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熟未言》五蛋六七

6、橘子汽水

　　五月的南方小城已经很热了。
　　教室里四台吊扇从早转到晚，但转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像一只巨大的吹风机对着你的脸吹。我的后颈永远黏着碎发，课本的边角被汗浸得卷起来，写字的时候手心会出汗，笔杆滑得握不住。
　　学校小卖部成了最受欢迎的地方。每节课间，小卖部门口都排着长队，所有人都在买水——冰红茶、可乐、雪碧、矿泉水。
　　我一般买矿泉水，一块钱一瓶，最便宜。
　　但五月的某一天，我买了一瓶橘子汽水。

　　不是因为想喝。是因为林昭远在小卖部打工。

　　这件事是我偶然发现的。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去小卖部买水。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昭远穿着小卖部的蓝色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同学结账。

　　他的动作很利落——扫码、收钱、找零、装袋，一气呵成。不像是一个新手，倒像是做过很多次的熟练工。

　　他旁边堆着几箱刚到的货，大概是需要搬进去的。他的额头上全是汗，T恤的领口也被汗打湿了一圈。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了我。

　　“要什么？”他问，语气和在学校里一样平淡。

　　“……橘子汽水。”我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出了“橘子汽水”这四个字。我本来想买矿泉水的。

　　他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橘子汽水，放在柜台上。

　　“两块。”

　　我掏出一张五块的，递给他。

　　他打开收银机的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下，找出三块钱——两个一块的硬币和一张一块的纸币——递给我。

　　我接过来，数了一下。两个硬币，一张纸币。一共三块。

　　但我给了他五块，橘子汽水两块，应该找三块。没错。

　　“谢谢。”我说，拿起汽水要走。

　　“等一下。”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枚一块的硬币，递给我。

　　“我多找了。”他说，“应该是找三块，我给了你两块。”

　　我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钱——两个硬币（两元）加一张纸币（一元），一共三元。没错。

　　“没有啊，你给了我三块。”我说，把硬币和纸币摊在手心里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哦。”他说，“数错了。”

　　他把那枚多拿出来的硬币放回抽屉，说：“谢谢。”

　　“没事。”我说。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老板娘在里面喊：“小远，货搬完了吗？”

　　“马上。”他说。

　　我走出小卖部，拧开橘子汽水的瓶盖，喝了一口。

　　很甜。很冰。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刺刺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搬着一箱饮料往里面走，蓝色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晃来晃去。

　　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的骨头透过T恤突出来，像两只蝴蝶的翅膀。

　　后来我每天下午放学后都去那家小卖部买一瓶橘子汽水。

　　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不在。他在的时候，我就假装挑东西，在货架前转来转去，其实在偷偷看他。他不在的时候，我就拿了汽水就走，心里空落落的。

　　陈可欣发现了我的这个习惯。

　　“沈晚，你怎么天天喝橘子汽水？你不是不爱喝甜的嗎？”

　　“最近喜欢上了。”

　　“哦。”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但她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觉得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有一次，林昭远在的时候，我去买汽水。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每天都来买汽水，不腻吗？”

　　“不腻。”我说。

　　“那明天给你留冰的。”

　　“好。”

　　第二天我去的时候，冰柜最上层果然放着一瓶冻得结霜的橘子汽水。瓶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留”。

　　是他的字迹。潦草，但看得清。

　　我把那瓶汽水拿在手里，冰得手指发麻，但我舍不得放下。

　　我走到收银台前，他在给另一个人结账。我等了一下，等他忙完了，把汽水放在柜台上。

　　“这个多少钱？”

　　“两块。”他看了一眼那瓶汽水，“这个给你留的，冰的。”

　　“我知道。多少钱？”

　　“一样的，两块。”

　　我掏出两块钱递给他。他接过去，放进抽屉里。

　　“谢谢。”我说。

　　“没事。”

　　我走出小卖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冰得牙齿发酸。但我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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