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熟未言》五蛋六七

3、成绩单

　　第一次月考在九月最后一周。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复习到熄灯。打着手电筒看笔记，被上铺的刘婷婷发现了。

　　“沈晚，你还不睡？明天考试呢。”

　　“再看一会儿。”

　　“你已经是全校第一了，还怕什么？”

　　“不是全校第一，是班级第一。”我纠正她，“而且月考考不好会被分到普通班。”

　　刘婷婷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没有再说什么。

　　我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小，照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定理。这些内容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但总觉得还不够。万一考到我没复习到的呢？万一我紧张了忘掉了呢？万一题目超纲了呢？

　　我脑子里有一千个“万一”，每一个都像一只小虫子，在嗡嗡地飞。

　　最后我是在手电筒的光里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电筒还亮着，电池已经快没电了。

　　月考考两天，九门科目——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虽然我们已经分了理科班，但高一上学期还是要考所有科目，下学期才正式分科。

　　考试的时候我很紧张。不是那种手心冒汗、心跳加速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安静的紧张——我的大脑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嗡嗡地转着，每一个零件都在高速运转，但随时可能烧坏。

　　语文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我写的是“我想当一名作家”。这是我从小到大唯一没有变过的梦想。我在作文里写：“我想用文字记录下这个世界上所有微小的、容易被忽略的东西。比如一片叶子的脉络，比如一滴雨水滑过玻璃窗的轨迹，比如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的眼神。”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划掉了“比如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的眼神”，改成“比如黄昏时分天边的云彩”。

　　数学是我最紧张的一科。我的数学成绩一直不算拔尖，靠的是刷题堆出来的熟练度。遇到没见过的题型，我就会慌。

　　果然，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

　　是一道函数题，看起来很复杂，我试了三种方法都算不出正确答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手心全是汗，笔都快握不住了。

　　我深呼吸了三次，告诉自己：做不出来就算了，把前面的检查一遍，保证会的全对。

　　这是我从小学就学会的应试技巧——不会的题就放弃，把会的做对。

　　最后一道大题我只写了第一问，第二问和第三问都空着。

　　走出考场的时候，我听到旁边的男生在讨论那道大题。

　　“最后一道用换元法，设t等于x平方加一，然后代入……”

　　“我靠，我怎么没想到！”

　　我加快脚步，走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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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考成绩在国庆假期前公布了。

　　方老师把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下课铃一响，所有人都涌了过去。

　　我没有去。我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假装在看课本。其实我在等人群散开。

　　陈可欣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我面前。

　　“沈晚！你年级第三！班级第一！”

　　她的声音很大，半个教室都听到了。

　　我松了一口气。年级第三，比我想象的好一点。我以为自己会掉到十名开外。

　　“数学呢？”我问。

　　“数学……你年级第二十，班级第五。”

　　我的心沉了一下。年级第二十，比我预期的差。

　　“不过你英语年级第一！语文年级第二！”陈可欣补充道，“总分还是最高的。”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公告栏前。

　　成绩单是一张A3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名字和分数。我在第一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晚班级1 年级3 语文132 数学118 英语141 物理85 化学78 生物82 政治73 历史68 地理71

　　数学118。满分150，我只考了118。那道空着的大题，加上前面的一些小错误，扣了三十二分。

　　我的目光往下移，一个一个地看。

　　班级前十、前二十、前三十——

　　第二十三行：

　　林昭远 班级30 年级89 语文98 数学136 英语71 物理82 化学65 生物70 政治58 历史52 地理60

　　数学136。

　　他数学考了136。

　　全班第五，年级第十二。

　　比我高了十八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意识到自己站在公告栏前太久了，后面有人在等。我让开位置，走回座位。

　　坐下来之后，我翻开数学课本，找到了那道我没做出来的大题。我用换元法重新做了一遍，三分钟就做出来了。

　　三分钟。

　　我在考场上浪费了二十分钟，空了三十分的大题，最后只差这三分钟的思路。

　　我把笔扔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沈晚，你怎么了？”周小雨在旁边问。

　　“没事。累了。”

　　“你考得挺好的啊，年级第三。”

　　“嗯。”

　　我知道年级第三已经很好了。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够。你不够好。你的数学太差了。你会被甩下的。

　　这个声音从小到大一直跟着我，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每次我考了好成绩，它不会消失，只是变小了一点。但一旦我犯了错，它就会膨胀，变得巨大，遮住所有的光。

　　我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听到教室里嘈杂的声音——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说“这道题我怎么会错”。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用换元法，设t等于x平方加一。”

　　是林昭远的声音。

　　他在跟旁边的人讲题。

　　我从胳膊上抬起头，往后看了一眼。他坐在座位上，旁边围了两三个男生，他正用手指在草稿纸上写步骤，字迹潦草但流畅。

　　“然后代入原式，消参，三步就出来了。”

　　“三步？”一个男生说，“我写了整整一页！”

　　“你方法不对。”林昭远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中扫过我这边。

　　我们对视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继续给那个男生讲题。

　　我低下头，重新翻开数学课本，把那道大题的解法工工整整地抄在了错题本上。

　　抄完之后，我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三个字：换元法。

　　然后我合上本子，开始做下一套题。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数学考砸了。年级第三，但数学只有118。林昭远数学136，比我高18分。他上课睡觉，但数学比我好。这不公平。”

　　写完之后，我觉得自己很幼稚。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公平的事。

　　我把日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数字：136。

　　还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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