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茫茫》顾一野老婆

20、只是晚一点而已 戚岸隐忍委

　　夜色深沉，医院的喧嚣终于被公寓楼外的夜风隔绝在外。戚岸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小窝，连身上的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就一头扎进了书房。
　　书桌上摊着几本没看完的专业书，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投下浅黄的圈，勉强把孤独的夜色推远。他坐下来，抽出一张信纸，提笔给戚志舒写信。
　　白天那场冲突还历历在目，屈辱的情绪像一根细小的刺，卡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笔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志舒，我今天又碰到一个闹事的病人。他说我配的药太贵了，还当众……
　　笔尖在“当众”后面顿住，墨水在纸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晕。他停下笔，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每一个字都像在对着空气喊话。他想起那张涨红着脸、口沫横飞的面孔，想起被推向垃圾桶边那一瞬间的失重与狼狈。
　　那些被硬生生憋回去的委屈、无奈、愤怒，一股脑涌了上来。他想倾诉被当众羞辱的难堪，想吐槽政策与现实的无奈，想发泄胸口那股闷得发慌的郁结。
　　可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在北部军区戚志舒对他说的那句话——
　　……那天打电话给你我骗你了，是我偷偷溜出去给你打的电话，后来被连长罚站，没吃东西再加上站得太久，晕倒磕到了后脑勺，就住院了。
　　那时候戚志舒的眼睛里有隐瞒，也有不忍。戚岸当时没再多问，因为他知道，那人一定是怕他担心。
　　而现在，他自己也想学着不那么自私——戚志舒在千里之外，守着自己的职责和纪律，他能做什么呢？隔着电话线安慰几句，还是隔着信纸叮嘱“别逞强”？
　　这些，好像都改变不了什么。
　　算了，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戚岸看着纸上只写了半句的信，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那么远，能做什么？徒增烦恼罢了。
　　戚岸忽然觉得笔很沉，字也很重。他盯着那句没写完的话看了很久，最终伸手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纸团落在桶底，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朦胧又遥远。他只是很想，很想有个人在身边，能听他说完，然后告诉他：“别怕，我在。”
　　可那个人，现在只存在于信纸的另一端，存在于他每天的念想里。
　　戚岸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胸口。等明天，再把笑容端端正正地挂在脸上吧。
　　毕竟，白大褂穿在身上，就得像个样子。
　　周末的傍晚，戚岸刚把晚餐的碗碟放进洗碗机，手机就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心头一软。
　　他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先传来几声口号的余韵，混着风刮过迷彩布的沙沙声，像从千里之外的训练场递来的一缕气息。
　　“小北，你这周过得怎么样？”戚志舒的声音裹着风，比平时更清亮些。
　　“挺好的，你呢？”戚岸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刻意压下了上周所有的委屈与难堪。
　　“我也挺好的。”戚志舒顿了顿，声音里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就是……这个礼拜你怎么没给我写信？是太忙了吗？”
　　戚岸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看了看书房，那几张被揉皱的纸还躺在垃圾桶里。
　　“噢，对！比较忙，而且每天都过得差不多，没有什么新的事情。”他随口找了个理由，把那点没说出口的委屈压了下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戚志舒轻轻的笑，像在安抚什么：“没有关系。忙工作比较重要。”
　　可戚岸分明听见了那笑声里藏着的、比风声还轻的失落。他垂下眼，瞥见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晚风里晃了晃，像在替他叹气。
　　沉默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空气里短暂地浮着一点淡淡的遗憾。直到戚岸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对了，我下个月生日，你能过来吗？”
　　“当然。”戚志舒的声音立刻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早跟班长说了，到时候请假过去，一定陪你过生日。”
　　“好，”戚岸的嘴角不自觉翘了翘，“我等你来。”
　　风从阳台的纱窗漏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起来。他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那些光点连成一片，像撒在黑丝绒上的星子，遥远却温暖。
　　这一刻，所有藏在心底的酸涩与孤单，好像都有了着落。他等着，等着那个人跨越千里，来到他身边。
　　演习场的硝烟还未散尽，乳白色的迷雾漂浮在半空，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柴油味与焦土被暴晒后的气息。
　　戚志舒猛地摘下头盔，连同里面的军帽一同甩到背上。迷彩服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汗渍，顺着脊柱的沟壑蜿蜒向下，贴在皮肉上热辣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尘土味道的风灌进喉咙，才勉强压下那股心口狂跳的急迫。
　　“班长，我先走了。”他开口，声音像是被拉到最紧的琴弦，微微发颤，却藏着每一步都想迈得更快的急切。
　　高嘉学正低头核对弹药消耗报表，闻言笔尖在纸面顿了顿，抬眸看他。目光扫过他额角未干的汗珠，又落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轻笑一声：“演习的时候你就有点心不在焉，现在终于结束了，快去吧。”
　　戚志舒重重一点头，转身冲进覆盖着伪装网的通道。网绳在他肩头轻轻弹动，脚步声踏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迅速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与光影交错的角落里。风被他甩在身后，训练的疲惫被他狠狠甩在身后，他跑得像一阵风，像一匹脱缰的马。
　　他要赶去见戚岸。
　　要赶去，陪他过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
　　星空餐厅的穹顶流转着人造星河，碎钻般的灯光洒在铺着白色餐布的桌上，映得戚岸面前的蛋糕上“生日快乐”四个字泛着柔光。几个年轻人举着香槟杯，眼尾弯成月牙：“祝我们戚大医生生日快乐！”
　　戚岸穿着件浅灰色短袖，脸上沾着点蛋糕的奶油，笑起来时眼角有层薄红，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心底却悄悄藏着一丝等待。
　　“你不是说要带男朋友来吗？人呢？”苏可可凑近些，指尖戳了戳他手边的空座位，“我们早就想见他了，都说部队里的兵哥哥最帅。”
　　戚岸笑容微顿，语气轻缓地解释：“他们队里突然要演习，他可能得明天才能到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李牧立刻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替他不值的意味：“你这男朋友都谈半年了，好像一次都没来过吧。现在怎么连生日都缺席了啊？”
　　“部队里忙，没办法。”戚岸轻声说，目光扫过窗外渐暗的天色。
　　“这样啊？”苏可可挑眉，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那今晚可得多喝两杯，别便宜了那个放鸽子的。”
　　蛋糕上的烛光微微摇曳，一点点燃到了尽头。戚岸俯身，轻轻吹灭最后一支蜡烛，在心底安静地许下了唯一的心愿：
　　希望明天的风，能把他准时送到我身边。
　　他一点都不怀疑。
　　戚志舒一定会来，只是晚一点而已。
　　夜色裹着热风，申初安把戚岸送到了公寓楼下。路灯在两人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将影子拉得很长。
　　“回去后早点休息，生日快乐。”申初安的声音温和又妥帖，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嗯，那我先上去了。”戚岸轻轻点头，语气里藏着一丝散不去的疲惫，像被一整天的热闹与委屈压得抬不起头。
　　“小岸。”申初安叫住他，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随时可以告诉我。”
　　“谢谢初安哥，但我挺好的。”戚岸的笑意像层薄冰，“勉强”两个字就写在嘴角，不用看也知道。
　　“异地恋很辛苦吧。”申初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尤其他还是个军人，平时联系不到，也见不到，你一个人撑着，一定很辛苦。”
　　这句话像是戳破了一层薄薄的纸，戚岸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声音轻得像风：“初安哥，你知道吗？原来我以为，异地恋至少每天都能联系的。可现在，一周都不定能打上一个电话。”
　　他顿了顿，喉间微微发涩：“我们还说好，每周都要见面的。可我已经快两个月没见到他了。我每次都攒了好多事想告诉他，开心的、委屈的、难过的……可是真等到电话接通，真等到快要见面的时候，那些话突然就不想说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天的时间越来越短，也越来越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说错，就让对方担心，就让对方误会。”
　　戚岸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湿意。
　　“既然这么难，为什么还要坚持呢？你明明是那么不愿意委屈自己的人。”
　　戚岸微微低下头，晚风拂过他的发梢，带着夏夜的燥热，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固执：“都说先苦后甜，我愿意用现在的苦，去换和他的未来。”
　　看着眼前明明难过却依旧倔强的戚岸，申初安上前一步，轻轻把他揽进怀里，动作温柔而克制，只是一个安慰的拥抱，却足够让人心酸。
　　“小岸，祝你幸福。
　　“嗯。”戚岸埋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
　　不远处的树影深处，一片漆黑。戚志舒就站在那里，
　　他刚赶过来，还没来得及喊出那一声“小北”，就听见了所有对话，看见了那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他看见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的医生，此刻在别人怀里，像只被雨淋湿的鸟。
　　千里奔波的疲惫、演习留下的酸痛、满心的期待与欢喜，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问自己——
　　当初为了照顾家人义无反顾选择北部军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隔着千里，谁也没想到，最先垮掉的会是“我们”这两个字。
　　戚岸很快松开怀抱，整理了一下情绪：“初安哥，那我先上去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去吧。”申初安松开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戚岸转身走进楼道，暖黄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霍辰东也很快驱车离开，车尾灯渐渐融入夜色，彻底消失。
　　只剩下戚志舒，依旧站在那片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里的雕塑，沉默，又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