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陆》余渔

1、第一章 北

　　路媛刚睁开眼，才吐出一个“水”字就被满室的惊叫和脚步声搞得头晕眼花得更厉害了。她想让那些人安静一点，刚张开嘴又被灌了一大口水下去，差点要呛死过去。

　　“咳咳咳……”路媛边咳边瞪着一双凹陷的大眼珠子看那人。

　　始作俑者早在事发第一时间已经咣当跪下去，吓得直磕头，砰砰砰地让她头痛得更难受了。

　　她想抬抬手，手都好像不是自己的，全身没有一点力气。这怕不是快死了？路媛无力地闭上眼睛，放弃了挣扎。

　　这一闭眼反倒清净了，磕头的奔跑的惊叫的通通都安静下来了。
　　路媛终于欣慰地笑了。

　　“太后驾到……”

　　可惜啊，没过多久她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高声唱道。

　　等等，太后？

　　这一想脑子里立刻就蹦出来方才她刚醒时的景象，那群爱尖叫爱跑来跑去的小东西似乎是把她叫做--“公主”。

　　路媛猛地睁开眼，他妈的，我这是穿越了？
　　“我的儿啊……你可算醒了……”一个贵气逼人的美妇人扑上来就抱住她。

　　妈的，好痛！路媛暗咒一声，不善的目光与正缓缓走进来的人对上。

　　来人做道士打扮，长得像个小白脸，大概是为了掩饰这一点，年纪轻轻就蓄起了须，又端着张不苟言笑的脸，往那一站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风范，乍一看很能唬人。

　　路媛没注意，她在打量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静静地审视她。

　　“若若，我的儿，你可让娘亲担心死了。”美妇人抱够了放开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摩挲着路媛的脸，一副娇宠幺女的慈母模样。

　　路媛不快地皱眉看了看这位贵妇，她其实很想挣开脸上的手，无奈没有一点力气，只好像条任人宰割的咸鱼似的了无生趣地躺着。

　　正当这时，她听见那道士说话了。

　　“太后。”道士说：“公主才刚苏醒，不宜过于劳神动气，于病情不利。”

　　美妇人这才忙忙地端正仪容，搭着侍女的手起身道:“国师，你快看看十六公主，这病情于性命还有碍否？”

　　路媛一听这话也跟着竖起了耳朵，若有所思的目光投注过去。

　　“太后不必担心，公主既已醒转过来，往后当无大碍了。”小白脸道士这回眼观鼻鼻观心，只肯公事公办地回话。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欣喜地直点头，接着又带点讨好的语气问道:“国师…公主与从前相比……是否…是否一切如常？”

　　路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也很想听听他会如何回答。

　　小白脸国师明知对面目光如炬，但他丝毫不为所动，连眼皮都没多动一下。“公主乃千金之躯，自有神明庇佑，此话太后往后切不可再提。”
　　他这话分明带了规诫之意，实乃以下犯上的不敬之举，可太后不仅没有半点不悦，反而迫不及待地点头以示同意。

　　路媛见了心里不禁暗暗冷笑，又是这种昏君遇上老神棍的破戏码，真是让人没有一点想看的欲望。

　　此时，一个侍女进来禀报:“启禀太后，皇上派了人来探望公主。”

　　太后闻言却面色一冷，半晌后才淡道:“让他进来吧。”说着又开始不停的怜爱地摩挲着路媛。路媛打心底厌恶她的举动，但她这次不再有任何表现，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

　　也因为她闭上了眼睛，所以完美错过了贵妇人此刻看着她时流露出的复杂眼神。

　　路媛再次睁开眼睛时殿中静悄悄的，她感觉自己不过假寐了片刻，再睁眼怎么天都黑了呢？

　　不过这次苏醒，她明显感觉到身体的机能在渐渐复苏，至少她的手脚能够动了。

　　路媛打量了一圈所在的宫殿，四周装饰奢华，一股淡淡的幽香无声在她周身萦绕。

　　她眨了眨眼睛，这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境？如果这是梦那请快点让她醒吧，老天！

　　才这样想着，两个宫装侍女已经手捧盥洗之物莲步轻移地翩翩走进来。
　　得，看来老天是没听见。

　　两个宫女乍一看见她眼光光地瞪着她们都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机灵点的一回神马上道:“公主醒了？饿不饿？”同时支使同伴:“快，伺候公主梳洗，我让人去拿吃的。”

　　说完，路媛就看见她像只黄鹂鸟般轻轻快快地扑棱出去了。

　　真是不知忧愁的二八年华啊，路媛很是郁闷地收回嫉妒的目光。

　　这厢留下来的宫女试图扶她靠起来，路媛瞟了她一眼，认出她就是之前喂水的宫女不禁皱了皱眉头。这姑娘确实有点笨手笨脚，一不注意拽着她的胳膊力气大了，路媛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砰”地就又是一声，眼前一花，再看人又跪下了。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路媛无语地靠回榻上。

　　等了片刻，她发现若是无人阻止这“复读机”可能会一直重复循环下去，真是要命。

　　路媛敲了敲床沿，没人理她，她不耐烦地一把掀翻了床前的水壶。

　　“咣当”一声，水花四溅，这下那莽撞的宫女终于停下磕头了。

　　路媛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小鹿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呵斥道:“出去。”

　　待那丫头匆匆跑了，外面的人一股脑涌进来时，路媛这次没有再发作了，她在一群小心翼翼的侍婢服侍下彻底梳洗了一番，但是感觉自己的灵魂犹如那缥缈的烛火，正东倒西歪地忍受风雨肆虐。

　　梳洗完后侍女端来吃食，是一小碗粥，用一个白玉碗盛着，另外配了几样精致的小菜。

　　路媛腹内空空，一闻着饭菜香味嘴里就开始控制不住直冒口水。

　　她颇为烦躁地朝下面招了招手，总疑心刚才用那小刷子刷牙没刷干净，而且那股子奇怪的牙粉味一直在嘴巴里没散去，这肚子就算响破了天，她也吃不下去。

　　“公主请用。”侍女恭敬地送了水上来。
　　路媛在众人微妙的静默中，不厌其烦地仔仔细细地再漱了三次口。

　　路媛被人围观着吃饭的经验不多，不过她这时实在太饿也顾不得其他了。

　　三下五除二，没几口那小碗粥就被她喝光了，她边嚼着嘴里的酱菜边把碗递出:“再来一碗。”

　　侍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是惊讶半是为难地皱着脸回道:“启禀公主，先前国师走时曾交待奴婢们……公主方醒，于饮食上切记克制，大饮大食…恐不利贵体康复……”

　　路媛一听脸就黑了，嘴里嚼的酱菜滋味都不美了，她慢慢把碗放回案上，凉薄的双眼往地下一扫，加重语气说:“再来一碗。”

　　路媛第二天是被饿醒的，可惜早饭令她大失所望，居然仍是稀粥配咸菜，布菜的侍女大概领会了几分她难看的神色，急忙解释道:“太后听闻公主胃口大好，不胜喜悦，特特命御膳房准备了鸡汤炖粥…”说着递上小银勺，“公主不尝尝吗？”

　　鸡汤炖的粥难道就不是粥了？这丁点分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路媛暗自腹诽了一番，又眼也不眨地瞪了那侍女片刻，好半天才气馁地端起那只眼熟的小玉碗。这次她没像昨晚吃得那么快，十分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数着米粒就咸菜，嗯，这鸡汤粥要是稍微放点盐就会更好吃了，想到这路媛看了眼那随侍在旁的侍女，这机灵鬼笑道:“公主想要什么？”

　　路媛想起昨晚这些人狠心的背影，默默咽下即将脱口的话语，低下头认命地数起米粒来。

　　早饭后阳光从屋檐下洒进殿来，隔着朦朦胧胧的幔帐撩动路媛的眼皮。

　　醒来这两日她还没从这雕花大床上下去过，昨晚听了半夜的树叶沙沙声，她早忍不住想出去看看了。

　　她试着坐起来，手脚虽然还很虚弱，不过已经能慢慢挪动了。

　　寝殿中静悄悄的，一路出去一个人影都没瞧见，直到她扶着殿门跨出去，猛然一个人窜到跟前，吓得她魂儿差点飞了。

　　“公主小心。”

　　一听这声，路媛边按着狂跳的心口边忍不住定睛瞧去，果然又是那丫头，她瞬间倍感无奈地苦笑起来。

　　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八字犯冲吧！

　　路媛瞟了一眼院子，似乎下人们都忙去了，就剩下这丫头看门。

　　“你……”她颇为犹豫地看着跟前的少女。

　　“请公主恕罪。”那丫头想也没想又扑通一声跪下去。

　　几次三番路媛已经被她整得没脾气了，面无表情地看着空旷的院子说道:“去把昨天那神棍找来。”

　　“啊？”小丫头呆愣愣地抬起头，“公主要找谁？”

　　“神棍、道士。”路媛语气平平地提高了点嗓门:“专门……装神弄鬼的那厮。”

　　“装神弄鬼？”小丫头这才恍然大悟:“你是说国师啊！”

　　路媛直勾勾地看着她，心想:知道你还不去？

　　结果小丫头却渐渐皱起了脸，“可是……”她为难道:“国师已经回青天观了。”

　　路媛愣了愣，轻声反问道:“回青天观就不能再来了？”

　　小丫头挠头说:“青天观不在城中，况且招国师入宫必得陛下或是太后娘娘下旨……”

　　“这么麻烦？”路媛听到这不禁皱眉抱怨，而这时她虚弱的身体也开始抗议，腿一软她就势往门槛上一瘫想坐下歇歇，好巧不巧，刚刚通通不见人影的那群下人突然一齐从宫门口冒出头，见了这副光景，一个个手忙脚乱地冲过来要扶她。
　　路媛被七八只手爪扯得生疼，感觉再多一会自己就可以重新去见阎王了。

　　那个瞬间，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狠狠拂开周围一圈的人，厉声怒道:“通通走开，别碰我！”

　　宫人们似乎被吓住了，所有人一同松开手，路媛于是狼狈地摔在了地上。披头散发形状乱糟糟的她此时就如同一个疯妇般引人侧目。

　　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就用完了，她几次挣扎着想爬起来，都失败了。

　　那些被她怒斥过的下人一时也不敢靠近她，只有那个向来鲁莽的小丫头怯生生地双膝跪地爬过来。

　　“公主……”她伸出双手想扶又不敢扶，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让奴婢扶您进殿吧。”

　　路媛缓缓睁开眼睛，无力又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她心里满是自我厌弃的情绪，还有对这个陌生世界的一切都感到不耐烦和抗拒。

　　头顶的天是那么蓝，院子里的树叶是那么春意盎然，所有春天的气息都跟她原来的世界一模一样，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她就到了这个地方？

　　泪水控制不住地从她脸上滑落，路媛终于无声地痛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