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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铁板后的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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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拉环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在指尖触碰的瞬间,那股极度的寒凉仿佛细小的钢针,顺着指腹的神经末梢一路扎进脊髓。
她屏住呼吸,肩膀发力,伴随着“咔吧”一声冰层碎裂的脆响,沉重的三号冷藏柜门被缓缓拉开。
并没有预想中通往排烟道的暗口。
柜体内部黑黢黢的,像是一只张开的金属巨口,正无声地吐纳着积攒了数年的森冷寒气。
沈栖没有急于退后,她那双长期在手术灯下工作的眼睛迅速适应了微弱的光线。
在这一
片死寂的苍白中,她嗅到了一种极淡、极诡异的味道——那不是福尔马林,也不是腐败的腥气,而是一种干枯毛发被高温瞬间燎过后的焦煳味。
这味道极轻,若非她这种对异味有着病态敏感的入殓师,根本察觉不到。
沈栖眼神微沉,右手探入柜体深处。
她的动作极稳,指尖掠过冰冷的不锈钢内壁,最终在内侧最深处的夹角缝隙里,摸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异物。
触感是滑腻的,带着某种软质的韧性。
她顺着边缘向内抠挖,指甲剥开了一层早已硬化的蜡封,随后,一个冰凉、沉重的金属圆筒滑入了她的掌心。
圆筒表面由于长年处于极低温环境,覆盖着一层如细盐般的白霜,而非她之前推断的暗道机械开关。
就在这时,冷藏库顶端那台巨大的、常年发出低频轰鸣的工业风扇,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卡顿。
“咔哒——嗡。”
原本沉闷的背景音戛然而止,世界陷入了一种令人耳膜发胀的绝对静谧。
沈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是殡仪馆电力系统切换的信号,在老旧的供电线路跳转至备用电源的间隙,整个馆内的监控摄像头会产生约3秒的黑屏断档。
三秒,是死生之间的窄门。
沈栖没有丝毫迟疑,手腕翻转,动作利落地将那枚金属圆筒塞进了隔离服内层的口袋里。
圆筒贴着心口,那一小块皮肤被冻得瞬间麻木,她顺势推回柜门,就在门缝即将闭合的刹那,冷库大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金属轮轴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是空推车经过水磨石地面的动静。
“沈栖,大半夜在三区玩捉迷藏,沈老师这雅兴可不一般呐。”
马德才阴鸷的声音穿透了冷雾。
紧接着,一束强光手电的灯柱如同利剑,在冰冷的白霜上疯狂跳动,最后精准地锁定了正处于开启状态的三号柜门。
马德才推着一辆摇摇晃晃的空推车,步步逼近。
推车的轮子由于缺油,发出的尖叫声在空旷的冷库里激起一层层重叠的回音。
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在手电筒的逆光下显得尤为狰狞,眼珠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狐疑。
“我听说……三号柜最近制冷不稳,怕坏了馆里的‘耗材’,过来看看。”沈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但她的手却藏在背后,指甲用力扣住了冷柜门边缘的一处铁锈。
“制冷不稳?”马德才冷笑一声,手中的电筒晃得沈栖视网膜阵阵发白,“我怎么瞧着,沈老师是在找什么宝贝呢?”
他走得极慢,像是在享受这种猫戏老鼠的压迫感。
灯光越过沈栖的肩头,试图往冷柜深处窥探。
沈栖知道,只要他走近,自己内层口袋那处不自然的凸起就再也藏不住。
就在马德才跨过最后一排推车的瞬间,沈栖指尖猛地发力。
“吱——呀——!!!”
她利用指甲盖和调色刀尖,在冷柜门边缘那处生锈的合页上狠狠一剐,同时用力将柜门向外一拽。
金属摩擦产生的尖锐啸叫如同指甲抓挠黑板,在密闭的冷库里被放大到了极致,震得人头皮发麻。
马德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激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嘶——妈的!这破门怎么回事?”
“这就是我说的不稳。”沈栖面无表情地挡住他的视线,“合页锈死了,制冷泵刚才停转的时候,我听见里面的轴承有异响。马组长,要是这格里的‘贵客’化了冻,明天王馆长那儿,怕是不好交代。”
马德才果然变了脸色。
比起搜查沈栖,他更怕王守成的手段。
他骂骂咧咧地绕过沈栖,将电筒光打向侧面的温度仪表盘。
“操,这帮搞维修的都死哪儿去了……”
趁着马德才侧身的空档,沈栖脚尖一点,整个人像是一抹无声的幽灵,借着冷库内翻涌的浓重白雾,迅速退到了斜后方319冷柜后的视觉死角。
冷库内的气压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极低,沈栖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涌的声音。
突然,冷库入口处的厚重铁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谁在那儿!”马德才受惊地回头。
黑暗中,一个高大且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大步跨入,安保制服上的反光条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中一闪而过。
是贺凛。
他没有说话,在跨入冷库的一瞬间,脚下似乎“不小心”踢到了门口一桶用于地面消杀的过氧乙酸。
“哐当!”
塑料桶倒地,浓烈的、带有极强刺激性的辛辣气味伴随着白色的气雾瞬间弥漫开来。
这种高浓度的化学试剂在冷闭空间里迅速挥发,熏得人眼睛剧痛,呼吸道像被火烧过一样。
“咳咳……谁!贺凛你个小畜生,你长没长眼!”马德才被突如其来的化学气雾激得眼泪横流,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贺凛冷冷地站在雾气中心,隔着防毒面罩般的阴影,他的目光越过马德才,精准地落在了躲在死角的沈栖身上。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在浓烟般的雾气遮掩下,右手迅速在胸前比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信号:排风口已定,速离。
马德才被那股辛辣味逼得几乎窒息,再也顾不得检查冷柜,捂着口鼻,一边咒骂一边狼狈地冲向出口。
贺凛侧过身,像是一截沉默的焦木,在马德才跌跌撞撞离开后,才低声吐出两个字:
“走吧。”
三十分钟后,沈栖回到了那间充满煤灰味的单人宿舍。
窗外的冬风拍打着开裂的玻璃,发出阵阵如泣如诉的呜咽。
沈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昏黄的阅读灯。
她脱下隔离服,那个金属圆筒被放在了有些掉漆的木桌上。
随着体温的升高,圆筒表面的白霜化成了细小的水珠,顺着暗灰色的金属纹路滑落,看起来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造物在流泪。
沈栖屏住呼吸,指尖微微颤抖,从针线包里取出一根缝合残损皮肤用的粗针,顺着圆筒边缘那层厚厚的红色蜡封用力一划。
“剥——”
蜡块崩裂,露出了里面被卷得极紧的纸张。
沈栖轻轻一抖,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从筒内滑落。
由于存放时间太久,纸张已经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枯黄,而更令她瞳孔收缩的是,整张纸的边缘都被一种干涸的、呈现出褐紫色的物质浸透了。
那是血。
七年前的血,在绝对的低温中被保存得如此完好,甚至在拆开的瞬间,还带着一股铁锈味的冷香。
这是一张《遗体交接清单》。
沈栖的视线在那一行行铅字上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最下方的签字栏上。
那里没有王守成的名字,没有马德才的痕迹。
在“接收人”那一栏里,赫然写着三个娟秀却凌乱的字迹:陈美华。
沈栖的手指猛地一抖。陈美华——那是陈姨的真名。
而清单上标注的交接时间,正是在七年前那场带走了十几条人命、吞噬了一切真相的特大火灾发生前的,整整两个小时。
在那个死一般的深夜里,陈姨亲手签收了一批原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耗材”。
沈栖盯着那个被血迹浸透了一半的名字,良久,她缓缓站起身,端起桌上那盆早已冰凉的生理盐水,指尖捏住了清单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