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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方的凝视 极乐宫的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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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宫的狂欢,终于在黎明前那最深沉的黑暗中,落下了帷幕。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由“梦境香料”、醇酒与无数具年轻□□蒸腾出的、甜到发腻的腐败气息。燃烧了一夜的烛火,流淌下凝固的、如同泪痕般的蜡油。柔软的波斯地毯上,东倒西歪地躺着衣衫不整的贵族,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痴傻的笑容,口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无意义的梦呓。
在王座的不远处,陆军总司令陈珂,这位南境最坚毅的统帅,已经悄然离去。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转身离开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如今却只剩下荒唐的大殿时,那曾经如同钢铁般挺直的脊梁,第一次,显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佝偻。他的信仰,在这座华丽的坟墓里,被昨夜那场盛大的、无君的典礼,彻底埋葬。
宫殿的阴影里,双生护卫梁娇与梁乔,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依旧侍立在通往寝宫的最后一道门前。姐姐梁娇的手,一夜未曾离开过腰间的战斧,那双本应清澈的眼眸里,是与她年龄不符的、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杀意与厌恶。而妹妹梁乔,则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看着天边那抹即将亮起、却又被厚重乌云遮蔽的鱼肚白,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染上了一层名为“绝望”的灰色。
她们的太阳,已经很久没有升起了。
而此时,在这座活死人墓的核心,那间用无数财富与罪恶堆砌而成的寝宫之内,镇南王谢蕾蕾,依旧在巨大的、铺满丝绸与软枕的床榻上沉沉睡去。她的呼吸平稳,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在梦境中寻欢作乐的、孩童般的诡异微笑。她完全没有察觉,在她身旁,那位俊美、忧郁的宫廷画师张琼予,正用一种近乎痴迷的、如同艺术家欣赏自己最完美作品的眼神,描摹着她那张因纵欲而显得愈发苍白、却也因此更具一种破碎美感的脸。
“睡吧,我亲爱的陛下。”张琼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如情人般低语,“睡吧,我最伟大的艺术品。在这座我为你建造的、名为‘极乐’的囚笼里,你将得到永恒的安宁。”
南方的世界,在这无尽的沉睡与腐朽中,仿佛将要持续到永恒。
然而,叙事的镜头,在这一刻,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攫住,以一种超越时空的速度,被悍然拉升。
它穿透了极乐宫华丽但压抑的穹顶,越过了南方王都那充满了欲望与肮脏的街道,飞过了南明港那停泊着无数空虚商船的“黄金海”。温暖、湿润、带着咸味的海风,在镜头不断升高的过程中,被逐渐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凛冽、干燥、如同刀锋般刮过耳畔的寒流。
海洋的颜色,从灿烂的金色,变为深邃的蔚蓝,再最终,凝固成一片被浮冰覆盖的、闪烁着死亡气息的铅灰色。
镜头的尽头,是一片被无尽的冰雪与黑色的、嶙峋的岩石所覆盖的大陆。
这里,是那不勒斯。
与南方那充满了无序的生机与活力的腐朽不同,这片土地上,呈现出的是一种截然相反的、令人窒息的“完美”。
没有喧闹的酒馆,没有嬉戏的孩童。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都干净得如同被舔舐过,每一座建筑都以一种最符合力学与美学的角度排列着。民众们面无表情,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械,在各自的岗位上安静、高效地劳作。身着黑色重甲的【新圣殿骑士团】巡逻队,迈着精确到毫秒的、整齐划一的步伐走过,他们是这座巨大钟表上,最精准的指针。
这是一个没有杂音,没有错误,也没有……生命的世界。
在王都的最高处,那座用黑曜石与寒铁打造的、哥特式风格的王宫,如同一只蛰伏在冰原上的巨兽,冷漠地俯瞰着它治下这片死寂的土地。
王宫最深处的密室之中,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只有巨大的、挂满了整面墙壁的军事地图与战争沙盘。壁炉里燃烧的,不是温暖的木柴,而是幽蓝色的、由【禁忌工坊】特制的炼金火焰,它散发着足够的热量,却不带来任何光亮,反而让整个密室显得更加阴森、寒冷。
女王鞠婧祎,独自一人,坐在这片幽蓝的、冰冷的光影之中。
她身着一件样式简单的黑色长裙,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她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王座上,而是随意地坐在沙盘旁的一张扶手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的、国际象棋中的“王后”棋子。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比窗外的冰原更冷,比密室的黑暗更深。她仿佛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由神明用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拥有完美容颜的雕像。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非金非木的扑翼声,打破了密室的死寂。
一只完全由黑色金属与精密齿轮构成的、外形酷似海鸥的机械造物,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的缝隙中飞入。它的飞行轨迹没有丝毫生物的灵动,而是遵循着一条绝对笔直的、由起点指向终点的直线。它精准地降落在女王面前的沙盘上,金属的爪子与木质的沙盘碰撞,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是来自【禁忌工坊】的最高级信使,也是【黑曜石卫队】跨越整个地中海,传递回来的、最核心的情报。
鞠婧祎的目光,缓缓地从手中的棋子上移开,落在了这只机械鸟的身上。她伸出纤长、苍白的手指,从机械鸟腿部的金属环中,取出了一卷被黑色火漆封口的、极小的羊皮纸。
她没有立刻打开。
她只是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那枚火漆上,烙印着的、属于【黑曜石卫队】渗透司司长张润的、一朵盛开的蔷薇花的私人印记。
许久,她才慢条斯理地、用一柄银质的小刀,优雅地挑开火漆,展开了那卷羊皮纸。
出人意料的是,羊皮纸上,没有一个字。
没有关于南方军备的报告,没有关于国库空虚的数据,甚至没有一句描述王庭内斗的文字。
上面只有一幅画。
一幅由【黑曜石卫队】安插在南方最高层的、那位最顶尖的密探,用混杂着炭笔与特殊墨水的笔触,绘制出的一幅极具神韵、又充满了讽刺意味的速写。
画的,是南方“太阳节”庆典的观礼台。
画的,是那个用黄金与象牙打造的、本应属于镇南王谢蕾蕾的、华丽的王座。
画的,是那个空无一人的王座。
王座之上,空空如也。
王座之下,是无数道模糊的、象征着狂欢与麻木的信众的影子。
整幅画,充满了荒诞与死寂的美感。它用最简洁的笔触,将南方帝国如今所有的腐朽、堕落与虚无,都浓缩在了这一个“空”字之上。
女王鞠婧祎静静地看着这幅画,她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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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胜利的喜悦,也不是对敌人的轻蔑。
那是一种……如同最顶尖的棋手,看到自己的对手,完全按照自己预设的、最完美的剧本,一步步地、精准地走进那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必死的陷阱时,所流露出的、一种对作品完成后的、纯粹的、冰冷的满足感。
她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地拂过画上那个空荡荡的王座,仿佛在抚摸一件属于自己的、即将到手的藏品。
然后,她将那卷羊皮纸,凑到了壁炉那幽蓝色的炼金火焰旁。
纸张的边缘开始卷曲、焦黑,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画上那华丽的王座,以及它所代表的、一个时代的最后的虚影。很快,整幅画卷,便在女王的手中,化为了一捧黑色的、温热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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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开手,任由那灰烬从指缝间滑落,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最终归于虚无。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重新落在了那片被标记为“南方帝国”的、金色的版图之上。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用一种近乎于叹息的、冰冷到不带一丝情感的语调,轻声说出了那句为整个南方旧时代,敲响丧钟的判词。
“太阳,已经落山了。”
她顿了顿,拿起那枚黑色的“王后”棋子,轻轻地,但又无比坚定地,放在了南方首都的位置上,完全覆盖了那里原有的、一枚金色的太阳标记。
“是时候,去采摘,那早已熟透的果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