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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蔷薇的凋零 在南方帝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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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方帝国那如同巨大朽木般、一天天走向腐烂的日子里,情报总管唐莉佳,是唯一一个还清醒地感受着这艘巨轮正在下沉的人。
她的【深海之眼】情报网络,如同一张无形的、覆盖了整个王都的蛛网。每一天,都有无数令人心惊的情报,如同被蛛网黏住的、垂死的飞虫,被秘密地呈送到她的案头。
——财政大臣曾艾佳以“艺术贡献税”的名义,将王都的税率提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足以让任何中产家庭一夜破产的恐怖水平。大量的工匠与商人逃离王都,曾经繁华的商业街变得萧条而死寂。
——宫廷画师张琼予的权力日益膨胀,他甚至开始干涉军官的任免。一位功勋卓著的城防营指挥官,只因在宴会上没有对他表现出足够的“敬意”,第二天便被以“甲胄不洁,有辱观瞻”的荒唐罪名,被贬黜到边境的矿山当监工。
——镇南王谢蕾蕾,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踏出“极乐宫”的大门。据说,她对“梦境香料”的依赖越来越深,每天清醒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所有需要她亲自签发的帝国敕令,都由张琼予代为处理。
唐莉佳看着这些情报,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一只冰冷的手,一点点地攥紧。她知道,如果再不采取行动,这个国家,就要完了。
在郑丹妮被逐、陈珂远在南境、所有旧日的老臣或告老还乡或噤若寒蝉的绝境之下,她能想到的、唯一还可能撼动局面的,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那个手握王都最强兵权、离王座最近,也曾与她离得最近的女人——亲卫军总司令,左婧媛。
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她不确定那个玩世不恭的女人心中,是否还存有半分对这个国家的责任感。但她别无选择。
在一个落日熔金的黄昏,唐莉佳换上一身简便的劲装,独自一人,策马来到了王家亲卫军的专属训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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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整个王都,唯一还保留着一丝“旧日荣光”气息的地方。
士兵们赤裸着上身,在泥地里进行着残酷的格斗训练,汗水与嘶吼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没有靡靡之音,只有兵器碰撞的铿锵与皮革摩擦的闷响。
唐莉佳在训练场边,找到了那个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左婧媛正慵懒地斜靠在一处兵器架旁,她没有穿那身华丽的指挥官礼服,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皮甲,勾勒出她那如同猎豹般充满力量感的优美身形。她手中把玩着一朵刚刚从墙边摘下的、开得正艳的红色蔷薇,目光却饶有兴味地,落在不远处两名正在对练的、容貌姣好的女侍卫身上。
唐莉佳的到来,并没有让她感到意外。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我这充满汗臭味的地方了呢。”左婧媛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朵蔷薇的尖刺,轻轻刮着自己的指甲,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唐莉佳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她开门见山,声音冰冷而急切:“左婧媛,国库已经空了,军费被挪用,忠良被贬斥,谢蕾蕾已经变成了一个被男宠和药物控制的傀儡。你还要眼睁睁地看到什么时候?”
左婧媛终于转过头,她上下打量着唐莉佳,仿佛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有趣的陌生人。
“你还是老样子,莉佳。”她轻笑了一声,“永远都这么严肃,永远都把国家、责任这些沉重的东西挂在嘴边。你不累吗?”
“这不是累不累的问题!”唐莉佳的情绪有些激动,“这是我们曾经共同守护的国度!是谢蕾蕾,是她亲手将我们从泥潭里提拔起来,给了我们今日的一切!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那个来路不明的画师毁掉吗?”
唐莉佳试图唤醒她记忆中最后的情分,她提到了她们的过去,提到了那个曾经也让她们无比崇拜的“日光女王”。
然而,左婧媛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嘲弄与一丝怜悯的、奇异的笑容。
“过去?”她站直身体,缓缓走向唐莉佳,手中的蔷薇在她的指尖旋转,“你说的是哪个过去?是那个穿着厚重铠甲,每天板着脸,嘴里除了胜利就是荣誉,像一块不会笑的冰块一样的谢蕾蕾吗?”
她走到唐莉佳面前,用那朵蔷薇的花瓣,轻轻拂过唐莉佳紧绷的脸颊,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吐息般的热度。
“恰恰相反,亲爱的。我觉得,现在的谢蕾蕾,比以前……可爱多了。”
“她会哭,会笑,会因为一颗糖而满足,也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发脾气。她不再是那尊被供奉在神坛上、冷冰冰的神像,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会犯错、会沉沦的女人。你不觉得,这样的她,才更值得被征服,更有‘味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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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莉佳如同被闪电击中,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感觉自己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左婧媛的这番话,彻底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她终于明白,她们两人之间,早已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由不同价值观构成的深渊。
“你疯了……”唐莉佳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左婧媛,你彻底疯了!你所说的‘味道’,是这个国家正在腐烂的味道!你所谓的‘可爱’,是建立在千万人民的痛苦之上的!”
“那又如何?”左婧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收回蔷薇,放在鼻尖轻嗅着,“这个世界,本就是一场盛大的、供强者取乐的游戏。当谢蕾蕾是强者时,我们陪她玩‘开疆拓土’的游戏;现在,她想玩‘醉生梦死’的游戏,我为什么不能陪她玩下去?”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玩味,她凑到唐莉佳耳边,用一种更低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而且,你不觉得,这种‘拯救堕落女王’的戏码,已经很老套了吗?我最近,倒是对一个新的‘猎物’,更感兴趣。”
“一个遥远的、冰冷的、据说美得不像凡尘的,北方的女王。你不觉得,将那样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在自己怀中融化,会是更有挑战性、也更有趣的成就吗?”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唐莉佳的心脏。
这一刻,所有的情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回忆,都化为了灰烬。
唐莉佳的眼神,从最初的愤怒、震惊,慢慢地,冷却下来,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如同极北冰原般的冰冷与决绝。
她看着眼前这个完全被私欲吞噬的、无可救药的女人,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我明白了。”
她甩开左婧媛的手,后退一步,仿佛要与她划清一道永恒的界限。
“左婧媛,从今天起,你我之间,再无旧情。”
“你,和这个你引以为傲的、腐朽的王庭,都将是我要清除的……南方的敌人。”
说罢,唐莉佳不再看她一眼,毅然转身,决绝地离去。
左婧媛看着她那挺得笔直的、孤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最终化为一片空洞的漠然。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朵被自己指甲掐得有些变形的红色蔷薇,然后,漫不经心地,将其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碎。
花瓣破碎,汁液飞溅,如同她们之间那段早已逝去的、再也无法挽回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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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训练场的唐莉佳,没有回家,而是策马登上了王都最高的一座山丘。
她俯瞰着这座在夕阳下依旧显得金碧辉煌,实则内里早已腐烂生蛆的城市,心中最后的一丝温度,也随着落日的余晖,一同消散。
她终于明白,指望从内部“唤醒”这个国家,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要想拯救这片土地,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先彻底地死去。
她从怀中,取出了一只小巧的、由黑曜石卫队特制的机械信鸽。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一封早已写好、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发出的密信,绑在了信鸽的腿上。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时机已到,请女王陛下,开启您的‘净化’乐章。”
随着信鸽振翅高飞,消失在遥远的、北方的天际线。唐莉佳知道,她亲手,为自己深爱着的故乡,按下了毁灭的倒计时。
而她,将成为这场毁灭中,最孤独、也最清醒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