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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最后的庆典 这一天,是 ...

  •   这一天,是南方帝国的“太阳节”。
      按照帝国法典的记载,这是整个南方一年之中,仅次于开国纪念日的、最盛大的节日。它为纪念一个女人而生,也因一个女人而辉煌。在许多年前的这一天,当时还被誉为“南方之阳”的镇南王谢蕾蕾,亲率无敌舰队,在“风暴角”海域,以一场堪称神迹的奇袭,彻底击溃了肆虐黄金海数十年的海盗王联军,为整个南方带来了长达十余年的和平与繁荣。
      在“光明时代”的那些年里,每逢“太阳节”,整个南方帝国都会陷入一片金色的、喜悦的海洋。首都南明港的黄金大道上,会铺满象征着胜利与荣耀的红色花瓣。纪律严明、盔甲擦得锃亮的【荣光舰队】士兵们,会迈着整齐的步伐,接受民众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而庆典的最高潮,是年轻的镇南王谢蕾蕾,身着她那身在传说中比太阳更耀眼的银色战甲,亲自登上港口最高处的观礼台,向她的人民挥手致意。
      那时的阳光,总是恰到好处地穿透云层,为她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那时的海风,总是温柔地拂起她的长发,仿佛在亲吻一位真正的女神。那时的她,是所有南方人心中的信仰,是这个国度永不陷落的希望。
      然而,时过境迁。
      今年的“太阳节”,如期而至,但南明港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充满了不祥预兆的虚假与空洞。
      清晨,黄金大道上依旧按照传统铺上了花瓣,但那花瓣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鲜红,在清冷的晨雾中,显出一种暗沉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色泽。游行的队伍也依旧庞大,但在队伍的最前方,引领的不再是令人敬畏的【荣光舰队】,而是一座由新任财政大臣曾艾佳搜刮民脂民膏、用纯金打造的、造型俗不可耐的巨大狮鹫雕像。雕像的后面,跟着一群穿着暴露、扭动着腰肢的异域舞女,她们脸上画着浓妆,笑容僵硬,眼中却是一片麻木。
      道路两旁,依旧挤满了前来观礼的民众。但往日那发自内心的、狂热的欢呼,早已消失不见。人们只是沉默地、习惯性地站在这里,他们的脸上,交织着因长期食不果腹而产生的菜色,与对生活彻底失去希望的、空洞的麻木。他们看着那支荒唐的游行队伍,眼神中没有了崇拜,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混杂着困惑与讽刺的悲哀。
      在港口最高处的观礼台上,那个本应属于庆典主角——镇南王谢蕾蕾的、用象牙与黄金打造的王座,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但王座之上,空无一人。
      唯一站在王座之旁的,是那位俊美、忧郁的宫廷画师张琼予。他身着一袭最华丽的黑色丝绸长袍,手中却没有拿任何庆典的礼器,只有一支画笔。他没有看下方那喧闹的、充满了虚假繁荣的游行队伍,只是饶有兴味地,在那张空白的画布上,细细地描摹着那个空荡荡的王座。
      仿佛这极致的“空无”,才是他眼中最值得被捕捉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
      在观礼台下拥挤的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兵,正挺直了他那因旧伤而有些弯曲的脊梁。他穿着一身早已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胸前佩戴着一枚在“风暴角”海战后由谢蕾蕾亲手授予的、象征着最高荣誉的“太阳”勋章。
      他的身旁,是他年幼的孙子。
      “爷爷,女王陛下今天会来吗?”孩子仰起头,用清脆的声音问道。
      老兵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抚摸着孙子的头,用一种充满了自豪与怀念的语气说:“当然会来。孩子,你要记住,我们的女王,是真正的太阳。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我亲眼看到她,就像一位真正的女武神,站在‘荣光号’的船头。海盗的炮火如同暴雨,但没有一发能擦到她的衣角。她的剑,比天上的闪电更快;她的声音,比海上的风暴更具威力。是她,亲手为我们斩断了束缚在这片海洋上的枷锁。”
      老兵说着,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他的脸上,泛起了一阵属于那个黄金时代的、骄傲的红光。
      而在人群的另一个角落,南明港总督刘倩倩,正身着一身干练的骑装,与周围那些穿着奢华丝绸的贵族格格不入。她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可笑的黄金雕像,看着民众们麻木的脸庞。她的目光,时不时地越过那片蔚蓝色的海洋,望向遥远的、被冰雪覆盖的北方。
      她身边的侍从低声问:“总督大人,镇南王今日为何还未出现?”
      刘倩倩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她没有回答,只是在心中默念:“太阳?这里的太阳,早已落下了。而真正的、能带来秩序与力量的黎明,在那片黑色的土地之上。”
      更远处的皇家校场,亲卫军总司令左婧媛,正慵懒地斜倚在她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她没有去看那场无聊的庆典,而是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几位新招募的美貌女侍卫练习剑术。
      一位副官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司令,庆典已经开始了,您是否……”
      左婧媛打了个哈欠,随手摘下路边的一朵蔷薇,放在鼻尖轻嗅着,漫不经心地说:“太阳会不会升起,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今晚哪朵花儿,会为我而绽放。”
      她的眼中,充满了对眼前一切的、玩世不恭的蔑视,以及对遥远北方那座“终极冰山”的、狩猎般的渴望。
      ---
      时间,在民众们沉默的等待中,一点点地流逝。
      正午的太阳,升到了最高点,又开始缓缓西斜。
      观礼台上的王座,依旧空空如也。
      人群中,最后的一丝期待,也终于被这漫长的、无望的等待所消磨殆尽。人们开始骚动,开始窃窃私语,开始有人带着满脸的失望,默默地转身离去。
      那个听着爷爷讲述英雄故事的孩子,也终于耗尽了所有的耐心。他拉了拉老兵的衣角,用那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天真到近乎于残忍的童声,问出了那个让整个广场都瞬间安静下来的问题:
      “爷爷,你说女王是太阳……那今天的太阳,为什么没有升起呢?”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无形的、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个尚存一丝记忆与荣耀感的南方人的心脏。
      老兵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孙子那双纯净的、写满了困惑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在夕阳下显得无比刺眼的黄金王座,一行浑浊的老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
      他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孙子,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个孩子解释,他们的太阳,不是没有升起。
      而是,早已陨落了。
      ---
      就在南明港的民众,在失望与困惑中渐渐散去时。
      千里之外,南境军团的钢铁要塞里。
      陆军总司令陈珂,正站在点将台上,检阅着他麾下那支唯一还保持着严明军纪的军队。他的士兵们,盔甲擦得锃亮,军容严整,眼神中依旧燃烧着属于战士的火焰。
      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没有发表任何关于“太阳节”的演说,只是在操练结束后,让所有的士兵,面向首都的方向,脱下头盔,默哀了一分钟。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哀悼什么。或许是哀悼那些在“风暴角”战役中牺牲的袍泽,或许是哀悼那个在他们记忆中早已逝去的、光芒万丈的“日光女王”,又或许,是在哀悼这个正在无可挽回地滑向深渊的、他们曾誓死保卫的国家。
      更遥远的,位于黄金海最东端的“风暴壁垒”。
      被流放的海军总司令郑丹妮,正独自一人,站在她旗舰的甲板上。她的脚下,就是当年那场决定性海战的发生地。海风吹拂着她花白的鬓角,她的目光,越过平静的海面,望向那不勒斯的方向。
      情报总管唐莉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
      “首都,没有任何动静。”唐莉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寒意,“她……连一场表演,都已不屑于出席了。”
      郑丹妮没有回头,她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又坚定:“那就让她继续沉睡吧。风暴,很快就会来了。到那时,无论是谁,都将无处可逃。”
      ---
      最后的镜头,穿过南明港失望的人群,穿过陈珂悲愤的军阵,穿过郑丹妮冰冷的海疆,最终,穿透了南方王宫那层层叠叠的、由黄金与丝绸构筑的华丽帷幔,进入了那座名为“极乐”、实为“囚笼”的宫殿。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昏暗的烛火。空气中,弥漫着“梦境香料”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充满了腐朽与幻觉的气味。
      在通往寝宫的最后一道门前,双生护卫梁娇与梁乔,如两尊没有感情的石像,侍立在黑暗中。
      姐姐梁娇的手,死死地握着腰间的战斧,她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她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庆典的乐声,那乐声,此刻听来却像是一曲为她姐姐谱写的、无比刺耳的葬歌。她的胸中,充满了暴虐的、想要将这里的一切都彻底毁灭的杀意。
      妹妹梁乔则安静地站在她的身旁。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角,有一道早已干涸的、淡淡的泪痕。她们的太阳,在她们的眼前,被一片人造的、甜腻的黑夜所吞噬,而她们,却只能成为这片黑夜最忠诚的、无能为力的守门人。
      镜头最终穿过了她们,进入了那间巨大的、奢华到令人窒息的寝宫。
      在铺满了波斯丝绸与天鹅绒软枕的巨大床榻之上,那个曾经让整个黄金海都为之颤抖的镇南王谢蕾蕾,正沉沉地睡着。
      她身上那件为庆典而准备的、缀满了数千颗钻石的金色礼服,被随意地丢弃在床边,如同脱落的、毫无生气的蛇蜕。她只是穿着一件单薄的、近乎透明的丝质睡袍,蜷缩在柔软的枕头堆里,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的孩子。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因“梦境香料”所带来的、满足而诡异的微笑,仿佛在她的梦境里,她依旧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被万民敬仰的“南方之阳”。
      一个短暂的、如同幻觉般的闪回,插入了画面:
      同样是在“太阳节”,许多年前,刚刚赢得海战胜利的、年轻的谢蕾蕾,身着银甲,站立在万众欢呼的中央。那时的阳光,温暖而耀眼,将她绝美的脸庞映照得如同神明。她举起手中的长剑,对着她的人民,露出了一个比太阳更灿烂、更自信的微笑。
      幻觉散去,画面切回到那张沉睡的、带着诡异笑容的脸上。
      窗外,黄金海真正的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水平线之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凄厉的、如同伤口般的血色余晖。
      一个时代,结束了。
      **(前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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