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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雷廷请了年 ...

  •   雷廷请了年假,跟支队里说的是胃病犯了。队长老周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最后说了一句“好好歇着,别的事不用操心”。

      雷廷道了谢,挂了电话,觉得自己是个混蛋——因为自己拖累了工作进度。

      早上七点,顾均的车就停在雷廷家楼下,黑色的SUV,车身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雷廷上车的时候,顾均递给他一杯热豆浆和一个三明治。

      “吃了。”

      “抽血不是要空腹吗?”

      “HIV检测不需要空腹。”顾均发动车子,“谁跟你说要空腹的?”

      雷廷闭嘴了。

      市疾控中心的人很少,顾均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雷廷注意到顾均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衬得他更清瘦了。

      雷廷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今天不是有手术吗?”

      “调了。”

      “又欠人情?”

      顾均没回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雷廷知道这个反应的意思——“你别管了,我处理好了”。

      抽血的过程很快。护士是个中年女人,手法很熟练,一针见血。雷廷看着自己的血顺着针管流进试管,暗红色的,和普通人的血没什么两样。他在那一刻想到了很多东西——想到如果结果是阳性,他的警察生涯就结束了;想到如果结果是阳性,他连和顾均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都会成为奢望——他绝对不会再出现在顾均眼前。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顾均的手。干燥的,温暖的,指节分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雷廷的手背上,轻轻地按了按。

      雷廷侧过头去看他。顾均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几管血液上,表情是雷廷熟悉的那种——专注的,认真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抽完了。护士把棉花按在针眼上,让他自己按着。顾均想要帮他按,雷霆轻轻避开了,顾俊的手顿了下,然后收了回去。

      “七天后来拿结果。”护士说。

      顾均点了点头,道了谢,然后转头对雷廷说:“走吧。”

      他们走出疾控中心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雷廷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没动。

      “均儿。”

      “嗯。”

      “这七天你别来找我了。”

      顾均转过头来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你觉得概率低,”雷廷说,“但我不想冒险。万一我感染了,你天天跟我接触——你不怕,我怕。我这周自己待着,回来你给我买两项泡面火腿肠,你放心,吃不死人。”

      顾均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雷廷没想到的话:“你一个人待着,一定会把自己逼疯。”

      雷廷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他只能说,“为了你的患者,我觉得你应该回避。毕竟他们不像你一样了解……”

      顾均闻言抿了抿唇,雷廷看头他的想法,果断说道,“不要想着请假。你要不同意我就回家和我爸妈明说了……”

      “……行,我不跟你住,”顾均说,“但我每天过来给你做饭。”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可操作的,不要让我再做一遍科普。”

      雷廷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听医生的。”

      顾均也笑了一下,很淡,但雷廷捕捉到了。

      顾均信守了承诺。他每天下了班就来雷廷家,带着医院的营养餐或者买菜来做,雷廷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沙发上,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闭目养神。

      雷廷注意到顾均憔悴了很多。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暴瘦的憔悴,而是一种缓慢的、累积的消耗。他的眼下有了青黑色,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他以前不是一个会打哈欠的人,但现在每隔一会儿就会不自觉地掩着嘴打个哈欠,然后揉揉眼睛,继续做手头的事。

      有一天晚上,雷廷洗完澡出来,看见顾均蜷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眼镜没摘,歪在鼻梁上,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雷廷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他的眼镜摘下来,但刚伸出手就停住了。

      他安静地看着顾均的睡脸。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顾均的睡脸了。

      顾均睡觉的时候眉心还是微微蹙着的,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很浅很均匀。客厅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他比几天前瘦了,下巴都尖了。

      雷廷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顾均睡了有一个小时,他醒的的时候,雷廷在厨房里忙活。

      “你都没吃饭,我煎了鸡蛋,你放心,保证可以吃。”顾均把鸡煎鸡蛋端了过来,递给他一双筷子。

      顾均伸手接了,他的衬衫皱巴巴的,头发翘起一撮,看起来很柔软,让人想要揉一揉。

      “这么累?”雷廷问。

      “最近手术多,有点超负荷。”顾均咬了一大口鸡蛋,“味道还行,没有把人齁死。”

      “你就不能夸夸我?”

      “嗯……廷子最棒!”

      “你昨晚几点睡的?”雷廷问。

      “不记得了。”

      “……不然——”

      “雷廷。”顾均打断了他,“你要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就最好闭嘴。”

      雷廷抬头看了他一眼。顾均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睛里有笑意。那笑意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一层薄霜,稍纵即逝,但雷廷看见了。

      顾均低下头继续吃饭,俩人都没再说一个字。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他初三那年梦遗的对象到底是谁。

      比如,他为什么从来不和任何人睡第二次。

      比如,他为什么在顾均提到杨述的时候,胸口都会有一种钝痛。

      但这些话他都不能说。现在说出来,无论是对顾均还是对他自己,都是一种不负责任,更甚是道德绑架。

      顾均有男朋友,有专一的感情,有他十分珍惜的稳定生活。雷廷没有权利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把这些事情摊开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结果出来,然后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去。

      友情,这个轨道持久而安全。

      而他已经在上面跑了将近三十年。

      第七天。

      雷廷和顾均一起去疾控中心拿结果。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雷廷开车,顾均坐在副驾驶,目视前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雷廷注意到顾均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是那种很简单的款式,但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疾控中心的人还是那么多。他们取了号,等了二十多分钟,叫到号的时候雷廷站起来,顾均也跟着站起来。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雷廷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顾均,表情有点微妙。

      “雷廷?”

      “是我。”

      女孩低头查了一下系统,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结果阴性,没有检测到HIV抗体。”

      雷廷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

      阴性。

      阴性。

      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疲惫感。就像是绷了七天的弦突然松了,所有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他的膝盖软了一下,伸手撑住了窗口的台面。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顾均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如果不是雷廷太了解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雷廷听到了。他听到了那口气里所有被克制了七天的东西——恐惧,焦虑,担忧,还有那种雷廷形容不出来的、比这些都更深更浓的情绪。

      雷廷转过身去看顾均。

      顾均的表情和他平时在医院里的样子差不多——冷静的,专业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他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微笑,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雷廷看到了他的眼睛。

      顾均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那种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时,毛细血管扩张带来的微红。他的眼眶没有湿,睫毛没有沾水,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但眼睛是红的。

      雷廷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七天里,他给雷廷科普了无数次HIV的传播概率,说了无数次“不用担心”,他用最冷静、最专业的态度稀释了雷廷的焦虑与恐慌。

      而他自己,在拿到结果的这一刻,眼睛红了。

      所有的冷静都是伪装。

      雷廷想抱抱他,可是伸出的手却落在了肩上,故意用夸张的语调自我调侃,“吉人自有天相!”

      “走吧。”顾均看了他一眼说,“出去再说。”

      他们走到疾控中心外面的停车场,雷廷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顾均站在他旁边,没有阻止他抽烟,这在平时是很少见的。顾均一直反对他抽烟,每次看到他抽烟都要说一句“少抽点”,但今天什么都没说。

      “后面两个月,每个月都要复查一次。”顾均开口了,“窗口期的问题,你应该知道。虽然概率很低,但还是要复查确认。”

      “嗯。”

      “这两个月注意安全,别再——”顾均顿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雷廷知道他想说什么。别再乱搞了。

      “我知道。”雷廷说。

      “其实,”顾均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杨述不同意我来照顾你。”

      雷廷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担心你如果真的感染了,会连累我们。”顾均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他说我应该离你远一点,至少等结果出来再说。他说他不担心自己,只是担心我。”

      雷廷把烟掐灭了。“我能力理解他,要是我男朋友我也不愿意。”

      顾均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向地面,沉默着。

      “那你跟他说什么了?”雷廷转移话题。

      顾均沉默了几秒钟。“我说,抛开理性思维雷廷感染的概率很低,如果雷廷真的感染了,我希望他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件事。”

      雷廷的手抖了一下。

      “他听了很生气,”顾均继续说,“他说我太过分了。我说我能理解他的担心,但无论基于科学还是友情,我都要去。如果你担心会被我连带感染,我可以不回来,去雷廷家住,等结果出来再回来。”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滚。”顾均说这滚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满脸的无奈,“还说让我走了就别再回来。”

      雷廷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你们——分手了?”

      “不知道。”顾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没说分手,我也没说。但这几天他一直没有回我信息,电话也不接。可能……等气消了就好了。”

      雷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因为如果不是因为他,顾均和杨述不会吵架。他想说“你回去吧,去跟他解释清楚”,因为他不想成为顾均感情中的障碍。他想说“你男朋友实在是太能忍了,你对我太好了”,什么叫做抛开理性?这是什么意思?

      雷廷知道自己要说点什么,但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理智和情感反复拉扯,私心和道德在拔河,他真想对顾均说,我喜欢你,你要不要和杨述分了和我在一起?

      但他只问了句,“这几天你都住医院宿舍?”

      顾均点了点头,然后下定决心的说,“我想好了,明天下班去求和。”

      雷廷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疾控中心的大楼。白色的大楼矗立着,冷漠素然,仿佛一块巨大的标牌,提醒着,标识着,人生在这里的每次转折,继续向上或转头向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顾均。顾均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雷廷在心里对自己说:顾均喜欢杨述,而他要做的就是让顾均开心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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