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陆》余渔

3、第 3 章 有

　　清早的宫殿一片沉静，路媛望着仍跪在地上的侍女，她依旧下垂着脑袋，看上去与平日无异，是一个安静驯服的奴婢。

　　路媛沉吟片刻，开口却是冷酷的警告：“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但是你不要挡我的路。”

　　地上的人闻言瞬间震了一下，似乎受到了惊吓却惧怕公主威仪强忍住不敢抬头。

　　“你和你背后的人想做什么我不感兴趣，但是……”路媛停顿了一下，特意加重语气：“不要挡我的路。”

　　“奴婢冤枉。”地上的人顿时以头戗地，嘴里却很快说道：“奴婢是太后娘娘派来服侍公主的，奴婢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

　　对这些烂大街的套话，路媛极不耐烦听下去，喝道：“打住。这些话我不想听，你只要记住我方才说的那句话，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地上的人浑身颤抖起来，整个身体伏得极低，口中急切地回道：“奴婢记住了，奴婢的主人只有公主，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路媛坐在床榻上冷漠地点点头：“记住了就好。”几句话的功夫，她又累得躺回去。身上的寝衣被汗水浸得半湿，贴在身上粘腻腻的，嘴巴也干得快着了火。又缓了两个呼吸，路媛才开口吩咐：“我渴了，去倒杯水来。”

　　地上的人这才得了恩赦一般，飞快爬起来，只是她跪得太久腿脚早已麻了，才刚站起就又跌回地上，一眼望去发髻散乱，额头又红又肿，哪还有一点之前大宫女的气派。

　　路媛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见此狼狈之相皱皱眉，但也没想再为难她，索性挥挥手说：“算了，你出去让旁人来吧。“

　　早膳后不久，路媛见天色不错，让人把矮塌搬到廊下，院中的桃李杏花已竞相盛开，她打算拿这大好春光配茶消遣，反正如今她是哪里也去不了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杏李在其映衬之下瞧着不免素淡了些。

　　路媛贪看花色，一时不注意这厢侍女递来一小碗，她顺手接过来，以为是茶，喝了一口便被苦得忍不住要吐出来。

　　“这是什么？”路媛捂住嘴，急急咽下口中汤药，把喝了一口的乌黑药水塞回侍女怀中。

　　“公主恕罪。”侍女忙举着玉碗跪下，“日前公主在御花园晕厥，太后与圣上忧心如焚，宣了太医署的众位医官来会诊，众位太医具言公主玉体亏空已久，需静卧将养，实不宜下地走动，一日三餐更得汤药随伺……”

　　“是吗？”路媛打断道：“我要是不喝会怎样？”

　　“这……”侍女为难地窥了她一眼，“太医们说，公主昏睡了小半年，玉体消耗过大，现下如不及时进补汤药，难免内里亏损
　　更重，往后更是风吹不得日晒不得，日日头晕脚软精神不济，这辈子恐怕连床都下不了……”

　　路媛脸色越听越难看，想到那日才逛了那么一小会，这具破身体就支撑不住。更何况夜里还有人搞事，不喝药夜里哪有精力抓鬼？哪有精力出去找国师那个神棍？

　　想到这，她不免叹了口气，冲侍女伸出手：“拿来，我喝。”

　　喝药的功夫，院门口已经悄然进来一个眼熟的身影，身后跟着一个穿浅绿官服的老者并一个拎着药箱的童子。

　　不多时，三人来到廊下，一齐躬身向路媛行礼。

　　路媛摆摆手，随即屏退侍女，独留下老医官问话。

　　“听说我用的安神香是老人家所制？可为何闻了这香我夜里反而梦魇缠身，整夜不得安睡呢？”

　　老医官闻言一双精神奕奕的眼睛顿时一敛，躬身上前一步。

　　“公主恕罪，请容下臣细禀。”

　　路媛却不让他有机会再说，果断又问：“我还听说这香是皇帝让你专门为我制的？是这样吗？”

　　老医官在路媛接连逼问下反应不及，脱口而出回道：“回公主，此安神香确为下臣受陛下皇命炮制，陛下爱重公主万分，只愿公主免受病痛之苦，也好及早恢复往日康健。”

　　这天底下的任何人听了这番话，不感动得涕泪纵横跪下谢恩都枉为人，只可惜他碰上的是路媛。

　　老医官眼看着这位备受圣宠的尊贵公主不为所动地拧起眉头，脸色不说欣喜倒有三分不快。看到这他便低下头不敢再看，唯恐触了这位金尊玉贵的娇客霉头，做了倒霉的出气筒。这位安阳长公主可是出了名不是能善了的主，心情不顺逮到谁都敢发作，宫里的嫔妃有一多半都受过她的教训，厉害起来就连龙椅上那位也拿她没辙，自己一个小小的太医令可得罪不起。

　　路媛从嘴里吐出一枚果核，向不远处的小宫女招招手。

　　“倒杯茶来。”

　　原来，方才她喝了药后侍女贴心送来蜜饯去苦，谁知现下嘴里药味是没了却是甜得发苦。

　　小宫女得令手脚轻快地跑走了，路媛收回目光继续对老医官发问。

　　“还是第一个问题，我近来愈发多梦，梦中却总也醒不过来，这是否是闻了安神香的缘故？”

　　老太医见她矛头直指自身，心里苦笑一声再次躬身回道：“公主容禀，下臣所制之安神香的配方乃前朝宫廷沿用至今，只因公主大病初醒，故而多添了几味固本培元的药材，历来用此香者只会好梦多眠，下臣还从没听说过如公主这般梦魇缠身的案例，心里也是一肚子疑惑不解，恐怕要待臣回去查阅了医书再来为公主解惑。“

　　路媛听了无声笑笑：“也好，那我就静候老太医佳音，眼下这安神香于我无用就请太医先带回去。”

　　这时先前那两个侍女正好端着茶袅袅走来，她遂吩咐道：“你们去把安神香都拿来，老太医方才言我如今的状况并不适合用它，他要带回去再做打算。”

　　侍女们放下茶具，其中一人乖巧地应声而去，留下一人继续煮茶。

　　茶汤已沸，这时节的茶时兴加各种味道的佐料，路媛醒来后第一次饮茶便被那古怪的味道劝退了，后来除了茶粉她便不许人再乱添其他的东西。

　　绿莹莹的茶汤入口先有几分苦涩，再饮几口慢慢又得了些回甘，路媛对这种古早抹茶味的茶水接受得极快，不像对吃食那般挑剔。

　　侍女来去匆匆，路媛一盏茶还没喝完，她已捧着木匣子回来了。

　　路媛喝着茶姿态随意地点点头：“送太医出去吧。”

　　自从少了这安神香，一连数日，路媛反倒睡得好了。夜里清清静静，风声雨声一时皆不闻，前尘旧事也如失忆了般再未梦见。

　　这日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离她刚醒那日已过了将近半月有余，这些日子她不像刚醒时那样容易情绪激动了，变得越发沉默，活得好像个牵丝木偶，下人们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那个名义上的母亲——太后娘娘倒是每隔一日都会来看看她，衣食住行样样过问，倒是不负她爱女如痴的名号。

　　不过令她感到奇怪的是，那个同样有着爱妹成狂名号的所谓兄长倒是一次都没有露过面，与之相反的是皇帝对妹妹的赏赐却日日如流水般抬进从安殿来。

　　路媛对此不置一词，从一开始到现在她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国师。如果说在这个地方能有谁能解开她心里的疑惑，她相信也只有这个神棍能说清楚。

　　为了这个目标，就算明白现如今她的处境形同软禁也只得忍耐，他们要她养身体那就养身体，反正她不亏。

　　一转眼，又过了十日。

　　这天适逢惠安大长公主进宫向太后请安，太后命贵妃冯氏、德妃周氏、昭容谢氏等五六位高阶嫔妃作陪。

　　席间惠安大长公主提及五日后自己的生辰宴，出言试探道：“往年都有安阳这丫头陪我，不想今年却是此等境况……”她说着勉强笑了笑，“月前我在家听说安阳醒了，喜得只念阿弥陀佛，真是老天保佑我们李家，不叫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太后也笑了笑，言语间一片打趣的意味：“你们姑侄俩惯会串通一气欺上瞒下，哪次安阳那丫头惹事不是你这个姑姑帮着遮掩？不然她一个小妮子敢在京中横行霸道，连士大夫都敢打？”

　　此话一出惠安大长公主不免讪讪的：“瞧太后说的……安阳的脾气哪是一朝一夕炼成的？从小娘娘和圣上就把她捧在手掌心看得眼珠子一样……何况这些年我们李家的女儿没的没，远嫁的远嫁……现如今在京中也只剩了四五人，我偏疼她一些难道不应该？”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太后笑着摆摆手，佯装示弱道。

　　德妃适时插话进来：“安阳是咱们家最小的妹妹，老话说老人疼幺儿，何况妹妹又生得一副金质玉相花容月貌，不要说长辈们心疼她就是我们瞧着也没有不疼爱的道理……”

　　贵妃听了似笑非笑地瞟了德妃一眼，叉起青瓷盘里一颗蜜渍青梅放进口中，悠闲地品味着。

　　她不响自然有人趁机上赶着附和：“正是呢太后，德妃娘娘素来贤德，连她也这样说，想来万万不会错。”

　　这位德妃出自汝南名门，素有贤名而无颜色，当初是太后做主将其纳于后宫，听闻她在陛下面前也从不奉承魅上，宫人们私下议论她都很是敬服。

　　什么狗屁贤名，不过是沽名钓誉待价而沽罢了，冯贵妃端起一盏玫瑰露边喝边不屑地腹诽道：无知小人，真以为太后选中她就真的看重她？不过是做样子给天下人看，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哼！

　　“想当年先皇后在世时，也对德妃娘娘的品行多有夸赞……”

　　董修仪话才说到一半就见对座的王婕妤拼命朝她眨眼睛，顿时便心中一凛，后面半句话就这样无声咽回了肚子里。

　　殿中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太后仍端坐上首，只是面色肉眼可见地没有那么慈祥了，董修仪小心翼翼地左右望了望，见众人都是神色淡淡地作壁上观，连她附和的德妃竟也是如此，她一颗心七上八下，脸色发白一时连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放，浑身都冰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