上收回成命，以免错杀好人罔造杀孽，这才是你们身为人臣该替圣上挽回的威名。”

　　眼看公主震怒，韦尚宫不得不作出躬身听训的样子，一旁的田常侍却仗着圣命在身仍是一副倨傲不服的模样。

　　“公主的话，恕臣不敢苟同。”他叉手一礼，“臣奉皇命至此，奈何公主拒不受命，此间事体臣自当一一如实回禀陛下，公主保重。”

　　说完，他大手一挥，带着两队人马又浩浩荡荡地陡然离去。

　　韦尚宫见状心知大势已去，带着她的两个小跟班也紧跟着走了。

　　路媛强撑了这么久，早已耗尽精力，被侍女扶到床榻后当即陷入昏迷。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耳畔传来忍耐的幽咽哭声。“往后我们该怎么办……此次公主为我们得罪了姓田的，听说此人睚眦必报，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另一个声音倒是没哭，只不过话音里也满是愁绪：“他是掌管内廷司的主官，我们只是末等宫女，只要他想找麻烦你我岂有可抗之力？”

　　“呜呜呜……”这话说得人更觉天塌了，彷佛面前只有死路一条，再也找不到希望。

　　“别哭了，”另个声音又劝：“这都是我们的命，当心吵醒了公主，她真将我们送给那个姓田的，到那时才是真死到临头了。”

　　哭的人听了这才慢慢止住了抽泣声。

　　又过了片刻，那人忍不住低声道：“……你觉不觉得十六公主好像也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冷血跋扈，这一个多月她从来没有罚过我们，倒是今日她为了保下我们还对姓田的发了大火……”

　　“对对对，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前几日我差点将汤盆打翻在公主身上，公主也不曾骂我……还有几次茶汤太烫了公主也不曾说什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一个月来各自的小差池一一细数，脸上惊讶之色越显，不应该啊，难道十六公主真的转了性，起死回生后立地成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