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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民国之主角受的恶毒小姑子(二) 拜堂,然后 ...

  •   谢含章在进府之前,也曾听说几句故事。或者说,这平城上下就没有没听说过帅府故事的。大帅积威甚重,少帅意气风发,路边小儿都知道平城是谁的地盘。

      他还知道这位大小姐乃是大帅四十岁上烧香念佛才得的娇娇儿,从小娇养到大,要星星不给月亮,疼爱得十分厉害。当年大帅得女,大喜过望,骑马去寺庙还愿的路上见人便撒钱,还为全城的观音菩萨重塑金身。他还听说,少帅原先不叫李梦白,有了妹妹才改做“梦白”二字。妹妹的名字取自“小时不识月”,是个皎洁月亮的意思,所以大帅便给哥哥也改了对仗的名字。大小姐万千宠爱于一身,是平城最尊贵的姑娘,常有人将她比作公主。

      此刻亲眼所见,倒觉得传闻还说得轻了。
      他垂下眼,慢慢站起身。嫁衣太重,坐得太久,他动作有些迟缓,扶着轿框才稳住身形。一步跨出轿门,脚落地时微微一顿。

      李识月的眉头皱起来:“磨蹭什么呢?”
      谢含章抬起眼,轻声细语:“大小姐恕罪。坐得久,腿麻了。”他终于站直身子,身形高挑,却比寻常男子清瘦许多,隔着层层喜服也能看出肩胛骨单薄的轮廓。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听起来温驯极了。
      李识月冷笑一声。她上下打量着他,凤冠霞帔,规规矩矩,低眉顺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可那通身的气派,那说话的腔调,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装模作样。”她撇了撇嘴,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话,“跟上。”
      谢含章便跟上。
      他垂着眼,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走得不快,他走得更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红灯笼的光从两侧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砖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进了二进院的正厅。
      厅里灯火通明,红烛高烧,喜字贴得满墙都是。正中摆着香案,案上供着天地牌位,两边是太师椅,空着。那是给大帅和大帅夫人留的位置。大帅病重卧床,夫人早逝,自然无人来坐。

      倒是有一个老妈子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红绸扎的拜垫。
      李识月往厅中央一站,转过身来,扬着下巴看他。“愣着干什么?过来。”
      谢含章依言上前,在她身侧站定。
      老妈子把拜垫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堆着笑说:“大小姐,谢公子,拜了天地,就是一家人了。老奴在这儿伺候着。”
      李识月懒得理她,只是乜斜着眼看谢含章:“我替我哥哥拜堂,你跟我拜,委屈你了?”

      谢含章垂眸,唇角微微弯了弯,是一个极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笑:“大小姐说笑了。含章何德何能,不敢委屈。”
      “算你识相。”她哼了一声,从老妈子手里接过红绸,往他手里一塞,“拿着。”谢含章接过红绸。那绸子很长,一头在他手里,一头在她手里,中间挽着同心结。红艳艳的,刺得人眼睛疼。

      “跪。”
      老妈子唱礼的声音在厅中响起:“一拜天地——”
      两人一同跪在拜垫上,朝着香案的方向叩首。他隔着盖头看见一双绣着蝴蝶的缎面鞋,落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那鞋上的蝴蝶翅膀是用金线绞出来的,随着她拜下去的动作,颤颤巍巍,似乎要飞起来。

      “二拜高堂——”
      高堂空着,便朝着那两把空椅子叩首。

      “夫妻对拜——”那双蝴蝶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嫌脏。

      老妈子走了。
      喜烛又爆了一声灯花。李识月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谢含章。他低着头,凤冠的流苏和盖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没说话,只隔着那层绣满百子图案的苏锦,对着面前的蝴蝶鞋轻轻欠身,很是规矩的模样。

      李识月沉默。她在想台词。剧本大纲给的只是主线剧情,并没有到事无巨细的程度。主线剧情不能崩,细节处全靠她自己发挥。这就很考验她的文学水平和表演技巧了。剧本里只写她替少帅拜堂,现在拜完了,她该说啥?要怎么说才能进一步塑造恶毒形象?刚刚好像不够恶,谢含章有没有感到被欺压?所以到底该怎么说怎么做?突然打他一巴掌行不?

      她默了会,然后俯下身,凑近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记住,你只是个冲喜的玩意儿。我哥哥不认你,我也不认你。这大帅府里,有你一口饭吃,是看我爹的面子。往后见了本小姐,绕道走,懂吗?”

      谢含章不语,维持着欠身的模样,连呼吸声都没变。
      李识月:……哇,他不接戏。耍大牌吗亲!有牌么你就耍,最讨厌冷暴力了啊喂!
      于是她冷笑一声,抬起手一把扯下那块盖头!

      红绸落地,四下寂静。
      烛光扑面而来,谢含章的眼睫轻轻颤动。他并不躲闪,也不看她,只是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的地砖上,神情安静得几乎麻木。灯火映在他的脸上,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五官生得极细致,眉眼温驯得像一头刚出生的羊羔。眼睛垂着,睫羽很长,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嘴唇没太有血色,仿佛大病初愈。也有几分神性,静得像一尊没开光的菩萨,看不出深浅。

      李识月心想,哇偶,不愧是主角,真好看。看了半天竟然没发现脸上有任何缺点!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他肩头,又移到他细瘦的腰间,最后落回他垂着的眼睛上,唇边浮起一丝毫不遮掩的嫌恶,“怪胎。”谢含章的眼睫又颤了颤,依旧没有抬眼。

      李识月再度逼近他。她身上那股脂粉的甜香扑面而来,压过了满屋的喜烛味。“知道我哥为什么没来吗?”她问,声音脆生生的,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地甩在他脸上。“因为他压根不喜欢你!你算什么东西,小门小户小家子气,买回来的玩意儿,也配让他拜堂?”

      谢含章的喉结动了动,仍不开口。

      她目光一凛,下巴扬起,嘴角勾起一丝骄纵的弧度:“别以为你穿了这身喜服就真是少帅夫人了!就你这样的,也配?我告诉你!这府里,我爹最大,我哥第二,第三就是本小姐。你既然进了这个门,就得守我的规矩。”

      沉默。一阵尴尬的沉默。无人回应。Are you Ok谢含章?
      李识月彻底爆发。她狠狠剐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根大红缎带,嗤笑道:“听说你是个双性人?男不男女不女,也不知怎么长的。我哥要是知道了,怕是更觉得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你就是个让人倒胃口的下贱玩意。”

      谢含章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终于,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极黑,极深,像一潭没有波澜的古井,映着跳动的烛光,却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羞愤,没有恐惧,甚至连恨意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李识月一眼。那黑沉沉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冰层之下,有什么活物,缓缓翻了个身。

      但只是一瞬。

      李识月悚然一惊,眼睛不由得微微瞪大,像只炸毛的猫。

      他便又垂下眼去,恢复到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小姐说的是。含章记下了。”他开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怕惊着她似的。
      记下了?记下什么?她是在教训他,他这算什么态度?认罪还是应付?
      “你——”她张口就要再骂。廊下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是她的贴身丫鬟大乔小乔,跑得气喘吁吁,“大帅……大帅又咳血了,让您快去呢!”李识月脸色一变,顾不得再跟眼前这人计较,重重地剜了他一眼:“回头再跟你算账!”说罢,提着裙摆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冲他嚷了一句:“老实待着!别乱跑!脏了我的院子,有你好看的!”

      脚步声远去,环佩声消失在夜色里。
      门被风一带,“砰”地关上。满屋的喜烛被风扑得晃了几晃,终于稳下来。谢含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
      他缓缓弯下腰,将地上那块被扯落的盖头拾起来。苏锦的料子,沉甸甸的,百子图案绣得精细,一个个人物活灵活现。他低头看着,指腹轻轻拂过那些金线。然后,他极淡地笑了一下。

      “送入洞房——”老妈子的唱礼声又在门外响起来。

      洞房在后院东厢。这次没人和他一起,他只好一个人走进去。一进院子,谢含章就闻到了一股潮湿的霉味。院子显然久不住人,角落里堆着杂物,廊下的灯笼也破了几盏。推门进去,屋里倒是收拾过了,新糊的窗纸,新铺的床褥,桌上点着一对红烛,摆着几碟干果点心。凑近一看,点心硬得能当锤子使,不知冻了多久。

      他走到床边坐了会,觉得好冷。喜服都没脱,囫囵躺在床上,静静地盯着床帐。他没有新衣裳,从来都没有,嫁人了也没有。这身喜服便是新衣裳。床褥又湿又冷,被子也薄薄的,盖不盖差别不大。盖上还得用身子焐热,湿了衣裳就不好看了。他喜欢好看,所以便冻着吧。

      少帅给的聘礼他一分都没见着,全被父亲要去。他给了,但有条件。用聘礼换回母亲的骨殖,然后遵循母亲意愿将坟迁回她的家乡。从此他什么都不剩。听说民间出嫁,若富裕,则陪嫁一生一世可能会用到的所有器物;若贫穷,则陪嫁几床簇新的棉花被子,压在新人炕头。想到这里,他忽然又将被子拉过来盖上。

      他连陪嫁被子都没有。

      想来想去,他终究没睡着。

      睁眼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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