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黎明：黄金海的挽歌》笑拥ovo

56、致命的交易 南方的夜，

　　南方的夜，从未如此寒冷。
　　呼啸的北风卷着刺骨的冰碴，从首都“金辉城”残破的城垛间穿过，发出鬼魅般的、呜咽的哀鸣。曾经那个即便是深夜也依旧灯火通明、歌舞不休的极乐之都，此刻却像一座被遗弃的巨大坟场，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巡逻士兵们脸上那惊恐与茫然的表情，映照得如同鬼火。
　　陆军总司令陈珂的“清君侧”大军，已经兵临城下。那连绵不绝的军帐，如同匍匐在城外平原上的、一头择人而噬的黑色巨兽，正虎视眈眈地，等待着黎明时分的致命一扑。
　　而城内，唯一能与这头巨兽抗衡的力量——亲卫军总司令左婧媛和她麾下那支精锐的王庭卫队，却在此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静默之中。
　　左婧媛的私人府邸，与外面那末日般的景象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温暖的壁炉里，燃烧着从遥远异域运来的、散发着松脂香气的木料。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几只喝空了的、镶嵌着宝石的金质酒杯。而左婧媛本人，正慵懒地斜靠在一张巨大的、由整张雪白虎皮铺就的软榻上。她甚至没有穿戴任何甲胄，只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暗红色丝绸骑装，手中把玩着一枚冰冷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黑曜石戒指，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她已经拒绝了宫廷画师张琼予派来的第三波信使。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男人，如今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不断地派人前来哀求、许诺、甚至威胁，企图让左婧媛立刻出兵迎敌。
　　但左婧媛只是感到无聊。
　　王庭开出的那些价码——更多的金钱，更高的爵位——对她而言，就像孩童的糖果，早已无法引起她丝毫的兴趣。她享受着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在她面前摇尾乞怜的丑态，但这乐趣，也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迅速消退。
　　陈珂？一个恪守着旧时代腐朽信条的、可悲的“英雄”。张琼予？一个被欲望掏空了的、华丽的草包。谢蕾蕾？一具没有灵魂的、美丽的行尸走肉。
　　这场游戏，变得越来越乏味了。
　　她真正渴望的，是那种能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极致的挑战与刺激。就像……就像她在那不勒斯王宫，第一次见到那位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冰冷而绝美的女王时，所感受到的那种，仿佛被深渊凝视的、令人窒息的兴奋感。
　　那才是她想要的“猎物”。
　　就在此时，一名最心腹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左婧媛那双原本慵懒的、如同猎豹般假寐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哭泣天使雕像……等我？”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的笑意变得愈发危险和浓郁。
　　她知道，这场无聊的游戏，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角。那个她一直等待的、来自深渊的邀约，到了。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随意地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以“出城勘察敌营”这个谁也无法反驳的理由，拿到了城门的通行令牌。
　　她独自一人，策马奔出那座已被恐慌笼罩的死城，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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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泣天使”雕像，是金辉城外一处早已废弃的、属于前代王室的纪念性建筑。传说，一位为爱殉情的公主，其灵魂附着于此，每当深夜，便会发出无声的哭泣。
　　这里荒草丛生，人迹罕至，是进行秘密会面的绝佳场所。
　　当左婧媛抵达时，她看到，在那座巨大的、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的天使雕像之下，早已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背对着她，静静地站立在月光里。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她身着一袭与那不勒斯女王如出一辙的、剪裁合体的微缩版黑色军礼服，一头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仿佛与冰冷的月光融为了一体。
　　听到马蹄声，那少女缓缓地转过身。
　　当左婧媛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即便是她这样见惯了世间绝色的“猎人”，也不由得在心底，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艳与寒意的震动。
　　那是一张精致得如同人偶般的脸，苍白、剔透，毫无瑕疵。但真正令人心悸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冰冷、平静、深不见底，不带任何属于这个年龄的活泼与好奇，只有一种仿佛已经看透了世间所有阴谋与死亡的、非人的淡漠。她的嘴角微微抿着，与女王鞠婧祎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别无二致。
　　她不是女王。
　　但她……就是女王的影子，女王的倒影，女王意志在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活着的化身。
　　左婧媛从马背上跃下，她第一次，收起了自己那玩世不恭的笑容，脸上露出一种棋逢对手的、充满了审视意味的表情。
　　“我该如何称呼你？女王陛下的……密使？”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少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左婧媛，仿佛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片刻之后，她才用一种平淡无波的、如同在宣读敕令般的语调，直接开口。
　　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冰冷而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废话。
　　“左婧媛司令。我的主人，女王陛下，让我转告您，她对您在此时依旧能保持冷静，并拒绝执行王庭那愚蠢的出击命令，表示赞赏。”
　　少女的遣词用字，是“我的主人”，而非“女王陛下”。这个细微的差别，让左婧媛立刻明白，眼前这个少女，不仅仅是使者，她更是女王最私密、最核心的“所有物”。
　　“赞赏？”左婧媛挑了挑眉，恢复了一丝她惯有的轻佻，“只是赞赏吗？那可不足以让我心动。”
　　少女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仿佛在背诵一段早已写好的剧本。
　　“我的主人知道，您并非忠于那个早已腐朽的王座。您想要的，是更广阔的舞台，和更有趣的对手。”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左婧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份来自女王的、充满了无上权柄诱惑的第一个“价码”。
　　“所以，我的主人命令您——按兵不动。待陈珂那头愚蠢的狮子，攻破王宫、清除掉那些无用的废物之后，我主的大军，将以‘平定内乱’的名义，进入首都。”
　　“届时，”少女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让左婧媛的心跳，漏了一拍，“整个南方的所有残余军队，包括陈珂的南境军团，都将由您一人统领。您，将成为我主在那不勒斯之南，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被授予最高军事指挥权的，兵马大元帅。”
　　整个南方的兵马大元帅！
　　这个头衔，如同一道惊雷，在左婧媛的南脑海中炸响。
　　这几乎等同于将整个南方的军权，都交到了她的手上。这是一个连她在最疯狂的梦中，都未曾想象过的、权力的巅峰。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女，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与震惊，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玩味的笑容，她用一种更具侵略性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少女那纤细的身段，舔了舔嘴唇，故意用一种轻佻的语气试探道：
　　“兵马大元帅……听起来不错。但是，左某一生，不为权位，只为美人。不知女王陛下她……是否也愿意成为左某的囊中之物呢？”
　　这番话，充满了极致的挑衅与亵渎。若是换做任何一位那不勒斯的臣子在此，恐怕早已拔剑相向。
　　然而，少女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左婧媛，仿佛在看一个正在表演的、无理取闹的孩子。片刻之后，她才从怀中，取出了一只由黑色天鹅绒制成的、巴掌大小的精致盒子。
　　她将盒子打开，递到左婧媛面前。
　　左婧媛的呼吸，在看到盒子内物品的瞬间，彻底停止了。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缕用黑色丝带束好的、如月光般皎洁的银色长发。那发丝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散发着一股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幽香，与她记忆中，女王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我的主人知道，您喜欢收集‘美丽’的东西。”
　　少女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在死寂的夜色中响起。
　　“她说，这，是给胜利者的第一份‘藏品’。”
　　左婧媛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
　　权力、地位、财富……这一切，在那一瞬间，都变得无足轻重。
　　她终于明白，这位远在千里之外的女王，究竟是一个怎样恐怖的存在。她不仅看穿了自己所有的野心，更看穿了她灵魂最深处、那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向任何人吐露过的、最隐秘、最病态的欲望。
　　女王……她竟然，将自己的头发，作为一件“藏品”，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礼物”，送给了自己！
　　这不是恩赐。
　　这是宣告。
　　是神明对凡人最赤裸裸的、最居高临下的掌控与玩弄！
　　左婧媛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战栗。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彻底掌控的、极致的恐惧，但同时，也是一种被“独一无二”地对待、被“特殊认可”的、病态的狂喜！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缕银发。
　　但少女却在那一瞬间，合上了盒子。
　　她抬起那双冰冷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左婧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最终审判的语气，说出了那份交易的、最后一部分。
　　“我的主人还说，她在那不勒斯，为您准备了一场更盛大的‘庆功宴’。”
　　“届时，她会亲自为您戴上胜利的桂冠。”
　　“但是，在那之前，您需要向她证明，您拥有品尝这份‘美丽’的资格。”
　　所有的话，都已说完。
　　左婧媛再也无法维持她那份伪装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敬畏、狂热与绝对臣服的、近乎于“朝圣”般的神情。
　　她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单膝跪倒在这位年轻的“女王倒影”面前，低下了她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头颅。
　　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得沙哑，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坚定。
　　“为了您……和您的女王。”
　　“我愿献上，我的一切。”
　　少女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亲卫军总司令，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她将手中的盒子，轻轻地放在左婧媛那颤抖的手中，然后，转身，准备离去。
　　在即将消失在黑暗中时，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对左婧媛下达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指令。
　　那声音，冰冷、清晰，如同从深渊中吹来的寒风。
　　“您的按兵不动，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