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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被淘汰的十九号焚化炉 ...


  •   贺凛沉默地调整着背上兄长的姿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温柔与暴怒。

      他没有催促,只是用行动告诉沈栖,他准备好了。

      “走,回实验室。”沈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金属的冷意。

      离开后院之前,她的目光扫过那口被掘开的密封舱。

      舱底残留着一层黏腻的营养液,但在液体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蹲下身,忍着刺鼻的气味,伸手进去摸索。

      指尖触及到一个冰冷的、小而坚硬的物体。

      是一枚钥匙。

      钥匙被藏在昏迷男子的指甲缝里,又在被抱出时脱落,沉入了舱底。

      它很小,通体由一种耐腐蚀的合金制成,样式老旧,像是某个早已淘汰的工业锁具的钥匙。

      沈栖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它攥入掌心,那冰冷的触感仿佛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她脑中的某根神经。

      返回医务室的路上,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

      贺凛背着兄长,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仇恨的炭火上。

      沈栖则走在他的身侧,掌心里的钥匙被体温渐渐捂热,却也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思绪。

      医务室已被宋诚的人彻底控制。

      周建国瘫在角落,面如死灰,而Lisa则被两名审计员“请”到了独立的房间进行问询。

      空气里还残留着水汽和丙酮的味道,混合成一种审判来临前的诡异气息。

      沈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向了实验室角落那台高精度的光谱分析仪。

      她将那枚小小的钥匙放入样品槽,关上舱门,启动了分析程序。

      贺凛将兄长安置在了一张干净的病床上,为他盖上毯子。

      他看着沈栖熟练操作着那些复杂的仪器,眼中燃烧的火焰暂时被一层冰封般的冷静覆盖。

      分析仪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很快跳出了一连串复杂的数据流。

      沈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元素构成,最终定格在附着物分析报告上。

      “C,S,SiO?,Al?O?……”她轻声念着,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大量的碳、硫、硅铝酸盐……这是工业煤灰的典型成分,而且是七年前那种劣质褐煤燃烧后的残留物。”

      她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一张被放大了数百倍的钥匙柄部高清图像上。

      磨损痕迹清晰可见,不同于日常使用造成的圆润光滑,这种磨损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带有锐利边缘的刮擦,是长期与粗糙的煤灰、矿渣摩擦才会留下的痕迹。

      最关键的发现,在钥匙的侧面。

      那里有一小片区域的金属光泽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显得更加崭新、更浅。

      通过三维建模复原,那片被强行打磨掉的区域,原本应该刻着两个清晰的数字——19。

      十九号。

      沈栖的呼吸一滞。

      七年前的那场大火,官方报告中定性的起火点,就是当时即将被淘汰的十九号焚化炉。

      这枚钥匙,就是通往地狱的密钥。

      就在这时,一名审计员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地对沈栖说:“沈主任,馆长办公室刚刚通过内部系统下达了一项紧急指令。”

      “什么指令?”沈栖关掉分析仪,将那枚至关重要的钥匙收进口袋。

      “指令要求技术部立即派人,前往煤机厂筒子楼,对一名病危的退休职工李长海师傅,进行‘临终收殓预置’。”审计员顿了顿,补充道,“馆长特别点名,这项任务由技术部副主任,也就是Lisa,亲自带队执行。”

      沈栖的眼神骤然变冷。

      “临终收殓预置”是殡仪馆一项灰色业务,针对那些即将离世却无人照料的孤寡老人,提前介入,美其名曰“人文关怀”,实则为了抢占第一手尸源。

      但现在这个节骨眼,周建国已被控制,馆长却突然越过所有程序,点名让已被软禁的Lisa去执行一项看似毫不相干的外勤任务。

      这根本不是任务,是调虎离山,是创造机会让她脱身,甚至……是去灭口。

      “我知道了。”沈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Lisa正在接受问询,暂时无法执行任务。这件事关系到我馆声誉,不能耽搁。我亲自去。”

      “可是沈主任,您……”

      “我是技术部主任,这是我的职责。”沈栖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她转身走向物资库,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实验室,“另外,以我的名义,从物资库领用一盒七号特种肤色油膏,和一瓶500毫升高浓度医用酒精,计入本次收殓耗材。”

      众人皆是不解。

      收殓预置最多只需要一些清洁用品,根本用不上价格昂贵的特种油膏和那么大量的酒精。

      只有贺凛,在听到“煤机厂筒子楼”和“李长海”这两个名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什么,快步跟上沈栖。

      “李长海,”他在无人的走廊里追上她,声音压得极低,“他是当年负责十九号焚化炉日常维护的锅炉工,火灾后第一批办理内退的。我查过他,但他就像个黑洞,什么都查不到。”

      “所以,他们不放心了。”沈栖的脚步没有停,“一个活着的知情人,比任何物证都危险。”

      “我跟你去。”贺凛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的任务,是守着你哥哥。”沈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他是活着的证据,也是扳倒他们的王牌。在筒子楼那种地方,人越多,目标越大。相信我,我有办法应付。”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一辆印着“B市殡葬服务”的黑色吉普车在夜色中驶离殡仪馆。

      沈栖坐在后座,驾驶位上是馆长指派的司机,副驾驶上,则是馆长的亲信,监察员马德才。

      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从后视镜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栖的一举一动。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一晃而过。

      沈栖打开了刚刚领用的物资箱,拧开那盒七号特种肤色油膏。

      那是一种深褐色、质地黏稠的油膏,通常用于遮盖尸体上严重的皮肤病变。

      她借着车载化妆镜微弱的光,用指腹蘸取油膏,没有丝毫犹豫地涂抹在自己眼周、鼻翼两侧和唇角。

      她的动作精准而迅速,如同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油膏很快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制造出大片大片丑陋的、仿佛角质层增生坏死般的斑块。

      随后,她又打开那瓶高浓度酒精,用棉签沾湿,小心翼翼地点在那些“斑块”的边缘。

      酒精的刺激让皮肤迅速泛红、起皮,与油膏的深褐色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逼真的、长期接触化学试剂所导致的重度接触性皮炎症状。

      做完这一切,原本清秀的面容变得斑驳不堪,轮廓模糊,在昏暗的光线下甚至有些骇人。

      后视镜里,马德才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他显然没料到这位新上任的美女主任会用这种方式“自毁形象”。

      这种伪装,不仅掩盖了她的真实面貌,更让她身上多了一层“专业”但“危险”的气息。

      吉普车停在煤机厂筒子楼下。

      这栋老旧的红砖楼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墙皮剥落,窗户里透出的光线零零星星,充满了衰败与压抑。

      沈栖拎着一个蓝色的专业收殓袋下了车。

      马德才跟在她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楼道里没有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煤灰的呛人气味。

      刚走到二楼的拐角,一个矮胖的身影就从阴影里窜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是王大妈,这栋楼里最著名的眼线。

      “哎哟,是殡仪馆的吧?”她三角眼滴溜溜地转,视线在沈栖脸上和她手里的收殓袋上来回扫视,刻意拔高了音量,“这么晚来,是李老头不行了?我可听说了,他年轻时在厂里立过功,有一大笔工伤保险金呢!这人一没,钱是不是就……”

      她的声音贪婪而尖刻,试图用这种方式打探消息,也像是在向某个藏在暗处的人传递信号。

      沈栖没有理会她的问题。

      她只是默默地从收殓袋里取出一个喷雾瓶,对着楼梯扶手和墙角“滋滋”地喷洒起来。

      一股浓烈刺鼻的、类似强酸消毒液的气味瞬间炸开,在狭窄的楼道里迅速弥漫。

      “咳咳!咳!你这是喷的什么玩意儿!”王大妈被呛得连连后退,捂住口鼻,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沈栖这才抬起头,布满“皮炎”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化学烟雾熏坏了嗓子:“临终预置,一级防护。李师傅有严重的肺部感染,空气里全是病菌,不想沾上就离远点。”

      她拎着收殓袋,从王大妈身边径直走过,那股刺鼻的气味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迫使所有窥探的目光都退避三舍。

      身后的马德才看着这一幕,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这个女人,冷静、狠厉,甚至懂得利用职业的特殊性来制造威慑。

      沈栖终于站在了三楼尽头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上积着厚厚一层煤灰,门牌号“307”的铁皮已经锈迹斑斑。

      这就是李长海的家。

      她没有敲门,只是将耳朵贴在门上,静静地听着。

      出乎意料,屋内没有任何病重之人应有的呻吟或咳嗽声,也没有电视或收音机的嘈杂。

      一片死寂。

      沈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布满煤灰的房门。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浓重的药味,也不是老人房间常有的沉闷气味。

      而是一种……一种只有在焚化炉内部检修时才能闻到的,高浓度有机物不完全燃烧后产生的焦煳味。

      那味道像是烧焦的头发、塑料和油脂的混合体,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的甜腥。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的轮廓。

      一个枯瘦的人影蜷缩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口。

      那人影,正是李长海。

      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跪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一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早已锈断的铁链,正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反复地挥动着。

      铁链划破空气,发出“呼——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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