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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黄金海的日落 曾经被誉为 ...

  •   曾经被誉为“黄金海之心”的南方帝国,在这一年的深秋,迎来了它最漫长、也最寒冷的一个黄昏。太阳还未完全沉入海平面,但它的光芒,却早已被那从王都“极乐宫”中弥漫出的、甜腻而颓靡的阴影所吞噬。
      这个国度,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从内部开始崩塌、腐烂。肌理里的裂痕无声蔓延,荣光与秩序层层剥落,只余下摇摇欲坠的空壳。
      仿佛一阵微不可察的风,一次轻轻的触碰,便能牵动早已脆弱不堪的根基,引发多米诺骨牌般无可阻挡的坍塌,将所有残存的体面与幻象,一并碾作尘埃。
      (本章为蒙太奇镜头叙事)
      **(一)**
      “极乐宫”的落成,标志着镇南王谢蕾蕾的堕落,抵达了最后的、也是最华丽的终点站。
      这座耗空了半个国库的宫殿,与其说是居所,不如说是一座为女王亲手打造的、精美绝伦的活人墓穴。宫殿的墙壁是用从遥远沙漠国度运来的、温暖的粉色砂岩砌成,上面雕刻着无数描绘着神话中极乐世界的、充满了□□与暗示的精美浮雕。穹顶之上,数万块打磨过的魔法水晶拼凑成一片永恒的星空,一轮巨大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满月悬于正中,将清冷的光辉洒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没有白天与黑夜,没有春夏与秋冬。只有永恒的、昏暗而暧昧的灯火,永恒的、慵懒而靡费的音乐,以及永恒的、在欲望中沉沦的男男女女。
      空气里,终日燃烧着那种名为“梦境香料”的、甜腻而致幻的气味。它与酒气、水汽以及贵族们身上混合的香水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让人头晕目眩、意志沉沦的芬芳。
      谢蕾蕾,那个曾经比钢铁更坚硬、比太阳更耀眼的女战神,此刻正衣衫不整地斜倚在中央浴池边的软榻上。她身上那件由上百名绣娘耗时数月缝制的、缀满了珍珠与钻石的宫裙,此刻已皱得不成样子,裙摆浸在流淌着葡萄酒的池水里,染上了一片暗沉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紫红。
      她的眼神空洞而迷离,脸上带着一丝因药物而产生的、诡异的潮红与傻笑。
      宫廷画师张琼予,像一位正在欣赏自己最得意作品的艺术家,优雅地跪坐在她身旁。他用一柄小巧的、由黄金打造的匕首,切下一小块来自异域的、晶莹剔透的果肉,然后用指尖拈起,小心翼翼地,喂入谢蕾蕾微微张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里。
      “我的女王,”他的声音轻柔,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充满了致命的蛊惑,“您看,这才是您应得的世界。没有战争,没有烦恼,只有永恒的美与快乐。您,是我此生最完美的杰作。”
      谢蕾蕾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她迟缓地转过头,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脸上那傻瓜般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抚摸他的脸颊,却在中途无力地垂下,只是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琼予……再来一杯……酒……”
      张琼予微笑着,为她斟满了一杯最香醇的葡萄酒。他知道,他的这件“作品”,已经彻底完成了。南方的太阳,已经在他手中,被彻底地、温柔地熄灭了。
      **(二)**
      当王都的国库为了修建“极乐宫”而被彻底掏空时,新任财政大臣曾艾佳,便将他那双贪婪的、如同鬣狗般的眼睛,投向了那些早已不堪重负的平民。
      他颁布了一系列堪称敲骨吸髓的新税法。其中最荒唐的一条,是所谓的“荣光税”——所有南方子民,每年都必须为自己能生活在镇南王昔日的“荣光”之下,而缴纳一笔额外的税金。
      在南方一个偏远的、以种植橄榄为生的小镇。
      镇长看着税务官手中那份盖着王室印章的、措辞华丽的税单,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愤怒。他颤抖着说:“大人,今年的收成不好,我们……我们真的交不出了。求求您,再宽限几日吧!”
      税务官,一个腆着肚子、满脸油光的、曾艾佳的远房侄子,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那几个手持着带铁刺皮鞭的打手,使了个眼色。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小镇宁静的午后。
      老镇长被打得皮开肉绽,倒在地上奄-息。他的儿子,一个因为在军队服役而断了一条腿的退伍老兵,冲上来试图理论,却被另一名打手一脚踹翻在地,用脚底狠狠地踩着他的脸。
      “不知好歹的东西!”税务官啐了一口唾沫,“女王陛下的恩典,也是你们这些泥腿子可以讨价还P还价的?交不出税金,就用你们的房子和土地来抵!来人,给我封!”
      在妇孺的哭喊声与男人们压抑的怒吼声中,税务官和他的打手们,将一户户人家的大门用封条贴上,将他们最后的存粮与牲畜全部牵走。
      一个满脸泪痕的小女孩,看着自己家唯一的一头山羊被拖走,她鼓起勇气,冲上去抱住税务官的腿,哭喊道:“求求你,不要带走它……那是我们的全部了……”
      税务官嫌恶地一脚将她踢开,骂道:“滚开,小杂种!”
      他没有看到,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几个曾经跟随陈珂将军南征北战、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看着眼前这屈辱的一幕,默默地,将手按在了腰间那早已生锈的刀柄上。他们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忠诚与敬畏,只剩下冰冷的、如同冻土下暗流般的杀意。
      **(三)**
      王家亲卫军的专属训练场,如今早已不再是那个充满了汗水与钢铁碰撞声的地方。
      这里变成了亲卫军总司令左婧媛的私人游乐园。
      黄昏时分,左婧媛正慵懒地斜躺在一张由数十张名贵兽皮铺成的软榻上,她手中端着一杯来自那不勒斯的红酒,饶有兴味地,欣赏着眼前一场为她一人上演的“特殊操练”。
      她麾下那些曾经是南方最精锐的士兵,此刻却穿着滑稽的、模仿古神话中角斗士的服装,他们的对手,不是敌人,而是一群从王宫花园里抓来的、被拔掉了爪牙的孔雀和天鹅。
      左婧媛要求他们,用最“优美”的、如同舞蹈般的姿态,去“征服”这些可怜的鸟儿。
      一名年轻的、新晋的百夫长,因动作不够“优雅”,而被左婧媛当众用酒杯砸中了额头。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但他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立刻调整姿态,用一种更扭捏、更可笑的方式,去追逐一只受惊的天鹅。
      整个训练场,充满了左婧媛和她身边那些美貌女官们肆无忌惮的、尖锐的笑声。
      在训练场的角落里,一位曾经跟随左婧媛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兵,正默默地擦拭着自己那把早已冰冷的佩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布满沧桑的眼睛里,却倒映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也倒映着无尽的、如同死灰般的失望。
      他记得,许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左婧媛曾对他们说:“我们是女王最后的剑,我们的荣耀,就是在女王需要时,为她刺穿一切黑暗!”
      而如今,这把剑,早已在美酒与脂粉的浸泡下,锈迹斑斑,甚至被它的主人,拿去修剪花园里碍眼的蔷薇了。
      老兵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将佩剑擦拭得锃亮,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回剑鞘,挂在了墙上。
      他知道,这把剑,再也不会为眼前这个女人而出鞘了。
      - --
      **(四)**
      远离王都千里之外的、冰冷的南境。
      陆军总司令陈珂的军营,如今更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王国。
      高高的壁垒被再次加固,吊桥终日高悬,任何没有他亲笔手令的人,都无法进入这座钢铁要塞。
      帅帐之中,陈珂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南境防御图,彻夜不眠。他没有再去看那张早已被他收起来的南方全境地图。他知道,那个他曾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国度,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这最后一片,尚存着“旧日荣光”的土地。
      一名年轻的副将,也是他最信任的学生,端着一杯热茶,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指向内部的防御标记,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将军,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
      陈珂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他看着自己这位年轻、热血、尚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学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是啊,敌人是谁?
      是那个在“极乐宫”中醉生梦死的女王?还是那个在王都作威作福的男宠与奸臣?抑或是……那个正在对岸虎视眈眈的、更强大的黑暗女王?
      最终,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沙哑着说:“我们的敌人,是所有试图玷污我们战旗上那头雄狮荣光的人。去吧,传我的命令,让所有士兵,将训练强度,再提高一倍。”
      副将默默地退下。他知道,将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或者说,将军自己,也早已没有了答案。
      陈珂独自一人,走到帅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死寂的土地。他想起了多年前,谢蕾蕾在平定南境后,也是站在这里,对他说:“陈珂,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南方帝国永不陷落的、最坚固的盾牌。”
      而如今,这面盾牌,却不知道该为谁而举起了。
      **(五)**
      更遥远的、位于黄金海最东端的“风暴壁垒”。
      这里是南方帝国最后的骄傲,也是最后的利刃。
      被驱逐的海军总司令郑丹妮,并没有像王都那些人想象的那样一蹶不振。她反而以一种更加强硬、更加决绝的姿态,将这座海军要塞,变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今天,一艘悬挂着镇南王王室旗帜的、巨大的“采办船”,试图靠近“风暴壁垒”。船上的信使高声宣称,他们是奉“王庭”之命,前来为“极乐宫”的庆典,采办一批来自深海的珍奇海产。
      郑丹妮站在她的旗舰“复仇号”(她将自己的旗舰改名为“复仇号”)的甲板上,冷冷地看着那艘装饰得无比华丽、却连一门自卫火炮都没有的“采办船”,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身边的情报总管唐莉佳,将一份密报递给她,低声说:“船上装的,不止是绫罗绸缎,还有曾艾佳派来试图策反我们军官的密探,以及……那个画师想要的一批东方的‘特殊香料’。”
      郑丹妮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举起了手,然后,重重地挥下。
      随着她的命令,要塞两翼的岸防巨炮——那些由“最后的工匠”亲手打造的“海龙之怒”,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数枚巨大的炮弹,拖着死亡的呼啸,精准地、毫不留情地,落在了那艘毫无防备的“采办船”上。
      在一连串剧烈的爆炸与冲天的火光中,那艘代表着王都腐朽意志的船,连同它上面所有的金银财宝、密探与“香料”,都在短短数分钟内,被彻底撕成了碎片,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郑丹妮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对身边的传令官下令:“记录军情日志:今日,有身份不明的海盗船,试图侵犯我壁垒防区,已被我军……尽数歼灭。”
      这是公开的决裂,也是无声的宣战。
      从这一天起,南方的海洋,被一分为二。
      **(六)**
      与这片混乱、分裂、正在走向自我毁灭的土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南明港。
      这座由刘倩倩统治的港口城市,如今已成为整个南方,唯一一个充满了“秩序”与“活力”的地方。
      港口内,数艘悬挂着那不勒斯黑色鸢尾花旗帜的巨大商船,正在缓缓地靠岸。船上卸下的,是大量的、价格低廉的粮食、布匹,以及各种在那不勒斯已极为普及、在南方却闻所未闻的新奇工业品。
      南方的商人们,趋之若鹜。
      码头上,刘倩倩身着一身干练的、那不勒斯风格的深色长裙,在一队身着黑色盔甲的那不勒斯士兵的护卫下,正满脸笑容地,迎接一位来自那不勒斯的“贸易顾问”。
      她坚信,她正在将真正的文明与秩序之光,引入这片早已被黑暗笼罩的土地。
      她没有看到,在那不勒斯商船的货仓最深处,一箱箱被伪装成“机械零件”的、印有狮鹫徽记的制式武器,正被悄无声息地,转运到另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然后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这些武器,将很快被送到陈珂的军中,成为他“清君侧”的、最锋利的刀。
      ---
      这一切,这所有的画面——极乐宫的靡费,乡野间的哀嚎,训练场上的荒唐,军营里的迷茫,大海上的决裂,以及港口里的“友谊”……
      都通过【黑曜石卫队】无孔不入的情报网,化为一卷卷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与图像,最终汇集到了那不勒斯王宫最深处,女王鞠婧祎的案头。
      她看着那幅由南方顶级密探张润亲手绘制的、描绘谢蕾蕾在“梦境香料”的烟雾中沉睡的速写,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近乎于残忍的、满意的微笑。
      她将画卷凑到烛火边,看着那张曾经无比英气的脸,在火焰中慢慢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撮黑色的灰烬。
      窗外,黄金海的太阳,已经落入了水平线之下。
      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了。
      而一个属于她的、更庞大、更冰冷、也更黑暗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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