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EP 07 （FADE IN） “这是场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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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人推测，我们所在的世界由一位母亲、一位科学家和一位神先后创造。
那么像金这样的存在，为什么要如一阵碎金洒进流动的冷空气，凭空消散。
为什么不会像小双那样摔跤之后受伤、流血？
何况那时候金还没有做上手术，父亲也没有登上新闻报道。
而那些蓝色、溪流浅淡的有机液体流经他们亦步亦趋的道路，春天公路旁夹竹桃从未开发地带的挖掘机里舒展发芽，麦浪和数不清的玉米地使夏天致幻成了太阳金灿灿的汗液，秋天都在感叹夏天的失去，此刻他们往往扎根一个季节，询问你的喜好和困顿。
就像小双提着刚刚帮忙从对面店取的两杯咖啡，在她对面坐下，抛出了街头重逢的第一个正式的叙旧问题：“这些年，喜欢什么季节？”
“每回别人问我，我都觉得这个问题像刁难人。”
西子从回忆里跳出来，跟前这现实的景象映入她眼底，罗马山城的风光无限好，视觉神经堆积的雾霾慢慢散开，她认清了，问年之余，只好哑然失笑。
“变数太多了。”她放松了坐姿，包带自动滑过肩膀，垂放在卡座上。
西子接过自己的那杯拿铁。
“春天可以野餐，夏天能正大光明地吃冰激凌，秋天有一桌石榴，冬天可以过圣诞节，好比牌桌上你问我是要Ace还是尖儿，实在答不上来。”
手提纸袋的底部附赠了张优惠券，小双翻着那张优惠券的正反面，眼也没抬。
“那你就不用测试自己了。”
西子没有回答他，摩挲了几下杯壁。她点餐备注加了三分糖，不知会比上一次的七分糖苦到哪里去。
人们慢慢放下了芥蒂，对心理咨询，譬如宣传的一样，“人会感冒，动植物亦然，正视心理就是迈出阴影的第一步”。
芯片技术是心理疗愈项目前必做的微创手术。
比起金的烦人程度，芯片每一次的上电、复位、使能和驱动，潜移默化地，她分不清记忆、现实，很头疼。
她无法确信芯片是不是再度将意识欺瞒，杜撰了一个经年老友、街头重逢的社会化情景。
那些童年的回忆不假，但她能够相信一杯拿铁的口味吗？
......能够确认自己真的喝到了拿铁吗？
“您好，这是你们这桌的微辣花甲粉和铁板蛋炒饭，”服务员的静音轮轨刹停在过道，屏幕自动显示出订单信息，“麻烦二位自行核对，确认无误。”
“无误。”小双支起眼皮，指关节把有滑下趋势的眼镜往上推。
“我也无误。”
“女士，麻烦您持以正确的态度对待。”
“……”西子扭过看风景的头，看了看，点点头抿着嘴，扬眉：“确认无误。”
“好的，祝二位用餐愉快，途中您对我们的餐馆有需要帮助的可以呼叫前台，也欢迎下次的光临，请在系统反馈给一个——”
“五星好评，我知道了，我们会的。”不是很想听废话，西子立马打断了它。
服务员扭头，“先生。”
“我也会的，保证。”小双连忙道。
服务员满意地哼着歌，不对，应该是放起歌满意地走了。
“你是金帮我写的芯片备用程序吗？”
小双明显一愣，转过脸看向她，没完没了的实验让他浸润了很多术语，语言系统在集成的大环境下被污染，摊开双手，下意识解释，耸肩，连同这些肢体语言随之“笨嘴拙舌”起来，传达着自证：“不，不是的，西子。”
话到这里，这个长期需要更新知识体系的研究人员醒悟：透支芯片的副作用说不定是网传的那样，孰真孰假，当局者早就分不清了。
他蓦地沉默一会儿。
小时候那个要么懒得听解释、要么不定期恶性情的孩子仿佛真的脱胎换骨，懂得怎么冷静地斟酌、思考对方逻辑自洽的可行性，好好沟通。
“我看到你一味在记忆里加深那些感受……反刍。”
他的电脑包极其登对今天这身高领针织毛衣，朴素的灰，瞧那张不修边幅的脸，尽管发型烫得新兴，依然让人觉着实诚极了。
小双这些年其实还留着文刀的联系方式。文刀经常在AMORFATI上喋喋不休分享一些书单。
AMORFATI记忆空间是芯片疗愈项目的精华——虽说二者出发点有异曲同工之妙，背后各自公司商战互黑，但相提并论，AMORFATI偏向哲学立意和特定群体，芯片疗愈项目则更为惠及普通群众。
AMORFATI，又名“热爱命运”，这种深奥的内涵当然不是暗示他们自欺欺人。此后起之秀，“榨干”了心理疗愈项目作为灵感的弗洛伊德人格结构理论，跟进测评科学研发者的心理状况，防止精神障碍。
而记忆空间的自动化干预功能强调主体，矫正、解离。
通俗来讲，它较像一面衣冠镜，只要那些首批试用的用户们投放一些想法进去，薛定谔的猫也必定会照出真面目，在此之上不探讨虚无话题，不哀叹科学是否群众盲目的宗教，启用碎片式存储，进而像真正的镜子融入你的生活，出现在各个地方，代替日记、札书来看清自己，改善现状。
可它和芯片项目迥异的地方也体现在这，AMORFATI从不站上用户立场，考虑所谓的隐私。
它承袭了社交网络的“习俗”，鼓励用户们实名制把仅仅能映射自己内心的“衣冠镜”公之于众，用户之间无法直接交流，见到他者的“衣冠镜”后必须在自己的“衣冠镜”前表达看法。
同时要遵守AMORFATI记忆空间的红线法则：始终区分记忆和“衣冠镜”，始终正常看待“衣冠镜”，始终爱护所有“衣冠镜”和背后可能透露的实际记忆。
一经违规，予以开除研究人员身份，强制签订芯片疗愈项目的隐私合同，植入芯片，开启治疗。
小双很少看AMORFATI，除了定期动一下记忆空间，几乎不怎么管自动化干预。
他学的就是这方面，知根知底，又被传闻继芯片疗愈项目、AMORFATI的第三个工程招募，不免夹带眼高手低的私心。
AMORFATI运行依靠一个语言模型，永久无法进化成AI，定格在特定孵化阶段，然后向用户端推送概率高于正常水准、双方记忆空间内容重合率达到百分之五十的“砖瓦”。
比如小双那一天做的那个关于语言课的梦导入进去后，他没有公开。
于是，AMORFATI从茫茫人海里精确挑出来一个人，展示了对方选择公开的“衣冠镜”。
他知道他坚持过目那些语言组织的书籍，而他学起了一些很确定的东西。
大概机缘巧合，他们被同一个企划聘用。
庆祝初次小型突破的酒会上，专区负责的干事们杯酒言欢，分布各地的研究所成员们此刻眼神鲜亮地社交，只字不提自己是否了解过对面的”衣冠镜“，FACE TO FACE，真诚又尽责地认识、了解陌生人。
AMORFATI那批使用率最高的研究人员集中在极地地区，专区干事——他们的导师领着那些年轻人挨桌挨户地社交，想必深受人际心理疗法”荼毒“。
他看着明显笑靥粲然的文刀，却因生生十来年，怯于熟络，可是满目他乡异客，又贪图这一星半点儿过去的闲适滋味。
别人端着高脚酒杯，他主动绕开桌椅，退到对方身后，隐晦沉声谈起了自己做的那个梦。
文刀瘦削的背影伫立半晌，就在他自觉冒昧而尴尬的时候，鞋跟转动。
“噢，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儿，”眼神往他手上的酒杯转了个来回，他望向大厅前面的装潢，一扯嘴角，“总是想，语言课为什么要背学诗歌呢？”
…………
小双顿然有种物是人非的落差，大家一下子抽条，又好像一切只一个悲切的轮回。
“我很想阻止你。你所有的记忆都是真实的，痛苦也是避不开的.....拜托，别再那么强硬地面对了，好吗。”
她的治疗流程什么时候曝光的，是刚刚那句芯片？西子尝一口拿铁，眉头几不可见皱一下：“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申题，写论文。”小双说，“明天回首都的机票。”
餐厅墙上那副裱花华丽的落地方镜里，西子若有所思地点下头。
外面马路的候站点平摊了车水马龙，人间在今夜最后的晚餐中掰碎，这些毛细血管无声流动，拉着本向天空招呼的冬日枝丫一同量化。
巴士到来，车灯扫过写满外文的牌冕。
“居然还没没落。”
“文旅局的小巧思之一，用复古怀旧的玩意儿当风景线‘特产’。罗马山城着实太想念文艺了。”西子嚼着虾丸，“那张优惠券。”
“在这。”
小双拿起冰美式，朝桌上挑起下巴。
“嗯当然，它不用电子版是便于揽客，这卡上面花里胡哨是什......那耳喀索斯？“她凑近，感叹，“AMORFATI的资方和它的老板很有共同话题啊。”
西子一个蜗居地下室的小白领，偶尔看点书洗涤心灵，或多或少了解皮毛的高雅艺术，AMORFATI的人为门槛在这芸芸众生汲汲营营的生活中顺其自然日渐磨平、踏破。
这么解释吧，也许这世界上默认过去的荣耀彻彻底底跟自己分道扬镳的人是虚情假意，正例如那些认不清现在自己内心的人们；这些话可不算是很故作高深了，万一小双一本正经地关心她为什么没有当上大老板，西子只好摆出这些起码门槛高一点的东西抵消现实不可改变的悲剧啊。
画家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已经见不到那个美少年对望水中倒影的模样，他们买了咖啡却立竿见影。
AMORFATI并不是开源，其行为和命名自此被非主流学界推上风尖浪口，安上歌颂苦难的罪名。很难断言芯片疗愈项目团体是否从中作梗，导致AMORFATI名声元气大减，群嘲“曲高和寡”“精英阶级的产物”。
但为这些栋梁骨干们的身心健康，那次实在喧宾夺主的酒会三令五申，在场诸位出示AMORFATI记忆空间用户ID，方可顺利离场。
“我更倾向是忠告每个顾客多爱点自己，多一点自恋，‘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快来买我们的咖啡吧。”小双十分机械质地接话，似乎不太满意她岔开话题。
一个两个避而不谈。他心含不怿。
寒暄被半途截胡，碍于来者知识渊博，崇敬之际还得端起一份情面。
纵然眼前这几位认知科学专家怎么样兴致勃勃，“傅里叶分析推动了人类在深空探索上的认知进步”这类议题想必也扫却了大半光阴工夫。小双不耐，一度试图尿遁。
见他嘴唇蠕动，眨眼频率高得好笑，面部肌肉平直，文刀好声好气暗示“算了算了”。
满腹的“Iesus Nazarenus Rex Iudaeorum”就给替换成了“我们的文明伟大之处就在于永垂不朽的好奇心和勇气”，奉承各位前辈，真情实意，也废话连篇。
“傅里叶”“傅里叶变换”“频谱乐派和黄金比例是一家”云云，最终，其中一位女士拍案，表达赏识提拔之意，递出名片，夸赞年轻人思想奇谲。
“她……莫不是指责我俩走心？”
“总比你把呼之欲出的话挂脸上体面。”
文刀没看名片，直接塞进西装内袋，“姜的还是老的辣。那位女士很善解人意。”
“和我这种钻研神学的聊，不就是鸡同鸭讲么。”
疑他幸灾乐祸，小双瞧一眼。
文刀问：“还去洗手间吗？”
“嗯？”
“尊重一下前辈吧。”文刀把酒杯放上侍应生雕塑的托盘。
二人装模做样，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途中，一个突然对巨额投资的生态球艺术品感了兴趣。
一个也配合，观光电梯可以去顶楼的天文望远镜，那里可以看到罗马山城的中心花园。
“记得，图灵课知道洛芙莱斯是拜伦的女儿，我当时有多吃惊。庆幸想，人们创造计算机语言，但无法真正使用它写出诗歌，不然太令学生们深恶痛绝了。”
“如果你是指诗歌——如果你是指人文的诗歌，好像他们都雪盲了。啊我的意思是，文学艺术好比、好比一场没停过的雪，机器可能会被冻成冰块，人类却能逃出生天，甚至将残骸变成打卡景点。”
没有顺着他即刻搭建的台阶，聊一聊极地现状，文刀双臂撑上栏杆，挺直腰杆。
高精密采集到的风传感至AR眼镜。
两人眼里潮热的温度在离那座尽如人意的山间城都十万八千里的凉夜楼台上，交汇。
霎那他短暂的意气风发：
“难不成我们没有雪盲吗？”
很奇怪，这个朋友似乎身上长出了肿瘤一般的附庸；它曾经不属于它的主体，显得陌生，眼下也不加入新成长的阶段的怪异，像寄生，脑机接口从一而终备受争议的“相容性”。
这样交流特别不洞穴人，小双关掉半边AR效果，感觉好了一点，遂诚实地作出简陋答复，“抱歉，我没有想过这些。”
强迫症似不允许他们之间冷场，文刀先礼后兵，就等着这句答案。“诗歌只是人类沟通情感的工具，只有数学才是整个宇宙通用的语言。”他说，“数学就是太确定了。”*
更奇怪了。
“确定”，难道不好吗？
所有的事十拿九稳，未能忍受不确定，身来忍耐倦怠，挣扎着景仰成功者身份，决定比肩迭踵地算命、求神，在他们看来，那意味着胸有成竹，有更多人因着这样的不确定尚遭受不公的命运。
小双不理解。
文刀偏头，人造的金色光芒从地基抱住楼身，怪诞的浮雕，繁华的花纹，黑白表盘的睥睨下亘古不变，这些景象流光溢彩，蒙着眼珠前的玻璃镜片：“那你知道，是什么把这种不确定和确定，相互连接起来的吗？”
“值当不值当，喝了才知道。”
照顾各自口味的饭菜上方，咖啡杯伸到眼前。
西子有所祈求原谅地向他笑。
「模拟情景进度完毕——」
“神经吧。”
半会儿，她死气沉沉看金。
“好歹，让我喝完这杯拿铁啊。”
“又不是真的喝。”
“……我跟你这种，”西子想恶毒，攻击他的弱点，福至心灵，可能旧友温馨熏陶？良心发现了：“跟你这种依赖酒精吃饭的，玩意儿，可聊性微乎其微。”
“哎——”
AMORFATI没法如臂指使，三天两头的，她确实难以确定某些“不确定”。
不请自来就治疗。
走马灯般，西子细细回顾起那些情景。
谁来教教她，怎么区分现实、记忆和芯片捏造的情节。
她问助手：“我的芯片什么时候能取出来？”这个问题和治疗结束是一样的概念。
“哎，”助手忙不顾暇。
她抬起覆在外套口袋表面摸索卡片的手，打算回去再研究。
“你摸摸你的脖子后面有芯片吗。”
不由欲盖弥彰，她听话把手放到那，还不忘纳闷瞥起金。
她维持着这一如同隔靴搔痒的姿势，片刻，像被什么恶心到、当下必须远离坐直起身。
按摩椅绑带霍地缩小弹性。生理体征电子表骤然响起警报。
“你从来就没有种植过芯片，”金跑完遍程序说。
“这里的所有人都一样。”
又来？
“这是场声势浩大的，催眠术。”
金似有若无扫过她放名片的位置，西子戒备蜷缩起腿。
他传输起了一些令自己感触深刻的真心话。
“人从真正记事‘但是’起，就必然自我保护地开始运用了语言——撒谎。”
没心情听他放屁，十多年前也是不知抽哪门子风，毫无征兆，带给她冲击灵魂般的事情背面。
到刚刚，她才验证一半。
况且来到这里，对方没少有意无意，发表企图令她认同的看法。
“那小双呢？”
小双的心路历程纤毫毕现，不会不是原原本本的章法。
罗马山城容纳每个外来人，乏味黯淡到甚嚣尘上，慕名的山呐城啊方兴未艾，却也不会容纳每一个符合它、又不实在的风范。
金答。“他至始至终都在。”
她重重跌回按摩椅。
分析那连串本不属于她的观察者记忆，不难看出，小双和文刀现今隶属于第三工程。
“不过，你好像没有发现，他已婚了。”金提点了一句。
西子只在乎小双插手她的疗程，“你好像也没发现，话里话外给我灌输类似成双入对的印象模式，这于事无补。”
金笑着摇头，按摩椅松开了束缚。
风烈烈，一如那年麦田温热的风。
隐约间，一枝稻穗被吹到眼前，恒温系统的日照下，那是西子马尾塌了后散出来的一根发。
“假的吧。”
听到这句话，伪装的笑停顿。
“思考这里，”比成了把枪的手指直抵上太阳穴，她昂起头，望向金，“就是存在吗？你们的核心技术，不免过于自我陶醉黑箱了吧。”
就算芯片移植出自催眠师的口供，那这个打着“治疗”旗号的科技呢？
“超我和本我”，难道就不是人类借助AI来投放试点的计划了吗？
“相遇和重逢是概率论。你们只是在用那个最大的概率演练接下来我想听到的答案。”西子字字铿锵，“关键是，你发现了，无论是哪一个概率，我都不甘心矢口否认。”
有如野蛮又粗犷的呼吸自脚下遽然喷出，升降台爆破般卷起震天嘶喊的喧嚣。
「模拟情景进度完毕——」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EP 07 （FADE 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