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一场雨 ...
-
五月的雨说来就来。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天边堆着厚厚的乌云,像一大团脏棉花。教室里暗了下来,方老师提前开了灯,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惨白。
“要下雨了。”周小雨说。
“嗯。”我看着窗外,担心自己没带伞。
果然,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往玻璃上扔石子。走廊上挤满了人,都在等雨停。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心想:等一会儿吧,说不定会停。
等了二十分钟,雨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
我的室友们都已经走了——她们带了伞。只有我,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天气预报说“晴”,就把伞从书包里拿出来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雨发呆。
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汇成一道水帘,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操场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一圈一圈的涟漪被雨点打碎又重组。
“沈晚?”
我转头。林昭远推着一辆旧自行车从车棚那边走过来。他也没带伞,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白色T恤被雨打湿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贴在身上,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轮廓。
他走到我旁边,把自行车停在台阶下面。
“你在等雨停?”他问。
“嗯。没带伞。”
他看了一眼天。“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知道。”我说,“再等一会儿吧。”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家哪个方向?”
我报了地址。
他想了想,说:“顺路。我带你。”
“不用了,你也没伞。”
“上来。”他说,跨上了自行车,回头看我。
雨水从他额前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自行车的前轮上。他的眼睛被雨打得半睁半闭,但目光很坚定。
我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我走过去,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你撑着这个。”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我。
“你——”
“我没事。你撑着,别让书包淋湿了。”
我接过他的校服外套,撑在头顶上,遮住了我和书包。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很淡,但很好闻。
他踩动踏板,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进了雨里。
雨很大,砸在校服外套上,发出噗噗噗的声音。我的鞋和裤腿很快就湿了,但书包和上半身被他的外套护住了。
他的后背在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后颈上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和脊椎骨一节一节突起的轮廓。
他的背很窄,肩膀很宽,腰很细。他骑车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的肌肉在湿透的T恤下起伏。
我盯着他的后背,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自行车颠簸。
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辆旧自行车上,穿过五月的暴雨。
他骑得很快,风把雨水吹到我的脸上,凉凉的。我把他的外套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味道包围了我。
洗衣粉。雨水。还有一点点汗味。
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气味。
大概骑了二十分钟,到了我家楼下。
“到了。”他说,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
我从后座上跳下来,把校服外套递给他。
“谢谢。你——”
我本来想说“你进来躲躲雨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家的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书,茶几上放着没洗的碗。我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很重。
我说不出口。
“没事。”他接过外套,拧了一下,水从衣角滴下来,“你快上去吧。”
“嗯。你也快回去,别淋感冒了。”
“好。”
他调转车头,骑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
他的白色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在灰白色的雨幕中像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吞没了。
我上楼,开门,换鞋,把湿透的鞋子和裤腿晾在阳台上。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淋湿了?没带伞?”
“忘了。”
“你这孩子,天气预报说了今天有雨。”
“天气预报说晴。”
“那就是你听错了。”
我没有反驳。回到房间,换了干衣服,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我拿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五月十七日,暴雨。林昭远用自行车送我回家。他说顺路。”
我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他不顺路。”
因为他家在城市的另一头。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有一次方老师在班上说“林昭远家住得远,每天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我才意识到,从学校到我家,骑车只要二十分钟。
他说的“顺路”,是骗我的。
他多骑了二十分钟,在暴雨里,只为了送我回家。
我在日记本上又加了一句话:
“他的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好闻。”
写完之后,我把日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雨棚上,滴滴答答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他骑车时微微前倾的背影,想着他后颈上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想着他说“上来”的时候,眼睛里的那道光。
我在想:他为什么要骗我说顺路?
然后我又想:他可能只是好心。换了任何人,他都会送的。
但这个“任何人”的说法,连我自己都不信。
因为他看了天气预报。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天气预报,知道今天有雨,但他没有带伞。
也许他是真的忘了。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淋雨。
也许——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不要想了,沈晚。睡觉。
但“顺路”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