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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指尖下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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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链划破空气,发出“呼——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那并非攻击,而是一种耗尽了神智与气力的机械性重复,是困兽在囚笼中磨牙的绝望回音。
沈栖的目光迅速扫过这间不足十平米的逼仄小屋。
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床头柜,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废旧报纸,空气中除了焦煳味,还有一股长期无人打理的酸腐气息。
她身后的马德才显然也被这诡异的场景震慑住,脚步一顿,警惕地没有立刻踏入。
就在这时,床底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一个头发油腻、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正是李师傅的儿子,李大强。
他像是被噪音吵醒的冬眠耗子,一双小眼睛里满是贪婪与不耐烦。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一开口,一股浓重的酒气混着口臭扑面而来。
当他看清沈栖手里那个印着殡仪馆标志的蓝色收殓袋时,眼睛瞬间亮了,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就要抢。
“你们总算来了!钱呢?说好的临终关怀补贴呢?我可告诉你们,我爹这情况,没个万儿八千的别想碰!”他的手又黑又脏,指甲缝里全是污垢。
沈栖手腕一侧,轻易避开了他的脏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收殓袋放在地上,缓缓拉开拉链。
李大强的目光死死钉在袋口,以为里面会是现金。
然而,沈栖取出的第一样东西,却是一沓厚厚的、印刷精美的冥钞,最上面一张的面额大得吓人,一串零后面跟着个“亿”字。
李大强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你他妈耍我?拿死人钱糊弄老子!”
沈栖不为所动,她将那张巨大的冥钞托在掌心,像是展示一件珍品。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张冥钞的背面,用极细的双面胶,贴着一张从物资库顺手拿的“丧葬补贴预领表”,上面还盖着一枚崭新的、墨迹未干的技术部公章。
“这是‘头七预付金’,”她的声音沙哑而平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我们馆长体恤老员工,特批的。凭这张凭证,加上李师傅的退休证,天亮后去街道办社保窗口,就能换成现金。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冰冷,“前提是,我们必须在今晚完成所有的临终预置流程,并出具‘精神状态稳定’的评估报告。如果流程被干扰,或者评估报告上写了‘家属闹事’,这张凭证就会自动作废。”
她将那张冥钞轻轻往前一递。
李大强贪婪的目光在公章和那虚假的巨额面额上来回扫视,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街道办、社保窗口、馆长特批……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无比真实。
他一把夺过冥钞,翻来覆去地看,粗糙的指腹甚至感受到了背面表格的凸起,更让他深信不疑。
“行!你们弄,快点弄!”他将冥钞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最贴身的口袋里,仿佛揣着一张中了头奖的彩票,“我爹就交给你了,我去街道办门口排队,占个头位!”
话音未落,他便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门,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楼道里,生怕晚一秒钟,那笔“巨款”就会飞走。
一场潜在的物理冲突,被一张冥钞和一枚公章悄无声息地化解。
马德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这个女人,不仅手段狠,心思更是深不可测。
屋内瞬间只剩下李师傅挥动铁链的“呼呼”声。
沈栖拎起收殓袋,朝李师傅走去。
马德才眉头一皱,正要跟进去仔细查看,沈栖却突然回头,用那张斑驳不堪的脸对着他,声音压得极低:“马监察,根据规定,临终预置第一步是评估精神状态,需要绝对安静。您在门口守着就行,以防他儿子去而复返。”
她的话合情合理,马德才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像个门神一样,堵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她的背影。
沈栖不再理会他,快步走到李师傅身后。
老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他跪在地上,重复着那个挥舞铁链的动作,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沈栖蹲下身,视线落在他死死抓住铁链的手上。
那是一双锅炉工的手,关节粗大,布满烫伤的旧疤和厚重的老茧。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已经严重变形,呈现出一种向内弯曲的、非正常的弧度,像是常年用力去抠、去拉某个极为费力的扳手或拉杆,才导致的永久性骨骼损伤。
就在马德才的视线被一闪而过的楼道黑影吸引的刹那,沈栖出手了。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没有去碰铁链,而是用自己的指尖,精准地覆盖在了李师傅那两根变形的指节上。
“嗡——!”
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触感瞬间化为一道强烈的电信号,悍然冲进她的脑海。
幻象炸开。
没有火光,没有惨叫,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冰冷。
她“看”到这双手,在七年前那个雪夜,正疯狂地拍打着一个厚重的冷藏柜金属门。
门上,“19”的数字编号在手电筒微弱的光芒下忽明忽灭。
门打不开。
这双手的主人,李师傅,没有放弃。
他摸索到柜体侧面的一个凹槽,将变形的手指插进去,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下一拉。
“咔——!”
一声刺耳的机械巨响。
那是紧急制冷开关被强行启动的声音。
柜体内部的压缩机发出一阵过载的悲鸣,温度开始骤降。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连续三次,不顾手指骨节被拉到脱臼的剧痛,强行按下了那个本应在断电时才会启用的物理开关。
每一次启动,都让本已脆弱的机械结构发生着不可逆的永久性形变。
幻象褪去,沈栖的指尖一片冰凉。
她明白了。
李师傅不是疯了,他是被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困在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挥舞的不是铁链,而是在重复那个永远无法完成的动作——拉下十九号冷藏柜的紧急制冷开关,试图拯救什么。
她必须在他被馆长的人灭口之前,撬开他被封锁的记忆。
沈栖没有松开手,而是用自己的指尖,在那粗糙变形的指节老茧上,以一种特定的频率,缓缓地、极具节奏地滑动着。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模拟拉动紧急开关时的频率和触感,试图用肌肉记忆唤醒他混沌的意识。
果然,李师傅疯狂挥舞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木偶,身体僵住,浑浊的眼球开始无意识地转动。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良久,几个破碎而模糊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嘴唇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公厕……通风道……十九……”
公厕!通风道!
沈栖的心脏猛地一跳,线索串联起来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马德才似乎察觉到了异样,他皱着眉,沉声问道:“里面怎么没动静了?老头子出事了?”
说着,他便迈步要往里走。
来不及了!
沈栖脑中警铃大作。
她松开李师傅的手,以最快的速度从收殓袋里抓出一把电推剪,拇指重重按下开关。
“嗡嗡嗡——”
巨大的电流底噪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那声音尖锐而持续,足以掩盖一切细微的声响。
马德才刚踏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沈栖半跪在地上,正拿着嗡嗡作响的电推剪,小心翼翼地为蜷缩在地上的老人清理着后颈的乱发。
她的动作专业而专注,仿佛刚才的死寂,只是为了给这位“临终者”最后的体面做准备。
“一级防护,净身环节,无关人员请回避。”沈栖头也不抬,声音被电流声衬得更加冰冷。
马德才的脚步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沈栖的动作,又看了看毫无反应的李师傅,最终还是没能找出破绽。
在殡葬行业,打扰入殓师为逝者(或准逝者)净身是大忌。
他冷哼一声,退回到门口。
沈栖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鼓动,但她的手稳如磐石。
她关掉电推剪,将它放回袋中,然后站起身,对马德才说道:“李师傅身体极度虚弱,需要用温水擦拭。我去打点水。”
她没有给马德才拒绝的机会,径直从墙角拎起一个积满灰尘的红色塑料水桶,快步走出房门。
昏暗的楼道里,空气依旧凝滞。
沈栖没有下楼,而是转身走向楼道尽头的公共厕所。
那里的气味比楼道里更加难闻,一个昏黄的灯泡在头顶忽明忽暗。
她的目光直接锁定在厕所最里侧隔间上方的墙壁上。
那里,有一个被油漆刷了无数遍、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老式铁制通风口。
通风口的格栅已经锈死,其中一角的几根铁条却有轻微的、不正常的弯曲,像是被人用工具强行掰开过。
沈栖踩上马桶,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伸手探入那片黑暗。
指尖穿过冰冷的铁栅,触碰到一片粗糙、油腻的表面。
是一个被厚厚的工业油纸包裹着的东西,长方形,硬邦邦的,像一块砖头。
她心中一喜,手指用力,试图将它勾出来。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把它拖出洞口的瞬间,一种极细微的、绷紧的触感,从油纸的另一面传来。
沈栖的动作猛然僵住。
她换了个角度,用指腹小心翼翼地在硬块表面摩挲着。
一根冰冷的、几乎细不可见的金属丝,正紧紧地缠绕在油纸包上,另一端则连接着通风管道深处一个微小的、闪着红点的装置——一个与楼道总报警器相连的压力触发器。
只要她将硬块抽出,钢丝的张力改变,整个筒子楼刺耳的警报声,会在瞬间响彻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