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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EP 06 尘土飞扬, ...

  •   “晚上你不要乱跑,”小双像模像样地叉起腰,嘱咐道,“人好多好多,走丢了可麻烦了。”
      阿咪哈哈一笑,挠挠头:“你看紧他们就好啦,剩下的交给我们。”

      石桌旁,小双的家人将蛇皮袋倒置,打印机似的吐出来很多纸片。
      这些长方形的小纸皮比作业纸要厚,小双阿嬷即便是把它弯折起来,也没有迅速软绵绵地塌陷。

      西子拘谨地旁观着,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她说不清什么感觉,篇幅短小,部分歪歪扭扭像一条蚯蚓匍匐前进,部分的墨水浓得在表层洇出“黑痣”。
      而这些都不是那么得,令人烦闷。

      她帮忙拾起地上一张,指心像被“凹凸有致”的力度烙印了某种不可描述的感受。
      “我们需要把这些整理起来。”
      小双的阿嬷发箍单手推到头顶,露出光溜溜的前额,“晚会距离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多,大家都期待着呢。”

      “这么多,弄完后去学校也来不及了吧。放掉蛇皮袋的空气,小双蹲下,头尾衔合,压实折叠,豆腐块似的成品,交给阿咪。
      “骑车十分钟就到了,”文刀笔直地坐靠石凳,仰面朝天眼朝上,说话时鼻孔的纸巾一动一动,“……我就不去了啊。”
      “你别说话了,净装蒜。”小双嫌弃道。
      “真的啊,市区不是禁烟火吗?估计晚会节目也不怎么精彩了。再说了,结束应该也会很晚,我家跟学校还是有点距离的。”文刀僵着脖子想低一下头,结果被小双扶回去,他眼珠委屈地转动几下,说:“你载西子去吧,车子拜托你啦,我明早再来取好了。”

      “是无人机烟花秀耶。”西子提示他,“不是那种传统的老式放烟花,文刀同学,你真的不去看一看吗?”
      “……也不好看。”文刀坚定拒绝。

      “文刀想去的话,过会儿我去提前布置场内,你要是不介意可以搭个顺风车。”小双的阿咪没忍住笑了,“我会在那里监督整个活动,结束的时候可以顺道送你回家。”
      阿嬷笑道:“西子你别诱惑他了,他本来就想去看呀。”

      “我们快毕业了,知道给我们留下美好的回忆了。”文刀瘪嘴。
      学校例行校长换届,轮到今年突袭整改,新年晚会是其一,举办全天的跳蚤市场,专门开堂课安排学生一周去一趟阅览室,还把图灵课的上课地点改在了电脑房……
      小双阿咪在驾驶座听得津津有味,“图灵课都上了什么?”
      “给电脑做测试之类的吧……又不能上游戏端。”
      “图灵课会和你的语言课一起陪着你的,”小双阿咪弯了眉眼,温声道,“阿姨以前没有上过这么棒的课呢。”
      手指无规律绞缠好一会儿,分放在膝头。
      这座小城的沿岸湖风亮堂地吹进车窗,乱糟糟的发梢顿然分叉。
      文刀含糊着说:“……还好啦。”

      晚会环节名单印得挺长。
      一开始还攥在手里,前排的人依次站椅子上看节目,那张审美堪忧的牛皮纸就跟着垫脚了。文刀跟小双细致地掰着手指头算过,四五个小时起步。
      天色渐沉,台上又一束灯光倏然扫过台下的人海,西子弯腰扶着椅背跳下来。

      她没兴致站几个小时,开场十几个衣服赛灯光迷人眼的喜庆福娃娃,蹦蹦跳跳上了台,只觉无聊。

      紫花藤绕垂下来,灯饰在迷蒙的没有擦干净的玻璃罩交错,像是被邀请进入一个复古真人动画片的世界:假如外星生物降临地球,那么天上会流淌的水晶光泽,再假设你眼错不眨,便能被迷人的吐纳律动吸进这罕见又怪异的美景里了。
      人们围着独奏的钢琴家里里外外几圈,手机泛着光的屏幕,一动不动的后脑勺,西子则拖着椅子往后挪,抛起手里荧光棒,重新回到手里时又给一把摁灭。

      最近她总能想起上次不小心扯坏了的作文本。这也是她刚刚没有和文刀他们一起退场撒野的原因。
      文刀素来心眼子大,再换一个就是了,但她那天平白得心酸。
      她可能是书读少了,惊怯二字搭起伙来,就跟她一起凑合着日子,竟而没一日不是在忧心。
      作业纸其实也不比那些祈愿用的“厚此彼薄”到哪儿去,铅笔写着,擦猛了又易出个口子。
      她也想真的好好欣赏,谁知道呢,拿到手里想给家人看,忙活时“嗯嗯”的应许,临头却反悔,无助吗?

      也不算是。
      就是期待的顿然空了。
      淤积很久的情绪在枕头里发泄。

      昏暗中,音响如爆破般发出巨大噪音,无数黑影重合,观众忽然躁动。
      西子被挤得仿佛簇拥前行,“你——”,小双白皙的下巴和黑色的镜框如愿出现在,她撞到人后着急道歉看见的景象。
      像甲乙背道而驰故技重施的交集辙痕,数学题里公式套不明白,颅内的枯燥感起哄般尖叫,干脆提前放作了少女的浪漫烟花。

      她预感到小双可能要生气了,别开头低低道声对不起,就要走。

      “我刚刚看到你爸妈了,”小双欠了身,变声期的嗓音略哑,“你确定还要往那边走吗?”

      绝不是好心提醒,他捉弄人写下错误答案的次数远超文刀。
      这少年情绪也不太稳定。
      西子扭开脖子,眯着眼远远望了望,她最近总是半夜抓着小阅读灯躲在被窝里看漫画书,长久以来用眼疲劳,换位置都不能再靠后排了。
      她回头,阿爸阿咪正木着脸,时常自己很晚回家迎接的就是这神态。

      与此同时,她看到了一个人。
      夜晚习惯把能见度改小,那些灯光行行重行行,淋盖山林,站远了面孔就模糊不清。但是金的身量比他们仨之中最高的文刀要高一些,天生营养不良的偏棕短发估摸着长到了肩,扎了个半扎发,在这个阶段的男孩子里反而有几分另类的成熟,分外好认。
      篮球场那边,文刀正粗声粗气地叫小双,他没应答,却看着西子。
      西子不是没有假想过竹马之交、邻里发小,还能更早地成为朋友,但他们是从一张成绩单上不分上下的比拼,以及一回座位变动而熟络起来。
      甚至文刀都比小双认识得她要早。
      这个年纪的异性好感,加上环境的催熟,西子冠冕堂皇地想,她还没准备好,不够漂亮、不够自信、不够聪明——不够太多了。
      她没有必要为一个可有可无的朋友伤神。西子转身。
      岂止那些,每个人都在成长。她不应该照单全收对方途中日益增长的阴晴不定差脾性。
      西子决定走向金,把对方带到文刀面前,给这啰哩吧嗦的小鬼一个惊喜。
      其余的,等毕业就好了。

      “好久不见,你的身体全好了吗?”
      金恍惚着,竹林下石椅背泛凉,他下意识将手放在大理石上,刺激下,他看清八角灯下的人。
      “是的。”
      “怎么坐在这,可能有点不干净的,不知道他们值日生有没有认真搞卫生……”西子走近了一点,说,“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坐坐吧。”
      金奇怪地看她,为什么见面就会问你的身体全好了这种话,他想不明白。
      原来普通人身患绝症,好的几率很大吗?
      西子也目不转睛地看他,她那时候实在是太小,偏生不觉老成持重,自以为病好不好,不外乎毫厘之差着一枚“钱”字。

      “你今天很漂亮。”金这样说。
      “……是吗,”西子瞅了瞅自己身上的厚衣服,这里四季节气分明,冬天冷得让她在教室过道非常不方便,不小心就把别人的东西碰掉了。
      “到什么节目了?”金问她。
      西子没说话,侧了下耳朵,过一会儿,“好像还在钢琴环节。”
      “我听说文刀把我写进了他的一次作文。”
      前言不搭后语,西子心生古怪。“这周刚上完一次作文课,本子还在老师办公室。”
      金点点头。
      “我只是在想,他有什么力量能逃脱大蛇的口腹呢?”

      “……什么、力量?”西子一愣。
      “那天你们在铁路上看到蛇的尸体,文刀没有害怕,对吗?”
      “是呀……”
      “那是因为他已经战胜了那条大蛇啊,本来就不必畏惧。”

      大雾弥漫的清晨,那个孩子骑车撞上大蛇,随即被吞掉灵魂。
      孩子在关键时刻握住灵魂末,将自己命悬一线的时刻扭转。
      再之后,某一任杠杆神赶到,杀掉了大蛇。
      某种意义上而言,那个孩子也算是打败了大蛇,就像故事里襁褓之时的哈利·波特打败了伏地魔。

      西子反应过来,攥紧了手怒斥他:“既然你都看到了,为什么不去救他?”
      “他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既没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没有性命之忧。”
      金淡淡地垂了眼,眸光极轻地落在她预备撤退的脚尖趋势。
      他又笑着开口。
      “呀……你知道你的父母待会儿要问你什么吗?你还记得你这五年来断断续续偷的将近一千多块吗?你以为你的漫画书、冰激凌,会那么顺水渠成吗?”他仿佛好整以暇地望向她,“你希望让他们忘记你的过错吗?”
      西子震惊之下,一时语塞。

      开尔文-亥姆霍兹波云在天上拍浪,过滤了日照光华,此刻,偌大教室里大家目不转睛地听着课,教授背着单手手舞足蹈地走动。
      日落时分,金橙余阳铺陈在宽敞的前排,临摹出歪斜的黑影,一个气象学教授被光影记载成了片刻的壁画。
      下了课。文刀回过神,收拾起东西,胳膊夹着几本图书馆借来的文学作品,边扣笔边随着阶梯教室的人流往前门走。

      阿嬷把冰箱里刚取出来的酸奶倒在盘里,丢进几颗蓝莓。
      小双从躺椅上坐起,困倦地揉着眼睛,打开笔电。
      “离晚饭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你可以再睡一会儿。”阿嬷看他。
      “……做了个不太好的梦,这下子恐怕不怎么困了。”小双抓抓头发,使劲眨眨眼。
      阿嬷走过来,把那一碗盛了蓝莓的酸奶搁到他手边的小桌子上,随口问:“梦到什么了?”
      “梦到……小学语言课的作业,老师让我们听写诗歌。”
      梦见文刀害怕听写不过关,拜托他监督自己。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当即施压,文刀又向他讨价还价起来。
      “不能听五十句!”
      “好的,那我们就听四十九句吧。”
      ……

      那首诗歌说是一则祈祷也不为过,像是金的爸爸将家里一切亮光的东西关掉后,跪坐在床头,头上盖着布,让金乖乖地安静着等待,用带有口音的嗓喉沉沉念诵的经文。

      “我是个身着花衣服,翻着跟斗,只要能享受太平盛世就知足的侏儒,请让我如愿吧。

      愿我不要穷得连粒米也没有。愿我不要富得连熊掌都吃腻。

      愿我不要连采桑农妇都嫌弃。也愿我不要让后宫佳丽都垂涎于我。

      愿我不要愚笨至豆麦不分。也愿我不要聪明到通晓天文地理。

      更愿我不要成为一个英明神武的英雄。我现在时常梦到自己攀登险峰,劈波斩浪——就是说我正做着让不可能成为可能之梦。梦中景象并没有让我感受到可怕,就像和龙搏斗一样,和梦的搏斗让我很辛苦。请不要让我成为英雄——不要让我产生做英雄的愿望,保佑毫无力量的我。

      我是个喝新春酿造的酒到醉醺醺,唱着金缕歌,过着好日子就知足的侏儒。”*

      如果要杀害一个英雄,是否把那天的音乐换成交响曲才合理?
      如果要杀害一个病人,是否把那天的音乐换成舒缓、沉闷、悲戚、豁然、和解、释然、余温的一支独奏才合理?
      那么生命中交织的其他声部,也是否把那天的音乐换成——
      换成她制止了知情人无所不知的坦然行为,再次转身离开。

      也换成了金的眼睛直勾勾睁着,倒在自己面前的一声闷响。

      尘土飞扬,莫问归期。
      是为殺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EP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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