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陆》余渔

2、第2章 冥

　　她的宫殿叫从安殿，据说是当今圣上赐字。

　　在一阵恍惚中，路媛被人扶到一面大铜镜前，脸上还有方才大哭过留下的绯红，她呆呆地望着铜镜里的倒影，泛黄的，微微变形的年轻女子身形，这个陌生人有一张美丽的容颜，憔悴但是精致的五官，瘦弱但是修长的身体。

　　侍女捧了丝帕上来为她净容，动作异常地小心。

　　路媛仿佛这时才回过神来，她往旁边瞟了一眼，说道:“告诉太后，我要见国师。”

　　服侍的女孩子马上机灵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路媛却说:“不用你，我要她去。”说着指了指一旁静静地端着水盆的人。

　　领命而去的小丫头走了，本想继续为她梳妆的侍女也被她喝退，路媛一个人披头散发宛如一个不知该去何方的游魂般在这座空旷的宫殿里四处游荡。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味，是春天啊？是春天啊！

　　路媛出宫门时没有一个人敢拦她，她把自己那一头及腰的长发简单用丝带绑了，虚浮的脚步迫不及待地奔向门外的天地。

　　四月的阳光热烈地扑了她一身，她一路走一路追着花的香味。就跟逛公园似的，路媛拖着大病初愈的孱弱身躯，漫无目的地游走在繁复绿荫中。

　　无数人向她施礼跪拜，她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只静静走过。转过一座高高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映入眼帘。

　　路媛停下脚步，沉沉地望了那汪碧波半晌，湖畔有株开着白花的树，不知道是李还是梨，路媛自嘲地想：如果她就此跳下去，这花也算给她戴孝了。

　　想到这她又情不自禁走近几步，那枝头的柔嫩白色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迎着金色的光芒，一切都好不梦幻。正在恍惚中，树下忽然钻出个孩子，一爪子石子天女散花一样朝她砸来。

　　路媛闪躲不及，脸被狠狠砸了几下，怔愣过后一时怒从心起，上前一把揪住那小男孩。

　　“小鬼，你妈没教你怎么好好做人吗？”

　　那孩子瞪着一双圆溜溜的虎目，张牙舞爪地挣扎着，路媛很快受不住那力道，轻易就被他挣脱了去。

　　路媛眼看着那小胖子七手八脚地想往树上爬，结果却因为太胖了没爬两下就掉下来。她不禁嗤笑一声，走过去拎住男孩的衣领道：“凭你也想躲到树上去？信不信我给你个小兔崽子丢河里？”

　　小胖子像只乌龟一样四肢乱划乱动着，嘴里呜呜呜地直响却不说话。

　　路媛觉得有点奇怪，强转过他身望着他的脸道：“你几岁了？怎么不说话？”

　　小胖子原本一直扭来扭去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突然平静了下来。圆鼓鼓的脸蛋偏到一边，眼神在四周瞄来瞄去就是不看路媛。

　　路媛上下打量了他片刻，怀疑道：“你不会是哑巴吧？”

　　话刚出口，冷不防地小胖子就闪电般用力推了她一下，路媛顿时狠狠跌倒在地上。幸亏这岸边草地泥土松软，否则她非得摔个骨头裂开不可。

　　小胖子见她摔倒了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径直跑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口哨朝树上焦急地“嘟…嘟…嘟…”地吹了起来。

　　路媛顺着他的目光在层层花丛的枝头找到了一抹黑白灰相间的毛色，原来这树上藏着一只小花猫。这小东西不声不响地躲在上面，听到哨声才慢条斯理地“喵喵”回应了两声。

　　路媛缓了口气，正打算站起来，远远地就听到一群人呼唤着往湖边来。

　　她也没在意，站起来拍拍裙子就见不远处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已经近在眼前了。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当先一个内监模样的白面公公踩了风火轮一样地飞奔过来。

　　他跑到小胖子面前一把抱住人喜极而泣地跪下哭道：“殿下……奴婢终于找到您啦……”

　　小胖子似乎很讨厌别人触碰他，白面公公还没嚎几声就被他狠狠踢了一记窝心脚，痛得弯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小胖子赶紧趁机跑开，绕到了路媛身后继续旁若无人地对着树上吹口哨。但偏偏他越吹，那只猫越不肯下来，刚开始还能隐约看见一点黑灰毛色，后来连影子都瞧不见了，不知道又躲到哪里去了。

　　哨子声越来越急促刺耳，路媛被吵得有些受不了了。而晚一步赶到的那一大群下人见到久不露面的十六公主居然在此都吓了一大跳，呼啦啦跪下去一片，请安声几乎震动湖面。

　　路媛白着一张脸，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行了，不想我弄死你家殿下就赶紧把那猫从树上弄下来，吵得我耳朵都要聋了。”

　　说完，她甩手就要走人，这时假山后却又有一队人马走来，看那仪仗排场估计是个人物。

　　路媛没什么精神地撇了两眼，逛了半天花园她已经颇为劳累，今日不打算再与人照面，遂转身要从反方向离开。

　　只是她不知道那边却早已看见她了，一见她有所动作立马就有小内侍尖声喊叫起来：“贵妃驾到，尔等还不速速接驾！”

　　路媛当自己没听到，并没有停下离开的脚步。

　　可惜人家有意不让你走，你又怎么能随随便随的走人呢？才挪了两步身后已有细碎的脚步声急着靠近，强制堵住了她的去路。

　　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内侍扯着夸张的笑容讨好道：“安阳长公主请留步，贵妃有请。”

　　路媛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四月的春风吹在她的肩头，没来由地吹得她浑身一阵发冷。脚底软绵绵的，方才还觉得温暖的阳光忽然就冷了，昨天刚醒时那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又来了，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纤瘦的身体开始摇摇欲坠。

　　“扶我过去。”她虚弱地向小内侍伸出了手。

　　两个小内侍见状都吓了一跳，忙左右两边架着她急急地往回走。

　　“这是怎么了？”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贵妃从轿子上下来关切地问道。

　　路媛没力气地指了指那顶小轿，径自说道：“你不坐了吧？让他们送我回去。”

　　贵妃愣了愣，怀疑的目光在路媛脸上扫了一圈，端着架子微扯嘴角笑道：“十六妹妹，皇上正担心你的病情呢，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路媛这会儿说话都没力气了，手指尖跟冰块似的，感觉体内的生机在一点点流失，她不耐烦地摆摆手，气若游丝道：“快送我回去。”

　　说话间，她的身体直往下坠，要不是有人撑着，早就一头栽下去了。

　　贵妃顿时脸色大变，再顾不得装腔作势，急得大喊：“快快，快扶公主上轿。”

　　路媛感觉自己被七手八脚抬上软轿，眼前模糊的视线里一阵珠翠乱晃，耳边尽是贵妃又急又怒的尖叫声：“去请太医了吗？快去请太医……安阳，安阳，你怎么样？安阳……”

　　彻底陷入黑暗前，路媛满心气闷地想：这个女人真是太吵了！

　　夜里仿佛下了一场大雨，路媛在迷蒙中听见呼啸的风雨声，一阵一阵地响，眼前有灯火掠过的影子，她很想睁开眼看一看，但是却陷在黑暗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后来她又闻到了一阵特殊的香味，是谁的手抚摸过她的脸庞？那香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就跟那只冰凉的黏腻的手掌一样，如密网般笼罩着她。

　　路媛觉得很恶心，她很想甩开那只阴冷如爬行动物的手，但却没有一点办法，她陷在这孤立无援的迷梦里片刻都无法挣脱。

　　天光大亮的时候，她满头大汗地猝然惊醒，满眼都是惊惶，觉得这一觉简直又像过了一辈子那样漫长。

　　“公主醒了。”眼熟的婢女忙上前来服侍，乖觉地端了一杯水到她面前。

　　路媛一边缓和沉重的呼吸一边烦躁地拂开玉盏，等不及问道：“昨晚我睡着的时候有谁来过？”

　　两个侍女先是微微惊讶地看着她，随后又互看了一眼，一齐摇头道：“昨夜奴婢们喂公主喝下汤药后，太后就令奴等关闭殿门，不再让任何人来打扰公主。”

　　路媛听了一阵神思恍惚，过了片刻她拧着眉头想了一想又问道：“这殿里点了什么香？为何我昨夜一夜都无法安眠？”

　　近前的侍女抢先答道：“回公主，这殿里点的是安神香，自从公主贵体抱恙，太医院便奉圣上旨意为公主调制了一款特殊的安神香，以祈公主早日康复。”

　　“圣上的旨意？”路媛疑惑道：“不是太后？”

　　侍女们恭敬地躬身回道：“回公主，是圣上。”

　　路媛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她莫名地想起梦中那只令人作呕的手，不快道：“今晚不要点香，我不想闻那个味道。”

　　话毕，侍女们却神色大变，满脸为难的看着她。

　　“怎么了？”路媛看了两人一眼。

　　“回公主……”近前的姑娘本想抢先诉苦一番，却硬生生被身后人打断。

　　“回公主，太医曾说公主之病皆因思虑过重，贵体不得安歇所致……若贸然撤掉安神香，奴婢恐怕于病情不利，妄请公主三思。”

　　这话让路媛打起精神认真看了这侍女片刻，只见这女子约莫二十岁模样，头低低地垂下去，一时看不清脸只露出一个光洁的额头并一双秀气白皙的耳朵，梳着与宫女们一致的寻常双髻，说话间早已经俯身跪下去，姿态谦卑而虔诚。

　　路媛的目光一片清亮，她突然有些好奇此女的长相，想叫她抬头瞧一瞧，不过在开口的瞬间她突然又放弃了这个想法，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既然这样，就让说这话的太医来一趟，我亲自问他。”

　　“是，奴婢这就去太医院。”地上的人这样回答，接着就起身欲往外走。

　　路媛出声制止了她：“让她去吧，你留下我还有事问你。”

　　两个侍女同时抬起头看她，事出突然两人都来不及掩饰，路媛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们此刻真实的情绪流露。虽然那长相白净的女子眼底的懊恼一闪即逝，点到名的这厢也是一脸惊讶外加不情愿，路媛也只当看不见，说完话她就不再看她们了，挣扎着起身欲往净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