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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体育课 ...

  •   四月的体育课,已经是高一下学期了。

      我已经习惯了高中的生活,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半睡觉的节奏,习惯了方老师的金丝边眼镜和敲桌子的习惯,习惯了教室后面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

      我也习惯了我的眼睛会不自觉地飘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我说不清楚。就像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喝白开水而不是可乐,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走路靠右边而不是中间。它是慢慢发生的,像一棵树的生长,你看不到它长高,但有一天你回头看,它已经比你还高了。

      四月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风里带着操场上青草被割过后的气味。体育课上,男生们在操场中间踢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看台上聊天。

      我没有参与任何一群。

      我坐在看台最高处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手里捏着一支笔——那支晨光圆珠笔,笔帽上的咬痕已经被我摸得光滑了。

      “沈晚,你怎么又一个人坐那么高?”陈可欣在下面喊我。

      “这里安静!”

      “你下来跟我们聊天嘛!”

      “做完这篇就来!”

      她没有再喊了。我低下头,继续做阅读理解。

      第四篇阅读讲的是一种叫“帝王蝶”的蝴蝶,每年秋天从北美飞到墨西哥过冬,飞行距离超过四千公里。它们在迁徙的途中会经过三代蝴蝶——第一代出生,飞一段路,产卵,死去;第二代孵化,继续飞,产卵,死去;第三代孵化,飞到终点。

      每一代蝴蝶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飞那么远。它们只是跟着本能,沿着祖先走过的路,一代一代地飞下去。

      我觉得这很像人。

      我们一代一代地读书、考试、工作、结婚、生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跟着本能走。

      我把这篇阅读做完,在笔记本上抄了一个句子:“Migration is an instinct, not a choice.”(迁徙是一种本能,而不是一种选择。)

      写完这句话,我抬头看操场。

      球赛还在继续。男生们跑得满头大汗,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有人进球了在欢呼。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林昭远。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下摆塞在深蓝色的运动短裤里。他跑得不快,但步幅很大,每一步都像是要跨过什么东西似的。

      球传到了他脚下。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球门的位置。

      然后他起脚。

      球划了一道弧线,飞向球门。守门员扑了过去,但没有碰到球——球撞在门柱上,弹了出来。

      “好险!”有人在喊。

      林昭远没有表情变化,转身跑回去防守。

      他的跑步姿势很特别——上半身几乎不动,只有双腿在交替前进,像一只安静奔跑的鹿。不像其他人那样张牙舞爪、气喘吁吁,他跑起来很安静,很省力,像是身体里装了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我盯着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下一篇阅读。

      但我的眼睛已经不在字上了。

      我听到操场上一声闷响——有人摔倒了。

      我抬起头,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有人喊“没事吧”,有人说“崴脚了”。

      人群散开之后,我看到林昭远坐在地上,右手按着右脚踝,眉头皱着。

      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一瘸一拐的。旁边有人想扶他,他摆了一下手,说“没事”。

      然后他朝看台这边走过来。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走到看台边上,坐下来,弯腰检查自己的右脚。我注意到他的鞋带散了——大概是踢球的时候踩到了,崴了一下。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他的小腿上有一道旧疤,很长,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裤腿遮住的地方。疤痕组织凹凸不平,泛着浅粉色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的。

      我以前见过这道疤。去年九月的体育课,也是在这里。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阅读,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听到脚步声在台阶上响起,越来越近。

      然后有人停在我旁边。

      “同学,有创可贴吗?”

      我抬起头。

      林昭远站在我旁边,逆着光。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右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腰看我。

      和去年九月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表情更平静了。去年的他看起来有点狼狈,而这次,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但不会倒下的树。

      他的眼睛还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瞳孔边缘那一圈琥珀色还是很浅,像是被光融化的边缘。

      我的大脑又空白了大概两秒钟。

      “没有。”我说。

      “哦。”他直起身,“谢谢。”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我叫住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和去年九月同一款,学校小卖部的一块钱一包抽纸,蓝色包装,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递给他。

      “创可贴没有,纸巾有。你先擦擦。”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纸巾。

      “谢谢。”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走了,一瘸一拐地走向教学楼的方向。

      和去年九月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注意到他的T恤后背上有一小块汗湿的痕迹,形状像一只蝴蝶。

      他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次他回头了。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大概只有一秒。然后他转回头,消失在了拐角后面。

      我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英语阅读。

      那篇阅读的标题是“The Migration of Monarch Butterflies”(帝王蝶的迁徙)。

      我的眼睛盯着“migration”这个词,脑子里却全是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四月十三日,体育课。他又崴脚了。我又给了他纸巾。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写完这句话,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下面又加了一句话: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比跑完八百米还快。”

      我合上日记本,塞到枕头底下。

      熄灯之后,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在心里默念:

      他不是在看我。他只是随便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有那么多人,他不可能是在看我。

      我念了三遍,但心跳还是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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