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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民国之主角受的恶毒小姑子(三) 就这样被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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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含章在大帅府的第一个冬天,过得不太好。睁眼到天明的日子越来越多,比他在谢家时还要多。
新婚夜过后,他被从东厢房赶去了西跨院,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两间厢房加一个天井,紧挨着后厨的柴房。大小姐的原话是:“还想住正院?他也配?”于是他便住在这里,与柴火、煤灰和一窝野猫做邻居。
天井不大,青砖地缝里长着干枯的杂草。墙角有一口破水缸,夏天积雨水,冬天结薄冰。谢含章头一回见那口缸时,站在缸边看了许久。缸底沉着几片枯叶冻在冰里,蜷成褐色的标本,像被困住的什么活物,再也不能动。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
大帅府的规矩大,炭火份例是有定数的。正院、偏院、少爷小姐的院子,自然足斤足两,按时按点地送。至于他这个“买回来的玩意儿”,“小姐说了,”送炭的婆子把筐往地上一撂,眼皮都不抬,“您身子弱,炭火旺了燥,对身体不好。少用些,清清静静的,正合适。”筐里是几块碎炭,黑乎乎地掺着煤渣,加起来不够烧两个时辰。
谢含章低头看着那筐炭,没有说话。
婆子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撇了撇嘴:“真是个闷葫芦。”转身走了。
那几块碎炭他省着用,一天只烧一个时辰,夜里便蜷在被子里,靠自己的体温硬扛。平城的冬天冷得浸骨头,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夜里哭。他裹着被子,听着那风声,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夜。
白天更难熬。李识月隔三差五地来。
她似乎把欺负他当成了一桩乐子。有时是带几个丫鬟婆子,站在天井里,高声说些让他听得见的话:“哎呀,这院子里什么味儿?一股穷酸气。”有时是亲自进来,在他屋里转一圈,翻翻他的东西,然后撇着嘴说:“果然什么值钱的都没有,穷命。”
谢含章始终淡淡的。不发一语,逆来顺受。
这份淡然反而让李识月更恼火。她从小被捧着长大,身边的人哪个不是顺着她、哄着她?就连她哥李梦白那样冷淡的性子,对她也是纵着的。偏偏眼前这个人,明明低贱得不能再低贱,却总是一副“你骂你的,我过我的”的样子,好像她那些话根本落不到他身上。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有一回她终于忍不住,站在他面前,抬着头瞪着他问。
谢含章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不疾不徐:“小姐说笑了。含章不敢。”
“不敢?”李识月冷笑,“我看你敢得很!”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冲他扔下一句:“晚膳不用送了。小姐我今天心情不好,看不得人吃饭。”
那天的晚膳果然没送。
谢含章坐在昏暗的屋里,听着肚子咕咕地叫,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背。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薄薄的一层皮包着骨头,像是随便一碰就会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过年,主母开恩,给每个孩子发一块糖。他那块还没捂热,就被嫡出的兄长抢走了。他那时小,不懂事。他追着要,却被推在地上,摔破了膝盖。
后来他懂了。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注定不是你的。但那块糖的甜味,他一直记得。
第二天,膳食房的婆子来送饭,是清粥和两碟咸菜,都快冷成冰坨子了。婆子把食盒往桌上一撂,看都不看他:“小姐说了,您身子弱,吃太油腻了不消化。粥最养人,多喝点。”谢含章看着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粥,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婆子走了。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冷粥喝完,吃完嘴更白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他习惯了不争不辩,不怨不怒,像一株被移到墙角的花,阳光照不到,雨露落不着,却还是一天一天地活着。
腊月底下了一场大雪。
雪很大。一夜之间,整个大帅府都白了。谢含章早起推开门,看见天井里的雪积了半尺厚,那口水缸的盖子被雪压得严严实实,像一顶白帽子。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雪从枝头簌簌落下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诗:“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他算归人吗?归到哪里去呢?谁又为他而归?
正想着,院门被人一脚踢开。
李识月穿着一件银红滚边旗袍,浓密的头发烫成大波浪,小脸红扑扑的,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她手里捧着一个手炉,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哟,看雪呢?”她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还真是有闲情逸致。”
谢含章收回视线,微微欠身:“小姐。”
李识月走到他面前,像只花蝴蝶一样围着他转了一圈,喷鼻的芬芳往他鼻子里钻。他的棉衣是旧的,洗得发白,薄薄地贴在身上,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这什么破衣裳?我府里下人都比你穿得好。”
谢含章不说话。
“哦对了,”李识月忽然像想起什么,转身对身后的丫鬟说,“大乔,去把我那套旧被褥拿来。”
大乔愣了愣:“小姐,那可是夫人留下的。”小乔也帮腔道:“对啊小姐,根本不旧的。前几天我才往里面充了棉花,很暖和很轻快的,小姐留着自己盖不行吗。”
“让你拿你就拿。我还差那点东西?”李识月不耐烦地摆摆手。大乔应了一声,匆匆去了。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套很蓬松的妃色被褥回来。李识月略微一瞧,然后示意谢含章收下。
“赏你的。”
大乔将被褥塞在他怀里。谢含章微微偏头,看着怀里的东西,没动。
李识月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怎么,不喜欢?这可是我用过的,要不是看在你快冻死的份上,我还舍不得给呢。我的东西就是撕了烧了也不给别人,今日破例送给你,还不快谢谢我!”
谢含章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淡得像冬日的阳光。他垂下眼,微微欠身:“多谢小姐。”
“谢什么?”李识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在我眼里,就只配用我用过的东西。你吃的,是我家下人吃的饭;你住的,是我家下人住的屋。你……”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落在他身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优越感:“你算什么东西,也想当我的嫂子?”
谢含章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那套被褥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李识月等了一会儿,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微微一哂。又来了,他又不接戏了。她觉得她情绪很饱满语气很到位啊,他怎么就沉默是金呢!那只能她唱独角戏了。
“没劲。”她撇了撇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哦对了,炭火最近紧俏,你这院子份例减半。多冻冻,有益健康。”
院门“砰”地关上,脚步声远去。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枯草上,落在他肩上。
谢含章站了很久。
久到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手指冻得发僵。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被褥。的确很暖和,一塞到他怀里就觉得暖融融的,凑近了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李识月的脂粉味。他忽然想起方才她那句话:“你算什么东西,也想当我的嫂子。”嘴角动了动,很轻,几乎看不出弧度。然后转身进了屋。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比外头还冷。炭盆里的火早熄了,只剩一捧灰白的冷灰。他蹲下去,慢慢拨了拨那堆灰,没有一点火星。他把被褥放在床上,轻轻铺好。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
良久。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得像是被什么掐断了,但确实是笑。
大雪封门,炭火断绝,旧衣遮身,冷粥果腹。
这是他的新婚第一冬。
而他那位“夫君”,那位潇洒的少帅,此刻大约正在北平逍遥快活吧。
谢含章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根落满灰尘的房梁。
“李梦白……”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神情莫辨。
然后他翻了个身,裹紧新添的被子,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把整个世界埋进一片白茫茫的死寂里。不管怎么说,冬天快要过去了。这是最后一场雪,熬过去就好。
他又熬了一阵子。
雨夜罚跪的事,发生在立春后第三天。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到夜里越发大了,哗哗地砸在瓦上,像有人在屋顶上泼水。
谢含章本已睡下,忽然被一阵砸门声惊醒。
“开门!开门!”
是李识月的声音。
他披衣起身,点起油灯,刚把门开了一条缝,便被一只手猛地推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李识月浑身湿透地闯进来,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脸上,狼狈至极。她的脸色很不好看,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小姐这是……”谢含章话没说完,便被李识月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你少给我装糊涂!是不是你?!”
“什么?”
“那封信!”李识月逼近他,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滴,眼睛瞪得滚圆,像一只受惊的猫。“你是不是给我哥写信了?是不是告我的状了?说我欺负你克扣你不给你饭吃?!”谢含章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含章没有。含章与少帅从未有过书信往来。”
“放屁!”李识月一巴掌拍在他旁边的门框上,震得门板都晃了晃,“那这信是谁写的?字迹是你的!我哥从北平派人送信回来,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待人不善’、‘有失体统’!还说他早晚要回来看看,让我‘好自为之’!不是你告状还能是谁?!”谢含章站在她面前。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口汇成一道水帘,淋湿了他半边身子。他衣衫单薄,被夜风吹得微微发抖,但神情依旧平静,声音也不急不躁:“小姐若不信,大可以搜。含章若有半句假话,任凭小姐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