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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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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立夏,天气眼见得热了起来。
谢昭容生得珠圆玉润,早早就换了轻薄的夏衫用了扇子,此刻殿中只听见她呼呼扇风的风声。
皇宫里历来的规矩,过了立夏才许用冰,桌上有一碟用冰水湃过的浆果,红的是覆盆子,黑的是桑葚。
惠安大长公主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再过几日,我园中的枇杷也要熟透了,往年这时节,安阳那丫头早就等不及跑去等着了,她总是说只有小姑母家的枇杷最甜最好吃……”
冯贵妃心下了然,很明白这位长辈今日为何一再提起太后的宝贝女儿。无非又是为了她那个贪得无厌寡廉鲜耻的小女婿,静宁县主的夫君、荆南节度使的幺子——裴宪求情。冯贵妃掩下厌恶的眼神,抬头轻轻笑了声:“说起来每年贺过小姑母的寿辰,不到半月又轮到十六妹妹过生……是吃了枇杷又赏榴花……太后娘娘每每最劳心劳力,反倒是便宜了妾身几个无能的,热热闹
闹从头清闲到尾。”说完她也不管别人自己先哈哈笑起来。
这段话看似在说笑实则巧妙地把席间焦点从安阳长公主身上转移开来了。
德妃目光沉沉地望着对面笑得放肆的女人,三年了她还没看清这个人。
太后终于又笑了,殿中跟着响起一阵欢快的娇笑声。“别人家的媳妇都是贤惠的,我却没这个福气安心做个安乐婆母。”
冯贵妃活像个马屁精似的飞快接道:“这都是太后一片慈爱之心,从来对后宫一视同仁,心疼妾身姐妹就如同心疼安阳妹妹一样,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试问天底下做母亲的人哪个肯看着儿女受苦?“
这话实在大胆过头,任凭你身为皇妃把自己同皇室血脉作比也属僭越了。在场诸妃心里都是一阵慌乱,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个个暗地里又急又怕,只敢偷偷地望一眼太后那方又低头做鹌鹑状。
只有惠安大长公主心里是高兴的,就在方才她才暗恼冯贵妃故意把话题扯远了,没想到打个哈欠的功夫她又把话头扯回来了,甚至比自己的话更切合太后的心思……惠安大长公主默默饮了一口茶,心想:这个冯氏能在后宫拔得头筹,受皇帝隆宠三年,看来确有其过人之处。
“太后。”惠安大长公主起身行礼道:“时辰不早了,今日我想先去看看安阳再行出宫。”
太后瞟了身旁的贴身女官一眼,女官忙低头附耳禀道:“已到未时,这个时辰十六公主惯常于西厢看书,晚了只怕打扰公主午休。”
太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后点点头起身道:“也好,我同你一道过去。”
午后日头烈,初夏的热气已见端倪,风吹过脸上不像春天时候那样柔软温暖,转到绿荫浓深处缠绵迂回时,却尤带着几分凉意。
路媛捧着一盏甜滋滋的果饮靠在凉塌上,身边随意丢着几本书,她喝了一口果饮,抬头去看窗外。从安殿的西厢外种了一株石榴树,隔着纱窗看,石榴叶子绿得油光水亮,几朵红艳艳的石榴花苞间错藏在枝叶里。
路媛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被群仆包围时时感到不自在,现如今已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怪不得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也抵抗不了人的劣根性。
窗外的风透过纱窗吹拂到她脸上,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种迷惘和怅然。春光已逝,沧海倒转,往后人事难料。
一个侍女急冲冲地走进来。
“启禀公主,太后偕同惠安大长公主前来探望公主,现已至殿门外。”说着,她就伸手来扶路媛。
路媛暗叹了口气,顺势起身,被搀扶着走向殿外。
每次见太后,路媛都觉得很匪夷所思,周遭的世界仿佛一个光怪陆离的大戏台,她的灵魂飘在半空中,冷漠地打量着眼前说话做事的人群,入耳的皆是扭曲的话语,一声声钻进她的耳中,钻进她的脑子里……
“……养了尽一个月了,怎么仍是这把骨头架子?”惠安大长公主携了她的手,满眼心疼地抚摸着她的肩背。
路媛木着张脸,眼睛只管盯着地下、盯着脚,并不回答。
太后道:“九死一生才救过来,刚一个月如何补回来?太医说只能静养着,过个一年两年慢慢就好了。”
惠安大长公主皱着眉,不满道:“哪个庸医说的?一年两年……他是想闷死我们十六娘吗?”
路媛听得心中一动,她这几天也被关得很不耐烦了,如果可以出去,还是要尽早想法出去。
“再过几日到姑母的园子来散散心,好不好?”惠安大长公主笑吟吟地看着她问道。
路媛缓缓抬起头,清冷的双眸先是盯着这位长辈片刻,再去转向太后看。
太后起先还板着脸,没过两个呼吸,也扛不住她的眼神败下阵来,但嘴上是不会先松口的。“你姑母的生辰宴宾客众多,哪有功夫伺候你?今年还是老实待在宫里吧。”
路媛却突然问起不相干的事:“那个国师还没出关吗?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太后一愣,眼中闪过不快,当下正思忖该如何让她打消这念头时,却听惠安大长公主疑惑接道:“我前日刚从青天观回来,国师何时闭关了?”
路媛忍不住嗤笑一声,“听说我这条命是国师救回来的,醒了这么久还没谢过救命恩人,时常深感惭愧,不如请太后明日就昭国师入宫,我也好当面好好酬谢一番。”
太后盯着她半晌不说话。
惠安大长公主见状也收了声响。
只有路媛神色淡然,“如今我已可每日下床走动,不宜再日日卧床休养,吴太医也说这时节辰光正好,多出去走走更有利于身
体康复。”
说着,她笑着转向惠安大长公主:“姑母的生辰我自然不会错过,待过几日备好礼物我就过去。”
太后幽幽地叹了口气,状似无奈地对惠安大长公主道:“从小我就说要请两位女先生来授课,可圣上非拦着不让,就怕拘了她的性子……”
惠安大长公主笑笑:“我幼时也学过《周礼》《女诫》这些书,只是身为皇家公主要读书识礼,学到几分贤德就罢了,又不用去考科举,何苦较这个真?”
太后道:“我倒是想较这个真,哪个给我机会?”话音落,恨铁不成钢的眼风扫过路媛,又回到惠安大长公主身上。“我和圣上就是太由着她的性子,才让她长成如今这个骄狂的模样,叫她眼中没有了父母兄长,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轻狂事都敢做。”
太后越说越气,眼神一时像凌厉的飞刀射向路媛。
路媛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衣裙上垂下来的穗子。
惠安大长公主打圆场道:“这个月我们安阳过完生辰就十七了……若不是去年那姓江的寒门小子不识抬举,安阳岂会做出那等昏了头的事。”
两个奴婢跪在太后案前煮茶,路媛虽不爱喝这些添加了各种调味料的怪味茶,但她却很喜欢看人煮茶,侍女们的一举一动就像古画一般优雅,端的是仪静体闲,柔情绰态。
路媛认得这俩侍女其中之一乃是太后的贴身女官,她听底下的仆从尊称这女子为韦大人。
正想到这,韦大人就恰好双手捧着一盏茶奉于她面前。
路媛的眼神一路从她笑吟吟的脸盘转到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汤,心里虽不愿喝,这当口却也不肯拂了美人的情面。
“韦尚宫的烹茶手艺越发出众了……”惠安大长公主饮了茶后由衷夸赞道:“我府中可没有这么好的手艺,韦尚宫何时闲了来我那儿逛逛,也帮我调教调教那些不成器的丫头小子们。”
路媛拿着茶盏对韦尚宫微笑道:“相请不如偶遇,不若就让韦尚宫五日后陪我去为姑母贺寿。”
惠安大长公主顿时喜得抚掌:“甚好甚好,十六娘此言正合我心意。”她起身向上座行了一礼:“太后,韦尚宫芝兰玉树,才情品德乃宫中典范,有她陪着安阳,太后这回该放心了吧。”
太后放下青瓷茶盏,盯着韦尚宫端详了片刻。
“圣上昨儿才同我商议,下月楚王大婚,他欲使瑾娘出宫主持大局。瑾娘,予闻楚王妃乃你韦氏族妹,这桩婚事你可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操持。”
太后这话明着是对韦尚书说,其实在座人人都再清楚不过,这不过是变相否了韦尚宫陪安阳公主出宫的决定。
路媛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当下也不管那茶的怪味,众目睽睽之下就猛灌了一口,不想那茶汤里加了胡椒粉呛得她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咳咳……”路媛扑在几案上一阵猛咳,心里却越发恼怒,真不知道为什么太后三番五次地阻拦自己出宫,宫外到底有什么不能让她看见的东西,路媛突然之间很好奇。
几个侍女慌乱地围着她,又是拍背又是要灌水的,好一阵纷忙。
“下个月还早着呢,耽误不了。”路媛缓了口气,直截了当地顶回去,“太后若是担心……怕碍了陛下的计划,那我亲自去求求他。”
一时间众人俱安静地垂下头,知道搅合到这对母女的斗法里是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不若把自己当个摆设。
太后的脸色阴沉到极点,已经全没了慈母的形象。
殿中变得很安静很安静,角落的更漏声规律地传到路媛耳朵里,一声声勾起她迟来的困意。路媛又打了个哈欠,半靠在矮几上的身体更塌了下来。
“我困了……”路媛望着太后咕哝了一声,她眼睛酸得快撑不住了。
坐在她身边默不作声喝茶的惠安大长公主仿佛这才惊醒过来,她慈爱地摸了摸路媛的额发,笑道:“困了就去睡吧,姑母也该回府了。”
路媛把头埋进双臂间,含糊地回了一声:“唔……姑母别忘了五日后来接我。”
惠安大长公主失笑地摇摇头。
太后沉着张黑脸,挥挥手指使人赶紧伺候公主就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