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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鬣狗的盛宴 郑丹妮被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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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丹妮被驱逐的消息,如同一场无声的、冰冷的瘟疫,在那不勒斯王都腐朽的权力肌体上,迅速蔓延。
那些追随谢蕾蕾打下这片江山、心中尚存一丝“旧日荣光”的老臣们,终于从这场持续数月的、光怪陆离的宫廷迷梦中惊醒。他们震惊地发现,南方帝国这艘巨轮的船长,不仅已醉倒在舵盘之上,甚至亲手将那个唯一试图拉响警报、阻止船只撞向冰山的瞭望手,扔进了冰冷的大海。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恐惧”的情绪,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
起初,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侯爵,试图联名上书,为郑丹妮求情,并恳请女王陛下清醒过来,重掌朝政。但他们的奏折,甚至没能越过“极乐宫”那道由黄金与象牙雕琢而成的、华丽的大门,便被宫廷画师张琼予的侍从们,以“女王陛下正在潜心创作,不宜为凡俗小事所扰”为由,轻蔑地丢进了壁炉的火焰之中。
紧接着,一位性格刚烈的老将军,也是陆军总司令陈珂的授业恩师,在一次宫廷宴会上,当众指着张琼予的鼻子,怒斥其为“以色侍君,祸国殃民”的国贼。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王座上女王的裁决,而是双生护卫梁娇手中那柄快如闪电的战斧。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老将军甚至没来得及拔出佩剑,便被梁娇一斧劈翻在地。梁娇那双冰冷的、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眸扫视全场,仿佛在警告所有企图“打扰”她姐姐“安宁”的人,这就是下场。
王座之上的谢蕾蕾,对此视若无睹。她只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喧嚣,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然后侧过头,在张琼予的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两人随即发出一阵旁若无人的、轻浮的笑声。
自此,再无人敢言。
沉默,如同一块巨大的、浸满了水的黑色天鹅绒幕布,沉重地、密不透风地,笼罩了整个南方王庭。那些旧日的忠臣们,要么选择告老还乡,在绝望中远离这片是非之地;要么选择噤若寒蝉,在每一次朝会上,将头埋得更低,祈祷那把名为“权力”的屠刀,不要落在自己的头上。
一个巨大的、因忠良被清洗而产生的权力真空,就这样出现了。
而对于另一些人而言,这片死寂的、充满了腐肉气息的真空,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最完美的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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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艾佳,一个在南方贵族谱系中几乎排不上号的、家道中落的子爵,正是在这个时候,嗅到了空气中那股独属于机会的、甜美的血腥味。
他的祖上曾阔绰过,但到了他这一代,除了一个空洞的头衔和几处早已抵押出去的、贫瘠的田产,已一无所有。他身材微胖,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谦卑而讨好的笑容,一双小眼睛在眼眶里不停地转动,像两只在粮仓里寻找谷粒的老鼠,闪烁着精明与贪婪的光芒。
在过去,像他这样的角色,在由谢蕾蕾主导的、那个讲究军功与品德的“光明时代”,是绝无任何出头之日的。他唯一的生存技能,就是揣摩人心与阿谀奉承,而这些,恰恰是年轻时的谢蕾蕾最不屑一顾的。
但现在,时代变了。
曾艾佳敏锐地意识到,当一头雄狮开始沉睡,当它身边的护卫只认“主人”而不认“对错”时,那些围绕在狮子身边的鬣狗与豺狼,便迎来了它们的春天。
在郑丹妮被驱逐后的第三天,一场由张琼予为“安抚”女王情绪而举办的小型宫廷艺术沙龙上,曾艾佳终于等来了他的机会。
沙龙的主题,是品鉴张琼予新近完成的一幅“杰作”——《月下的睡莲》。画中,一个衣衫暴露的貌美侍女,在月光下,以一种极具挑逗性的姿态,沉睡在莲叶之上。画技尚可,但意境俗不可耐。
然而,在场的贵族们,无一不挤出最夸张的赞美之词。
“大师之作!这光影!这笔触!简直能与开国时期的艺术三杰相媲美!”一位侯爵高声赞叹,仿佛下一秒就要为此流下感动的泪水。
“何止是媲美!依我之见,早已超越了!”另一位伯爵立刻附和,“大师您看,这莲叶上的露珠,画得何等晶莹剔Tòu,仿佛能闻到那清晨的芬芳!”
张琼予享受着这些廉价的吹捧,脸上带着一丝矜持的、艺术家特有的傲慢。
只有曾艾佳,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没有去附和那些空洞的赞美,只是静静地站在画前,眉头微蹙,仿佛在进行着最深沉的思考。
他这副与众不同的姿态,很快便引起了张琼予的注意。
“哦?我们的小艾佳子爵,”张琼予端着酒杯,踱步到他身边,用一种略带嘲弄的语气问道,“莫非,你对我的这幅画,有什么不同的见解?”
曾艾佳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他诚惶诚恐地躬身行礼,用一种无比谦卑的语气回答:“不,不敢。大师您的画,自然是神来之笔,我等凡夫俗子,只有顶礼膜拜的份。”
“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想说又不敢说”的、恰到好处的为难表情,“我只是觉得,如此伟大的作品,用如此普通的颜料来描绘,实在是……太委屈它了。”
他凑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曾在一本东方的古籍上读到过,有一种名为‘蜃楼珠’的深海珍珠,将其磨成粉末,与晨间的露水调和,所制成的颜料,能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如梦似幻的色彩。试想一下,如果用这种颜料来描绘这朵睡莲,那它在月光下是银白,在烛光下是绯红,在日光下又是灿金……那将是何等动人心魄的、活着的艺术!”
张琼予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番话时,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曾艾佳,那双总是带着忧郁与不屑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棋手发现了新奇棋子的、极度感兴趣的光芒。
他不在乎曾艾佳说的是真是假,他在乎的是,眼前这个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愚蠢地去赞美他的“画技”,而是精准地,挠到了他这个“艺术家”内心最深处的、那份对“独一无二”与“惊世骇俗”的虚荣与渴望。
他知道,他找到了一个真正“懂”他的人。一个完美的,可以被他利用的工具。
“哦?蜃楼珠?”张琼予放下酒杯,他用那把绘着春宫图的折扇,轻轻地拍了拍曾艾佳肥胖的脸颊,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充满了暗示的语气说,“有趣。你,非常有趣。明天正午,来我的画室。我想听听,你还知道哪些……更有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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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正午,曾艾佳如期抵达了张琼予的画室。
他没有再提任何关于“艺术”的话题,而是直接,为张琼予献上了他精心准备的、真正的“投名状”。
“大师,”曾艾佳开门见山,他从怀中掏出一份详细的计划书,“我知道,您和女王陛下,正为修建‘极乐宫’的经费而烦恼。而我,或许能为您,解决这个小小的、不该打扰到您艺术创作的麻烦。”
张琼予接过计划书,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然而,他的眼神,却随着纸上的文字,变得越来越亮。
这是一份堪称“天才”的、毫无人性的敛财计划。
“第一,‘艺术贡献税’。”曾艾佳指着计划书的第一条,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们可以成立一个由您亲自领导的‘皇家艺术品鉴委员会’,对南方境内所有商人、工匠所生产的商品——无论是丝绸、瓷器,还是武器、家具——进行‘艺术价值’的评定。凡是被评定为‘有碍观瞻’、‘缺乏美感’的商品,都必须缴纳一笔高昂的‘艺术贡献税’,用以‘提升整个王国的审美水平’。”
“第二,‘荣光赎买令’。”他指向第二条,笑容变得有些狰狞,“我们都知道,当年追随女王陛下平定天下的那些功臣,大多都已告老还乡。他们的后代,虽无实权,却仍享受着王室的俸禄。我们可以宣布,为了集中财力支持陛下的‘艺术事业’,将对所有世袭的爵位与封地,进行一次重新评估。那些对王庭‘贡献’不足的家族,将被剥夺头衔。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用一笔‘合理’的价钱,来‘赎买’他们祖先的荣光。”
“至于这第三嘛……”曾艾佳的笑容,变得无比谄媚与阴险,“那个不识时务的郑丹妮被赶走后,海军的‘风暴壁垒’,如今群龙无首,其庞大的军费开支,也成了一笔无人监管的糊涂账。依我之见,既然海上已无战事,何不将这笔本该用于打造冰冷兵器的钱,用来为您和女王陛下,打造一座温暖的、流淌着美酒与音乐的宫殿呢?我想,这才是对女王陛下最大的忠诚。”
听完这一切,张琼予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发自内心的笑声。
他走到曾艾佳面前,用那双忧郁而迷人的眼睛,近乎于欣赏地看着眼前这个胖子,缓缓地说:“曾艾佳,你不是一个贵族,你甚至不是一个人。你是一头真正的、嗅觉敏锐、且毫无人性的鬣狗。”
“不过……我喜欢。”
当天下午,张琼予便带着曾艾佳,一同觐见了那个正躺在软榻上,因吸食了“梦境香料”而昏昏欲睡的谢蕾蕾。
张琼予告诉她,他为她找到了一个“能将您的梦想变为现实”的“理财天才”。
谢蕾蕾甚至没有睁开眼,只是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随你”,然后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就这样,南方帝国最重要的职位——财政大臣,被如此儿戏地,交到了一头鬣狗的手中。
而一场针对整个南方帝国的、敲骨吸髓般的饕餮盛宴,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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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艾佳上任的第一天,整个王都的空气都为之改变。
他雷厉风行地成立了“皇家艺术品鉴委员会”,并亲自带领着一队由张琼予画室里的学徒组成的“品鉴官”,冲入了王都最繁华的商业街。
一家世代经营丝绸的百年老店,因其售卖的布匹颜色“过于鲜艳,有违素雅之美”,而被课以重税,当场查封。
一位技艺精湛的铁匠,因其打造的铠甲“线条过于刚硬,缺乏柔美之感”,而被勒令停业整顿。
一位白发苍苍的钟表匠,因其制作的钟表走时“滴答作响,破坏了王都的宁静”,而被罚没了所有的工具。
一时间,整个王都的工商业者,人人自危。他们哭喊着,哀求着,却只换来曾艾佳那句带着微笑的、冰冷的回答:“这是为了艺术。”
与此同时,一封封盖着财政部印章的“荣光赎买令”,被送到了那些早已退出权力中心的老牌功勋贵族的府邸。他们看着信上那天文数字般的“赎买”金额,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有些家族,为了保住祖上的颜面,不得不变卖家产,凑齐金钱;而更多的家族,则在一夜之间,被剥夺了所有的荣誉与土地,沦为平民。
而最致命的一击,则落在了那支曾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的海军身上。
曾艾佳大笔一挥,以“节约开支,集中力量办大事”为名,将海军超过七成的军费,直接划拨到了“极乐宫”的修建款项之中。
消息传到千里之外的“风暴壁垒”,留守的将士们一片哗然。战舰的维修被无限期搁置,新式武器的研发彻底停摆,连士兵们的薪水,都开始拖欠。
远在南境的陆军总司令陈珂,在收到他那份“关于申请为边防军更换一批冬季装备”的报告被驳回的公文时,看到驳回的理由竟然是“资金不足,需优先保障王庭艺术品采购预算”,他气得将自己心爱的佩剑,一剑劈断。
他写了一封长达万言的血书,派亲信星夜兼程送往首都,试图唤醒那个他曾经无比崇拜的女王。然而,那封信,在抵达王宫门口时,便被“极乐宫”的侍卫,以“女王陛下正在休息,不得打扰”为由,连同那位信使一起,永远地,消失在了宫墙的阴影里。
这个国家曾经最坚固的利刃与坚盾,就这样,被它自己的主人,用最屈辱的方式,一点点地,亲手折断、腐蚀。
而另一边,在巨大的财富支撑下,“极乐宫”的建造速度一日千里。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如同潮水般涌入王都。
在这个国家的肌体正在一寸寸腐烂、坏死的同时,它的表面,却被妆点得前所未有的、病态的华丽。
在“极乐宫”最高的塔楼上,张琼予和曾艾佳并肩而立,俯瞰着这座正在为他们的欲望而燃烧的城市。
“看,我的朋友,”张琼予举起酒杯,脸上是满足的微笑,“这,才是真正的艺术。一座建立在废墟之上的、金碧辉煌的空中楼阁。”
曾艾佳则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那充满了金钱与权力的味道,谄媚地笑道:“是,大师。而我们,就是这座楼阁里,最快乐的两位主人。”
两头鬣狗,在一头垂死的雄狮的尸体旁,发出了心满意足的、令人作呕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