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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格的记录 ...


  •   陈姨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佝偻着脊背在前面带路。

      走廊里的灯泡因为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得如同扭曲的枯枝。

      后勤休息室蜷缩在走廊尽头的拐角,推开那扇开裂的胶合板门,一股经年累月的潮气扑面而来,内里混杂着廉价跌打损伤油和劣质万紫千红润肤膏的味道,这种气味在零下几度的室内被冻得发僵,闻起来像是一团揉烂了的枯草。

      陈姨反手锁了门,动作快得有些神经质。

      她背对着沈栖,缓缓脱下那件油腻发黑的灰色工服。

      随着衣料滑落,沈栖的眼皮微微一跳——陈姨那条瘦骨嶙峋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酱紫色的淤痕,新旧交替,最深的一道几乎横跨了整个上臂,像是一条蛰伏在皮肉下的腐烂蜈蚣。

      “沈老师,你是好人,但我这种老骨头,不值得你搭上前程。”陈姨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瓮声瓮气。

      她从贴身的背心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薄膜层层包裹的东西,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得厉害,塑料纸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一本边角已经发霉、封皮呈现出一种诡异暗红色的《遗体登记副簿》。

      沈栖没有伸手去接,她盯着那本簿子。

      在殡仪馆的标准化流程里,所有的档案都应该录入馆内的微机系统,这种手写的副簿往往意味着“法外之地”。

      陈姨将塑料膜拆开,纸页因为受潮粘连在一起,翻动时发出“咔吧”的脆响,像是某种细小骨骼折断的声音。

      “七年前……那场火。”陈姨的牙齿打着颤,指着其中一页,“他们说人都烧没了,名字也跟着灰飞烟灭了。可王守成怕啊,他怕那些冤魂找回来,所以偷着让我记了这份副簿。”

      沈栖垂下眸子,视线落在那些泛黄的字迹上。

      指尖扫过纸面,触感粗糙且冰冷。

      每一行记录原本都写着清清楚楚的名字:张卫东、刘大宝、李小娟……但在名字的后方,又被人用黑色的浓墨重重地涂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冰冷的编号:07-1112-A01,07-1112-A02。

      这些编号,沈栖在最近几天的接收单上频繁见到。

      那些所谓的“无名氏”,那些由于“意外”送来的躯壳,竟然全都能在七年前的那场大火里找到原形。

      “他们没死在火里,是不是?”沈栖的声音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陈姨试图掩盖的恐惧。

      陈姨没回答,只是疯狂地摇头,眼泪砸在副簿上,将一个被涂黑的名字晕染开一片暗色的污渍。

      就在沈栖翻动到最后一页时,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处不自然的硬物。

      在两张粘得极紧的纸页间,夹着一枚带有铁锈的薄片。

      她屏住呼吸,两指用力一夹,将其抽了出来。

      这是一张暗灰色的感应卡副卡,材质已经老化,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斜斜的数字——“3”。

      由于常年藏在发霉的纸缝里,卡片散发着一股类似陈年血迹的腥气。

      “三区的冷藏柜,三号格。”陈姨凑到沈栖耳边,呼吸急促得像是一架破风箱,“那里不是存人的,沈老师。那一格后面……是老炉子的排烟道。那是馆里唯一的暗道,当初火灾的时候,有人就是从那儿‘被送走’的。”

      “哐!”

      一声巨响从休息室外面的走廊传来,紧接着是电流短路时特有的嘶鸣声。

      四周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沈栖敏锐地察觉到,原本从门缝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弱的月光也消失了,有人从外面用黑布封死了排风口。

      在这种极致的安静与黑暗中,嗅觉被无限放大。

      一股甜腻、粘稠,带有工业润滑感的味道顺着门缝渗透进来。

      沈栖的眉心猛地一皱——是高浓度甘油。

      马德才没打算直接杀人,他想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里制造一场“意外滑倒”,只要沈栖在慌乱中摔下去,后脑撞在水泥棱角上,或者这本副簿毁在水沟里,今晚的一切就都成了无法求证的幻觉。

      “陈姨,别动。”沈栖的声音沉稳得近乎冷酷。

      她没有盲目寻找出口,而是迅速从随身工具袋里摸出一瓶用于骨相标记的荧光粉底液。

      这种特殊涂料在紫外线下会有反应,但在此时,她看重的是它的高粘度和化学显影性。

      黑暗中,沈栖的指尖如飞,她迅速在副簿的几个核心编号页码上抹下了一道道独特的波浪纹路。

      那是她职业习惯里的“骨性支撑点”标记,每一个点,都对应着一具遗体的真实身份。

      随即,她反手拉过陈姨,将这本沉重的副簿精准地塞进了陈姨随身拎着的清洁桶夹层里。

      夹层里堆满了湿漉漉的脏抹布,那是这破旧殡仪馆里最不会引起注意的角落。

      走廊里响起了皮靴踩在甘油上的声音,“滋溜——滋溜——”,那声音缓慢而带有恶意,仿佛马德才正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跳入陷阱。

      “沈老师,你还没睡啊?”马德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哮鸣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反复回响。

      沈栖没有回应。

      她静静地靠在门后,手中的调色刀已经在指尖转了个圈,冰冷的金属柄被手心的温度激出一层细密的潮气。

      “砰!”

      房门被粗暴地撞开,数道强光手电的灯柱如同利剑般刺破了黑暗。

      马德才带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学徒,狞笑着踏进了房间。

      强光打在沈栖脸上,照得她视网膜一阵刺痛,但她没有闭眼,反而直直地迎向灯光。

      “马组长,大半夜断电查寝,是馆里的新规矩?”沈栖冷笑一声。

      马德才的手电筒在大厅里乱晃,最后定格在沈栖身后的手术台旁——那是她为了修复遗体临时借用的台子。

      “少废话,沈栖,把不该带的东西交出来,我保你还能在B市混下去。”马德才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走向那个清洁桶。

      沈栖猛地跨出一步。

      她的速度快得出奇,在马德才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闪到了手术台那具焦黑遗体的侧后方。

      右手一扬,那柄细长的调色刀并没有指向马德才,而是死死抵在了那具高度炭化遗体的颈动脉处——虽然那里早已没有了脉搏。

      “别动。”沈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

      马德才愣住了,他身后的两个学徒也僵在了原地。

      “你疯了?你拿把破刀对着死人干什么?”马德才吐了一口唾沫。

      “看看这个。”沈栖侧过身,手电筒的光柱斜斜地打在遗体的胸口。

      在那里,沈栖利用刚才抹下的荧光液,不知何时草拟了一个巨大的数字“3”。

      在特殊的光线折射下,那个数字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幽绿色荧光,仿佛是从死者骨头里渗出来的一样。

      “马组长,既然你想要证据,我就给你。”沈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语速极快,“我已经通过馆内的老式局域网,将三区冷藏柜的所有异常数据,以及这具遗体对应的真实姓名,全部设定了定时外发。只要我今晚没能按时完成复原并提交电子确认函,这些东西会立刻出现在市局的邮箱里。”

      马德才的脸色由黄转青,再转成一种死鱼肚皮般的惨白。

      他盯着那个幽幽发光的数字“3”,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你……你少在这儿诈我。”

      “你可以试试。”沈栖的调色刀尖微微用力,在遗体焦黑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浅痕,那股煤焦油的味道再次溢了出来,“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服务器的秒表快。”

      两人在狭小的休息室内对峙着,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氧气,唯有马德才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刺骨的寒风。

      良久,马德才狠狠地一跺脚,地面上的甘油溅了他一身。

      “沈栖,你真行。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人狼狈地退出了房间。

      随着脚步声走远,那种浓郁的威胁感才稍稍稀释。

      陈姨瘫软在地上,清洁桶里的脏水晃荡着。

      沈栖收回调色刀,指尖被金属柄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刻着“3”的感应卡,卡面在重新恢复的微弱应急灯光下,透着一股不祥的灰冷。

      她看了一眼陈姨,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向了通往地下深处的那个黑洞洞的楼梯口。

      冬夜的殡仪馆,风声在管道里尖啸,沈栖穿过漫长的、充满福尔马林味道的长廊,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记忆残骸上。

      她停在了一扇标有“冷藏库三区”的铁门前。

      感应卡划过生锈的读卡器,红灯闪烁了两次,终于在一声沙哑的蜂鸣中,跳成了代表准入的绿光。

      沈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冷库内部的白霜在手电筒的直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盲目的苍白,无数个不锈钢格位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她绕过那些覆盖着白布的冷冻车,最终停在了第三排。

      三号冷藏柜的把手就在她面前,金属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霜花,像是一层洗不净的白妆。

      沈栖伸出手,死死攥住了那个冰冷的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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