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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带血的交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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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盯着那个被血迹浸透了一半的名字,良久,她缓缓站起身,端起桌上那盆早已冰凉的生理盐水,指尖捏住了清单的边缘。
她将纸张斜斜地浸入盆中,透明的液体瞬间被吮吸进干枯的纤维里,泛起一圈圈浑浊的赭石色。
随着水分的渗透,原本凝固成块状的血迹开始缓慢剥离,像是一场迟到了七年的消融。
沈栖俯下身,鼻尖几乎抵到了水面。
在那股浓郁的铁锈味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异样——一种锐利的、带着工业冷感的辛辣气息,正顺着腾起的水汽钻入她的鼻腔。
是苯酚。
这种常用于高规格实验室防腐、能在极短时间内渗透进细胞膜抑制崩解的化学试剂,不应该出现在一张普通的遗体交接单上。
除非,当初这些血喷溅出来的时候,这间名为殡仪馆的建筑里,正在进行某种超越常规的“保存”程序。
“沈老师……”
一声沙哑而干裂的呼唤从门口传来,伴随着木质门板被风顶开的刺耳吱呀声。
沈栖没有回头,手背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混杂着廉价洗洁精和潮湿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是陈姨。
她正推着那辆轴承坏了一半、走起来如老妪咳喘的清洁车,堪堪停在宿舍门外。
陈姨的目光原本低垂在脚尖那双开胶的布鞋上,直到她下意识地抬眼,视线掠过沈栖的手指,死死钉在了那张在盐水中舒展开来的、露出了半个“陈”字的清单边角。
那一瞬间,陈姨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浑浊的双眼猛地突起,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哐当——!”
沉重的金属水桶失去控制,从清洁车的托盘上滑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陈姨裸露的左脚背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半夜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惊心,半桶灰黑色的脏水泼洒开来,打湿了沈栖的裤腿。
陈姨却像是失去了痛觉,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重重撞在门框上。
沈栖快步上前,借着微弱的灯光,清晰地看见陈姨脚踝处的皮肤迅速由白转青,大片淤青像是有生命的毒草,在皮肉下疯狂蔓延。
“它不该出来的……它早就该烧了……”陈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她猛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疯了似的扑向水盆,指甲甚至在不锈钢盆底划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沈栖侧身一闪,左手精准地扣住了陈姨颤抖的手腕。
另一只手从随身工具袋的暗格里抽出了一枚透明的密封袋——那是她刚才在三号冷藏柜格位深处,利用那枚感应卡撬出来的、粘在铁板缝隙里的一缕蓝色纤维。
“陈姨,冷静点。”沈栖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冷库里拎出来的冰,她将那缕蓝色纤维直接按在了陈姨血流不止的脚踝伤口上。
“啊——!”
陈姨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尖叫,她蜷缩在地上,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褶皱大颗大颗坠入积水里。
当她的视线触及那抹幽蓝色的光泽时,所有的挣扎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普通的纤维,而是七年前B市消防支队特制的防火服内衬。
在那个惨烈的雪夜,陈姨曾在那位年轻消防员冲进火场前,亲手用双股蓝线在他领口内侧缝下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十字记号,用来保佑平安。
“是他……他回来了……”陈姨的神志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紧紧抓着沈栖的衣角,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衣料扯碎,呼吸急促得如同破风箱,“沈老师,那天晚上……送进来的不是死人……不是死人呐!”
沈栖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他们被装在黑色的密封袋里,可袋子在动……我听见了,有人在里面抓挠,那是活人抓木板的声音!王守成说,那是火场里的余烬在爆裂,让我只管签字,只管把他们推进去……”陈姨的声音低到近乎耳语,却带着刺穿耳膜的恐惧,“可是三号柜,三号柜后面没有烟道,那里是老炉子的注油口啊!”
沈栖的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陈姨说的是真的,那么七年前的那场火灾,根本不是为了毁灭证据,而是一场在大众眼皮子底下进行的、活生生的献祭。
就在陈姨即将吐露出更关键的信息时,沈栖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外走廊传来的、极为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那是有人刻意放轻了呼吸,正把耳朵贴在门缝处窥探。
沈栖眼神一厉,几乎是本能地将那张清单从水盆里捞起,反手拍进了桌上一团刚刚调配好的、呈现出死灰色的高粘度塑形泥中。
这种泥主要成分是硅酮与重金属粉末,一旦覆盖,能隔绝一切光学检测。
“沈栖,大半夜的,你屋里怎么这么热闹?”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林娇那张涂抹得惨白如纸的脸探了进来。
她穿着真丝睡裙,外面裹着一件昂贵的羊绒大衣,与这阴暗潮湿的宿舍环境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室内游走,最后定格在跌坐在水泊里的陈姨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陈姨这把老骨头,看来是摔得不轻啊。”林娇迈步进屋,嫌恶地提了提裙摆,视线随即转到沈栖面前的桌子上。
沈栖此时正专注地揉捏着那块散发着刺鼻化学味的灰色泥团。
塑形泥在她的指尖变幻形状,覆盖了清单所有的纹路。
“馆里给的任务,明天早上的‘贵客’面部缺失太严重,我需要重新建模。”沈栖头也不回,语速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林老师,这时候过来查岗,是怕我抢了你下个月的评优指标?”
林娇凑近了些,原本想搜寻些什么违禁品,却被那股刺鼻的苯酚与塑形泥混合的味道冲得眼眶发红。
她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厌恶地后退了两步。
“疯子,成天守着这些烂泥巴,我看你是真打算在这死人堆里扎根了。”林娇冷哼一声,看向沈栖的眼神里除了嫉妒,更多了一丝看死人般的怜悯,“不过你也蹦跶不了多久了,王馆长刚才在大广播里点名呢,让你赶紧过去。”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那个早已生锈、多年未曾启用的应急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嘶鸣音。
“滋……沈栖……沈栖收到请立即前往1号告别厅……重复,立即前往……”
王守成的声音通过老旧的喇叭放大,显得空洞且扭曲,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指令。
“有一位‘由于操作不当受损’的贵客,急需你的神技进行修复。”王守成的语调在最后两个字上刻意拖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感,“别让家属等太久。”
沈栖的心头猛地一沉。
她看向地上的陈姨,陈姨此时已经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木然,任由林娇身后的两个学徒像拖拽麻袋一样将她架了起来。
穿过漫长的、忽明忽暗的长廊,沈栖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下水磨石地面发出的粘连声。
空气中福尔马林的味道被一种奇怪的香味所取代,那是昂贵的檀香,却掩盖不住底层那一丝丝新鲜血液的腥气。
推开1号告别厅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一股阴冷的穿堂风卷着白色的挽联在半空狂舞。
告别厅正中央,那具由汉白玉打造的冷棺上方,吊灯晃动得厉害。
沈栖并没有看见所谓的“贵客”遗体。
她看见陈姨被强行按在化妆椅子上,双手被几道粗重的尼龙绳死死勒住,指关节因为充血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马德才正站在陈姨身后,手中拎着一根带血的铁棍,而王守成则端坐在阴影里的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沈老师,你来看看。”王守成抬了抬下巴,示意沈栖走近。
沈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视线掠过陈姨那张因为恐惧而完全扭曲的脸。
陈姨的十个指甲缝里,此时全都被粗暴地塞满了某种不知名的蓝色粉末,那些粉末在强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一丛丛寄生在肉里的蓝色霉菌。
“陈美华年纪大了,手脚不干净,偷了馆里实验室的‘催化剂’。”王守成站起身,阴冷的目光锁死沈栖,“这种粉末遇水即溶,会渗透进骨髓。沈老师,你不是最擅长骨相吗?你帮她‘清理’干净,别让脏东西留到明天。”
一柄锋利的手术刀被递到了沈栖面前。
沈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刀柄的一瞬间,被刀刃上残留的寒气冻得颤了颤。
她低头握住陈姨冰凉如石块的手指,假装检查伤情,却在剥开指甲缝处一缕蓝色残渣时,猛然间发现陈姨左手中指的内侧,被人用极细的利刃刻下了一个血红的、尚未结痂的编号。
那数字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19。
沈栖的心脏重重地撞向肋骨,她感觉到陈姨的指尖在她的掌心疯狂地颤抖,仿佛在传递某种绝望的信号。
告别厅内灯光昏暗,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檀香与新鲜血液的味道。
沈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王守成那双隐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毫无温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