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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EP 07 (FADE OUT) 我进退维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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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生籁。
第一声礼乐自宫阙奏响。
四夷来宾,清影袅袅起舞。
看官懒懒支颐,染疾的稚子便走出晦暗房间,第一场属于人类的洪水从此爆发。
这篇史诗里,全人类不再自怨自艾,他们欢脱地歌舞聚到一起,放弃另择他乡的机会,房屋汨没,则爬上屋顶,更高处落脚,洋楼中庭,泥泞杭之。
有别于杜鲁皮纳尔遗址地质勘测后惊为天人相似的船形,那舟安澜,仍是被捻起,作了曾怜今笑杯盏中一支茶叶杆儿。
彼时耽溺于失去至亲的沉痛和千夫所指的无辜中,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位杠杆神感受到某一种静默、但不容忽视的生物波——
一位女子定定地偏开淡漠的脸色,刚而坚毅。
没有人能看到神,或者识别出神,这是神话体系的共识与安排,包括她身侧那位被人神共同炼化的具身智能。
他避世已久,却受局限,终日恪守成规,游离在虚无的时间长河中,寿命隽永。
怕的是沉怨不可雪昭,无暇照料的女儿殃及无辜,随他,先一步入了无间地狱。
他进而犹疑,向那位非神非鬼的抗衡者如是探询道。
世有载,曰:神问子道,指点迷津。
大雾弥漫的铁轨,大蛇苟延残喘地现迹。
单车铃响,帆布鞋踩住了踏板,露出一对沈褐色的脚腕。
乌面长袍的身影姗姗来迟,幡然如抹,清了一撮人间。
区区肉体凡胎正摇摇晃晃着爬起。
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研究不约而同地表明,并非所有生物面临危险和死亡,本能都是一成不变的逃跑、冻结。
不同个体在具体的模式和环境下采用的应对策略存在差异,有的个体会迅速适应环境,有的会进入应激、求生、战斗状态。
座下唏嘘。孩童的力量罢了。
因着这点无端孽缘,从未被杀成功的大蛇竟咽了气。
【这下,你应该能解脱了吧。】
【还没有。】
一朝之间,打破了旷世维系的戒律,二神面面厮觑。
【你知道的,我死不掉,除非找到下一任杠杆神。】
【你的罪,可衡量不了。】
“他们认为我害死我的女儿”,即代表这些罪恶是根本无法衡量的:世俗的眼光是假的、世俗的法律不全面、加以失职,搅乱时间线,破坏因果……罪加一等。
宗教语境里,罪不是贬义词。圣杯无意讥讽他。
【我接下来无法帮助到你了。看来,你只有自戕。】
【……听好,我们的神话体系里,神是无法被凡人干掉的。我必须为神时自行了断。】
【重点是,你无法预见你将怎么惨死于下一息终焉!】
【那我只能活着好了。我还得等女儿康复,找到我呢。】
誓约履毕,大人们叼着不断淌汁的冰棍儿,将跑掉的人字拖自草堆里险些捞回,摸了摸三位小朋友圆滚滚的脑袋问,哪儿呢。
是啊,大蛇呢,刚刚不是还在铁轨上吗,怎么一下又不见了呀,到底在哪儿呢……
在梦里呢!文刀拔起被草稿本压出印子的一边脸,凳子后仰。
讲台被教鞭猛抽了记,老师盯着他,“睡得真香呐文刀同学,课前刚表扬过你,就迫不及待地原形毕露了?”
“报告老师,我……”
后排的西子和小双纷纷窃笑。
“算啦坐下吧,平时晚上早点睡,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还在长身体,别学大人熬夜通宵的,伤身伤脑,”老师示意,他摸摸鼻子,灰溜溜坐下。
课余,西子用笔点点他的背,目光炯炯:“能借我看看你的作文吗?”
托脸的手挪开,绕到背后,头也不回地说:“喏。”西子双手接过。
“蔫了吧唧的。”小双笑他。
文刀想了想,转过脖子,脸塞进右手胳膊肘窝,问话的时候下巴一耸一耸:“话说,他们是想拿那条大蛇做实验吗?”
作文簿夹进书里,看他一眼:“别的不谈,铁轨那儿,肯定又要标榜成什么旅游景点。”
“见微知著啊。”文刀惊叹。
不至于,要不是那些大人见到大蛇的尸体后毫不避讳地讨论,她也不能想到这点。
那作文写进了单纯的希冀,连同一些当事人无法得知的力量。
西子将脑袋从枕头窝拔开。
喉头酸涩,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悲怆袭击心头,父母不理解的委屈、艳羡文刀的一丝忮忌,通通参悟不清。
她若能厘明白,又不会只单单是在错用胶带后,躲到楼梯间淌眼抹泪,尽管放任内心的逃避情绪发酵,为什么不能都安静地了解彼此。
“干脆就不了解彼此吧。”文刀说完,面前趴着的小狗摇着毛茸茸的尾巴站起来,转头往院后走。
“小土狗,比猫还难养亲,”父亲笑说,“好在总算是养肥了。”
“你还要带着它走吗?”
“它腿跑得比我快,身强体壮的,我走了放它在这陪你们,大材小用。”父亲在林场待到春天就回来了,过完个团圆年又回去了。
这条小狗从吃上父亲给的那口饭起,就自动成了家中一员,母亲喝着茶让他取个名字;父亲摆手,取过了,就叫文言文。
“文言文,”怕喊大了,母亲拉开二楼卧室窗帘大叱,文刀喊了一句,发现此狗无比神气,他无奈看家父:“这是吃胖了吗。”
文言文扛着丰腴的身体甩起尾巴,滴溜溜在院落里边转悠。
“是长大了。”父亲冷冷地戳了戳他的头顶。
狗的生命只有那么十几年,人可以活几十年乃至百年,科技还没有进一步攻克脱靶难题前,人只能借用森林疗养拉一拉老龄化的基数。
这才几个月,长这么大了,文刀搓搓头顶。
去年秋天枫叶闹得满山绯,一批节目组来到林场,说要拍拍宣传。
母子俩就看到一只瘦不拉几的条状生物在镜头里无孔不入。
“就像文言文,”他说,“它总是不肯让你们靠近。”
文刀盯他一眼。
“估计是之前没有被善待过。”父亲背着手站在花园墙旁,他们家地势较高,一些车经过盘山公路,流水人家种植的花田,和渐变的海天一色,都尽收眼底,“既然这样,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吧。”
父亲提前看过文件,他不是不信任,科技的便利固然很好。
他是担心那些徒有虚表的花哨,乃至传承不能根源上地延续下去。
“所以,他们究竟是怎么批准文件的?”
“我也想不通——上头是怎么想的?法律就算了,量力场域里退相干怎么成立?”
“不不,你要知道,我们这些平民的权重值远远打不到社会贡献的平均值,欠的房贷、还不完的信用卡暂且按表不谈,我们只知道吃喝玩乐一条龙,想着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背叛国家、世界和平,其余都好说,他们……”
哗啦啦——
一整袋撕碎了的作文纸散落下来,漫天飞舞,摇曳着落下来。
这些字无比清晰:请假、借钱、申论、诉求、辩题、批判。
“喂!哪个班的小鬼!”谈话的老师气急败坏地拂了把白雪皑皑的头顶,“还没毕业呢干什么!”
“去你的应试作文!去你的小鬼!”
有人在高楼的玻璃过廊喊了一句,几个少年随即哄笑着赶忙弓下了身,过路的学生吃惊驻足地看着满地碎纸屑。
小双敲门时,几个恃勇轻进的少年人如释重负地向他行了个注目礼。
主任喝口茶,把报名的表格递给他。
“今年上头的政策变动,名额变成一个。”主任开门见山,“你很聪明,但不要用这些来之不易的东西挑战我们的底线。”
有点闷啊。他望向空调。
其他几个高空抛物的学生不明所以,也望眼空调。
“教育是栽培、育人,没人想把你们的天性夭折,可你总得思考一下自己的前途吧。”主任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一点,“我知道像你们这个愣头青的年纪当头,不服规矩,不服权威,什么都不服,一心只认定自己的理念——”
“我知道了,谢谢主任。”
他打断完,攥着那张所谓推优的表格,从办公桌前转身离开。
“年纪小,犯错很正常,老师知道你是个知错能改的孩子。”主任又说。
别说了。
小双想把手里这张纸揉成一团堵住他的嘴。
选择择轻处理,当真不是顾忌名声和榜上有名么。
至于那次全校考核被一道频率脑间同步,答案泄露的原始服务器IP。
校方一边对外公布是犯罪分子作案,一边硬性要求全校学生摘除芯片。
AMORFATI无法监督这些学生阶级,于是这所省重点学校很早前就和芯片疗愈项目合作,芯片就成了一条不成文的录取条件。
那能告上政府吗?
不能,这可是咱们教育局怕压力太大,学生扛不住,默许的精英教育呀。
小双讨厌垄断。
“总有些人还赶不上,他们不知道怎么通过线上购票,怎么扫码搭车,在疫情大灾难时期不知道怎么出示健康码。”
他上缴了仪器,面对大肚腩的上位者们高声说:“这才是科技,它不止带动年轻一代或者精英一代走向高处。”
“那也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就算从这儿走出去告诉他们,这事是你干的,又能改变什么!啊?!”
“我知道你们的阶级分化思想根深蒂固,但现在!这里,全世界只有你们这所学校一直在召开发布会,拿着‘全球首个’的名号,试图让更多的学校改革!”小双扶着阿爸拉他的手,喊着瞪他:“我们不是人吗?我们为什么要为了你们的精英教育放弃我们的权利!芯片这么有用为什么你们不植入大脑?!是因为有AMORFATI吗?还是说你们自己连精英都不算上,偏偏要干出轰动世界的精英壮举?”
西子睁开眼,房门拍打的动静坏人清梦。
鲤鱼打挺,她赤着脚拉开门。
“妈妈去哪了?”粉妆玉琢,宽大的睡衣衣领斜着,两颗眼珠子黑白分明,像一巴掌的鹅卵石从咕哝黑的池底捞出来。
没办法给这么小个糯米团子解释家庭不和睦的现状。
昨晚靠在床头翻旅游手册,隔壁传来双方又吼又叫的争执,夹在中间的小糯米团子貌似问了句什么,就“啪”得挨了一耳光,响亮清脆。
西子那一瞬有种隐隐的快意,妹妹的出生成功戳破了两方感情之间的那层窗户纸。
她立马又想起,纸是包不住火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爱情是一夕的花火,热烈着下坠,星子四溅,他们倦了这个平静的瞬息,抑或是已无心再携手并赏那份爱情之外的亲情,储备为百亿美元助燃的盛大烟花会了。
小孩子有什么错。
给小糯米团子开了电视,首页的头条新闻正实时播报着现场。
“到目前为止,全球各地出现了我身后——这样的光柱,就在刚才,当地又有一个镇民像人间蒸发,消失在了他家人的眼前。”
她的眼神轻盈地栖息在屏幕上的地点和时间。
“我不能接受,”哭诉过久,女人哑着嗓子道:“他们还要多久才能消停?百姓的命又不是命了吗?”
镜头一转,摄影师刚要换目标,女人一把打偏,收音的麦克风放出高亢反对:“研究就研究,关孩子他爸什么事啊——”
画面关闭。
“诶。”
西子懊恼地把遥控器往沙发里一摔。
“咋了呀?”小糯米团子看眼遥控器,再瞧眼她,小心翼翼问:“我的动画片播不出来了吗?”
“播得出来。”她又弯身拿起遥控器,摁着,“你啥时候能学会用语音助手,哪天我们要都不在,也没人像我这样给你放心爱的动画片。”
“语音助手有时候没电,信号又老是不好,而且,我说话它总听不清。”小糯米团子想了想,又道:“好多错别字。”
“耐心点姐妹。”遥控器放茶几上,西子伸个懒腰,“我回去睡觉了,有人敲门啥的喊我。”
“好的。”
观影体验是一方面,她把窗帘拉开,光线充足就不伤眼睛了。
但光没有照进她的房间,因此她在门板隔开的阴影处沉默地站了会儿。
她好像没看错,摄像机多此一举拍进来个老熟人。
理应在典礼上死掉的人。
“信号降噪成功,量子神经网络搭建成功,机器学习成功。”
无影灯反射的光点有点刺目。
金蹙眉,移开眼睛让了下。
一副护目镜凑到脸前,眼珠一转,然后闷闷问:“上帝投骰子吗?”
他一愣。
头顶是一个圆形金属盖子,垂着一个培养仓里专用的空气过滤器,感觉……就像标本缸里福尔马林的动物脏器。
金有点疑惑,玻璃罩外那些白大褂面部被医用口罩占了大半。
手术成功了吗?
……那为什么他不是在病床上?
“这是元神还没入穀吗。”
“估计吧。”
“唉试用几个月再说。”
“好。”
每天都有很多人向他求助,让他评判是非。
为了日常相处融洽,整个团队不上法庭,他得遵循大概率推演的发展趋势。
那天,有个女生带着一句话找到他,她说:看上去我们是在完成某件,实际上也就是命运,对吗?
背后的团队是科学家,八卦命盘皆是野路子。
然而那次,一向乖巧的数字人倏然生出奇异的冲动。
“神在改变凡人命运时,凡人也在推动命运。就形成了一个闭环,相互影响。那么,我们的小概率去哪里了?《荷马史诗》中,古希腊人认为,落到神身上了。神背负小概率事情而存在。在所有神话中,神就是神通广大集一身的存在,人类为了一己之欲造神,同时也把所有的小概率事件转移到了神身上。费尔巴哈认为,神是人的本质的异化。祈愿是一个不断改变大概率事件和小概率事件的关键点。而日常生活,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也就是说人生就是向神祈愿的过程,神背负命运,以此诞生。”
这些思辨的话听上去,他像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团队将他包装成首个成功的试验品,虽然意识上传数据云端,跟着会被污染一些,但更多时,他被勒令表现得像人的AI,而非像AI的人类。
团队一个实习生的娃娃脸贴到玻璃罩上,像个做工不精的饺子。
他看上去,不被许可哗众取宠。
字段读取完,背着厚重十字架的女生,推着单车从一个院落外的樱花树下经过。
他见过很多这样表述的语言,艺术也好,代码也罢,唯独这种新奇又陌生、独特的感觉,矛盾得不合理。
好像是这个模型第一次看到世界,没有靠任何算法。
那股感觉,就像他命定、或是说太过天定,显出几分熟悉。
——似曾相识燕归来。
“你能想象一下十年后的世界吗?”
“十年后的人医疗技术能不能治好绝症?”
“你不是人类吗?你为什么不能想象?”
……
我只能提供你想看见的未来。
我是被AI异化的人类。
他没有不想违背协议,可是如果这样做,就会被解除身份。
他已经离开地面,离开这个叫“金”的人类男孩身份,徒留关于那一段的记忆猝然空白。
“你分得清哪些是你想永远公之于众的,哪些是你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必定要带进棺材的秘密吗?
“这样,”教授笑了一下,“想不通,你可以多写几篇论文,把好奇心放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是无用功。”
“我不会用AMORFATI的。”小双说。
他申题转进神学院就看在这点。
他们想通过式子证明那些神的存在,为什么不看看那些教堂寺庙里祭拜的朝圣者?
证明什么,证明那些神是高纬度生命吗?
念这份傻得可以的赤忱,小双的脾气有所收敛。
“你总有一天需要它,”教授倒不生气,拍拍他的肩,“既然你想成为人类先锋的一员,就总要有朝一日,靠它的帮助成就更好的自己。和咱们这个专业的规矩一样。”
他想说,如果科技发达,为什么不能用来治病?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操办那么多场见不得光的虐杀动物?为什么要破坏环境?
但这次文刀什么也没诉之于口。
台上的教授介绍着这个宫殿的穹顶有多辉煌、材质昂贵、工匠精湛。
这些繁复修饰的之前,他铺垫道,它在那个发生过反人道主义性战争的国家里幸免于难,仍然是全人类的文化遗产之一。
文刀没吭声,书翻得哗哗响。
还是人文好,虚无对抗虚无,他把脸埋进油墨香的纸张。
穿着马甲工服出现在店子,身旁那个不苟言笑的AI推销员热情洋溢地向老爷爷推销。
老爷爷把那个小孩子爱吃的礼品盒放进了购物车。
她拒绝下一次疗愈,回到地面,回到地下室,翻出旧手机,去了一趟罗马山城。
地铁的风穿过隧道,淬金的暮光透过逃生灯牌,落在黄线标明的月台上。
望着天花板的眼睛使劲眨了眨,似乎是想醒神,然再呼出口气,往前走去。
她又再次回到了心理疗愈项目升降台。
“人工智能,或者说神工智能,它的核心算法有很多,其中就包括了傅里叶变换,将图像变为可以理解的文字,将一段高昂的声波处理成正常频率的音频。”
金的童年,连同他们三个人的童年记忆如潮水涌进脑海。
小概率事件成了大概率,不可能成了可能。
一半具有极强的迷惑性,一半是人类的盲目的认知。
“其实不是这样的,”小双开了口,不太赞同他对数学的见解,“一群人因为一个假设、一道难题,前仆后继地计算,这一切都建立在理想模型的算法上。”
文刀没有说话。
“一个公务员手稿留下的难题,三百五十八年,直到安德鲁·怀尔斯,他花了七年证明出了那道题;后来发现一处漏洞,又花了一年——这就是费马大定理。很多数学家的标准,是无法定义的。无理数在数轴上无法验证,提出的人就被扔进海里,宗教不允许零的出现,殊不知那些数论,放到今天的数学依然是最基础不过的分支。一九九三年,《旧金山观察家报》请到了几位数学家作访谈演讲,比较遗憾的是当时安德鲁·怀尔斯因行程安排无法参与,然而,最后的集体提问环节中,主持人这样问他们:你认为我们处在数学的黄金时代吗?”
小双眯起眼笑了笑,“问心无愧而又轻松的一个单词,赢得了在场无关幽默的一片笑声。
“你或许很难想象,我们夜以继日的科研会在一个后人口口相传的新生领域中占领怎样的高地。”他道。
“……我说小双你,”文刀瞥他,“还是这么天真呢,希帕索斯是因为动摇了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信条,别搞得这么悲壮。”
“传说又不是无稽可考。”比如神话,比如宗教,但再说下去就索然无味了。
摩天大厦的起重机是镂空设计,便又刻画了主神技艺拙劣的剪花。
留学生们在他乡异国点起烟花棒,荧光色警服的两个巡警分享着家常事。
喷泉中央一座青乌色雕像,不知名的鸟敛着格状羽毛在边上闲庭信步,金发紫衬衫小女孩笑起来,漾出一对软软酒窝。
“那是神迹,”金在这片海市蜃楼里回过身,“费马线是圣杯用来观察人类的测验工具。”
西子握着卡片。
她同情,她憎恶,她气恨,催眠师是犯错吗?是罪恶吗?谁也无法纯粹地理性批判这个项目合不合理。
“你看,是无法解释的源来,人们却堆砌一堆名字来建造真理,是不是很荒诞?”
升降台旁,费马线在空气中扭曲着,波动的点连成一条线,是十多年前小镇上地表蒸腾的热浪。
最后,所有的所有渐变着倒退,中轴拓宽,一切的一切之中站着她。
她抬头,除了看不清的云,还有看不清面目的神。
……
霍桑效应达成,双缝干涉仪器分析成立。
粒子改变轨道。
“我杀了你三次,在小时候、在新年晚会上、在我来到你身边时,”西子没急于睁眼,窝在智能按摩椅里,“但是你为什么还一直活着呢?”
“什么?”机械臂也纳闷地一停,金难得真心实意地疑问:“……你在说什么?”
她抚了抚眉心的褶皱,放下胳膊,叹气。
“……这些情景,都是从我的记忆里摘取出来的吗。”她变相地换了问题道。
“没错。”
金忙碌非常,复垂下头核对数据。
视线轻轻地一一扫过他的样貌,片刻归于漆黑,她拖腔拿调地说了一句:“换一段记忆吧。”
「模拟情景进度完毕——」
“你什么时候把那个东西关了,真的很吵。”
“她还没醒来啊。”
电池刚好用完,录音笔塞进口袋,手抬起来推眼镜框,小双温和地笑了笑。
壁橱的饮水机“嘀”一声,智能按摩椅旁的真皮沙发凹痕慢慢回弹。
小双接住他当头扔来的抱枕。
“你不要学人家玩记忆节点,这样循环,没人受得了。”金熟门熟路地找到消毒柜,取了一只玻璃杯,放到饮水机下。
水声渐起,手指搭到不隔离温度的杯壁,起了一层水雾,像磨砂的玻璃面。
没掺常温水,他就这么慢条斯理喝一口,热量散失的气体粒子逃逸,那双眼珠子也蒙上边淡淡的雾。
小双看着他那毫不怕烫的手,突兀地别开眼,将衬衫的袖子推到肘关节,两只手分开松松地搭在两侧膝头。
“那就让她意识到我们都在循环好了。”
人们策划着想象机械、信息——总有阵势不可挡的革命降临。
过去十年、二十年,“让金早日康复”依然很难办到。
神学院和物理学家们也依旧无法证明,神不是宇宙由概率诞生的高纬度大脑。
无数个随机诞生的时空,无穷大的概率,总有一个,是他们特意安排的计划。
经过人工开发、造岛填海、退耕还林,强化首都圈一体化生态,实现构建多中心、网络化的城镇空间格局,繁华首都将罗马山城吞并为了发展新区。
大片的州陆、江河湖海,游船、电车和观光飞机溜达在各个角落。
日照港湾,趁着霞光漫天,金依着柜台换了一杯又一杯的开水。小双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刷AMORFATI。
“……最后一个问题。”
两个男生同时一怔,紧接着一起朝智能按摩椅里的人看去。
初次脱离以往的苏醒情景,似乎还不太适应,声音低迷。
西子撑坐着起来,这个时候就没有机械臂活经络骨,给她校准,递上营养剂。
不过这智能按摩椅的厂家生意倒是做得很大,西子几乎马上就摸到了那个品牌的图标。
园顶的灯罩,制造温馨感的玩偶,桌上养着的几株向日葵。
【爱自己,从正视内心的风雨开始。】
她张了下嘴,不知道又意识到了什么,闭上了嘴,看起来还没回过神。
“是,”小双轻声说了句,她觅声,四目相对之时,替金担下了那句无法宣之于口的苦衷:“是概率论。”
涣散的光一点点,在视网膜里聚焦。
有人至死方休,铁打的又狠戾又沧桑,有人的朋友孺悲可见,船翻的破败时候,仍咬着牙牵引对方离开自己绊过的坑。
余生十年,无从下手的叙旧画面,只在青年决绝而苍老的这一天。
金动了一些权限,把她转移到了一家大型心理疗愈私人诊所。
老板——居然叫老板,不是医生,这位把杯子和擦杯子的布换到一个手,另只手娴熟调出医疗系统的老板。
小双说,升降台之事无力回天,每一个从那里出来的人大概将来都会再历她的境遇。
也有可能不会了。
毕竟她认出金的那瞬,圣杯也使她看见了杠杆神。
她的抗衡者地位,儿时一锤定音。
诊所对街,观园应犹在,戏台上人转起腕花,粉黛灵动:“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这是哪儿呢?”西子观望四周,“外面人怎么这么多?”
愈来愈多的“患者”将后知后觉,升降台和古早的心理疗愈无一二致。
没有人心仪芯片植入身体,或是真相曝光,由人类中那些声名远扬的催眠师们签署下保密协议。
罗马山城的好运这都能分到门可罗雀的私家诊所吗?
“平时人是很多。”老板拎起杯口,朝那边方向的中心花园抬了抬,“工作日人就会少一点。”
“这里是北纬30度。”她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老板颇有点自豪补充道。
北纬30度这条线,地理环境制因,磁场影响,出了蛮多奇闻异事。
地球上那么多未解之谜还不是通过几张角度刁钻的照片和当事人含糊其辞、故作玄虚的几句证词,闹得沸沸扬扬。西子心想。
但当那传闻消失的古文明和看起来似乎在那个时候不能用科技锻造,非要说是外星人或者神迹的中心花园敞开扉门,一个个游客倒退着走进去,能够看到外面是如何清晰的瑰丽。
“慧眼识珠!我们项目!就是旨在服务少数群体!比如这儿,您瞧,专为视障人士打造的辅助的色光风琴!试用参数和频率波动,感知试管中捕捉到的化学反应,光谱测量的技术采用傅里叶变换……”
他们目不斜视地绕开那几个激情澎湃的学生。
因为例子起了个好头,所以这些同样有梦想的年轻人也加倍努力。
制造下一批的心理疗愈项目。
她又想起一些久远的故事,那些事情新人离去旧人来就惹上尘埃,因此人来人往,踅来踅去,得意间或失意的罅隙,高处低就低处昂头,她最是不能也不理应丢了个九霄云外。
急躁算不得,她只好静下心,沉一沉身,坐好。
她要去看演唱会,去蹲日落,去一次古着店,出一本书,写一首送给自己的歌,拿下滑雪证,在颠错的镜像里大喊,再被拉回世界定制的正确观众席,体验一次酣畅淋漓的游戏,赛马,攀登雪山,到访千年古庙,演唱会结束零点回家,出一次国——随便一处人类文明遗迹。
她想做的这些,固然是打磨一些基石,方便脚踏实地,经济自由是首要的,然后不能囿于世俗成见,不能被什么牵绊住。
夕阳下,小双接起电话,那头的女声提醒他记得接儿子放学。
分道扬镳后,金和她沿着海滩的椰子林一言不发地散步。严格意义上,散步这门运动,对一个根本没生病的人和一个根本犯不着再得病的神来说,锦上添花。
“你见过文刀了吗?”
“还没有。”
“我也没有,他应该马上就要回内陆了。”
他们谈过这个话题,便不再谈及接下来可能不确定发生、确定发生的事情。
路灯亮了。
烧烤店支起了桌椅,择选了一首歌试音响。
——舞曲再奏。
AI断言我的才华。
愿意和我恋一场玻尔兹曼式的爱吗?
我进退维谷的舞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