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越雷池一步》左小海

2、第 2 章 “你要住这

　　“你要住这！不行！”雷廷反应很激烈，“你回去！”

　　顾均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明天是初筛，需要一周才能有结果，我不会放任你自己待着胡思乱想。再说了，你做的那叫饭？”顾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雷廷被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他的厨艺用一个字概括就是“烂”。

　　雷廷迂回解释，“我这离你单位太远了。你从医院开过来要一个小时。”

　　“不要紧，一周而已。”

　　“那杨述怎么办？”

　　“雷廷。”顾均叫他全名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这个话题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我肯定会和杨述讲清楚，我相信他也能够理解。所以，别再说废话了。”

　　似乎觉得自己语气太冲了，顾均缓缓道：“你认识我多少年了？”

　　“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顾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小半辈子了，所以你哪次见过我不管你？”

　　雷廷沉默了。他确实没见过。

　　小时候他从楼梯摔下来，是顾均背着他回的家。考的不好，是顾均帮他补习。甚至他告诉顾均自己梦遗对象是男生，顾均说，我也喜欢男的。

　　雷廷不再说话，他起身进了书房。他还有文件要处理，可是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初三那年，雷廷第一次发现自己梦遗的对象是男生。

　　那天早上他在厕所里洗内裤，洗着洗着就愣住了。他回忆起梦里的画面——不是模糊的、朦胧的轮廓，而是一张清晰的脸。那张脸有柔软的黑色头发，有细长的眼睛，有笑起来会微微上挑的嘴角。

　　那是顾均的脸。

　　雷廷站在厕所里，手里攥着湿透的内裤，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天放学后，他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A市十月的傍晚，天暗得比夏天早，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雷廷走得很慢，顾均就陪他走得很慢。他们经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雷廷开口了。

　　“均儿，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昨天晚上做梦了。”

　　“谁不做梦。”

　　“不是那种梦。”雷廷深吸了一口气，“是那种梦。”

　　顾均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没有追问“哪种梦”，也没有露出惊讶或者困惑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雷廷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勇气，把那一句话说出了口：“是跟男的。我喜欢男的。”

　　他说完之后不敢看顾均的脸，盯着自己的鞋尖走。秋天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数着那些声响，一、二、三、四、五——

　　“我也是。我也喜欢男的。”

　　顾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雷廷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顾均的目光。路灯的光落在顾均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顾均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

　　“你也是？”雷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一阵了。”顾均说，“比你早。”

　　雷廷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的社会风气虽然开放了许多，但这种情感还是少数，此时他突然有了一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感觉，他想了一天，还是决定告诉顾均，因为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但此刻他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有“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的安稳，还有一种——他当时没来得及辨认、后来也没再去深究的——淡淡的、转瞬即逝的庆幸。

　　他还没来得及分辨那庆幸是什么，顾均就接着说了一句：“不过我喜欢的类型，不是你这样的。”

　　雷廷后来反复回忆过这个场景。顾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轻松的调侃，就好像在说“我不喜欢吃香菜”一样简单。

　　雷廷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一丝莫名的失落，之前的庆幸一下子消失了——但他来不及探寻这种种反应代表着什么。

　　少年意气怕丢面子，本能的反驳了回去，于是他笑了，用一种很哥们儿的语气说：“巧了，我也不喜欢你这样的。我喜欢那种——有魅力的、成熟的、性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什么具体的形象都没有。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让这个对话变得轻松一点，应该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默和尴尬用笑声填满。

　　顾均听了，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喜欢乖的，干净的。”

　　“行啊。”雷廷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俩口味不冲突。”

　　他们并排走了几步，然后几乎是同时开口：“一定要在上面！”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大笑起来。

　　后来的很多年里，雷廷偶尔会想起那个傍晚。他想起路灯下顾均的侧脸，想起顾均说“我也是”时那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自己说“我不喜欢你这样的”时那种轻松的、毫不费力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自己处理得很好。

　　直到此刻，屋外的电视想着，顾均在看新闻。

　　真相穿越时间击碎他虚假的伪装。

　　他喜欢顾均。一直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刻意维持了十九年的平静。他猛然站起，椅子因此撞向身后的墙，发出“咣——”的一声。

　　“怎么了？”顾均问。

　　“没事。”雷廷稳住语气道，“椅子跑了。”

　　“……你小心摔着，从小到大就没老实坐过。”顾均无语。

　　雷廷把椅子拉过来，重新坐下，后背僵直，呼吸变得很浅。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雷廷，你是个傻逼。你是个天大的傻逼。

　　但紧接着，他又对自己说：然后呢？你现在知道了，又怎样？顾均有男朋友，他们感情稳定得很，你想拆了他们上位，顾均会喜欢你还是恨你？

　　想到恨这个词，雷廷冷静下来。他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压到胸腔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地方。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顾均在雷廷家待到快十点才走。他还给雷廷做了炒面当夜宵，甚至把灶台上积了不知道多久的油渍擦得锃亮，把调料瓶按大小排列整齐，把垃圾袋换了新的。

　　雷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他会在雷廷需要的时候出现，就像是雷廷的救星。

　　初中的时候，有一次雷廷爸妈外出学习，顾均爸妈也正好出差，俩人作伴。半夜雷廷胃疼的要死，是顾均带他去的医院，然后坐床边看着他输液，第二天早上他好了许多，顾均帮他请了假、买了粥、看着他吃完才去上课。

　　他们上高中的时候，雷廷有段时间沉迷打篮球，成绩掉得很厉害。顾均每天午休时间帮他补数学，补了一个学期，把他的数学从及格线拉到了班级前十。

　　工作以后，雷廷经常加班，有次连续一个月连轴转，他俩没法见面，顾均就去他单位，给他带了好多吃的，盯着他吃完才走。然后三天后又来，就这样直到一个多月后案件结束。有时候时间紧，顾均送了就走，所以他的同事都吃过顾均做的菜，因为雷廷根本抢不过，护不住。

　　这些事情雷廷一直都记得。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顾均每次出现时穿的衣服、说的话、看他的眼神。他知道每次顾均出现时自己的心动，以及他离开时的不舍。但是他把这归类为友情，毕竟，友情是最稳固的基石，永远没有分手一说。

　　“我走了。”顾均把钥匙放进包里，在玄关换鞋，“明天我下了早班过来，给你带早饭，我们食堂的包子不错你也尝尝。”

　　“嗯。”

　　顾均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回过头看了雷廷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雷廷问。

　　“没什么。”顾均笑了笑，“就是想说，别自己吓自己。概率真的很低。”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顾均说，“早点睡。”

　　他关上门走了。

　　雷廷站在玄关，听着顾均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电梯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他拿起手机，给顾均发了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三分钟后，顾均回复：“嗯。”

　　又过了四十分钟，另一条消息进来：“到了。睡吧。”

　　雷廷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和季霖的对话框，重新读了一遍那条消息。

　　回复道，我明天去检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保重。

　　他把手机关了，关灯，躺在床上，他很快睡着了。

　　雷廷又一次做梦了，梦里的他还是学生，梦里有顾均，他们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顾均戴着耳机听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雷廷问他听什么，顾均摘下一只耳机递给他，是一只国外乐队的歌，那首歌旋律很好听，顾均的手指很好看，耳机线是白色的，风很大，吹乱了顾均的头发。他伸手，想要把顾均的头发抚平。

　　闹钟响了，雷廷睁开了眼，天亮了。

　　他今天要去查H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