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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水 排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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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的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慢悠悠的,却又让人舍不得松手。
每周三和周五的放学后,阶梯教室就成了我们的据点。方子瑶是个很负责的人,每次都提前到,把稿子一份一份摆好,连每个人的站位都用胶带在地上贴了标记。
我第三次踩到那条胶带的时候,叶屿白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是跟它过不去吗?”他低头看着我脚下已经被蹭得翘起一角的胶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我没注意。”我往旁边挪了一步,耳朵又开始发烫。
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排练了。按理说应该习惯了一些,但每次他站在我旁边,我还是会紧张得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稿子背得滚瓜烂熟,一开口就磕巴。明明对着镜子练的时候好好的,他一出现,我的舌头就像打了结。
“白婉清,”方子瑶从讲台上探过头来,“你这段‘青春如歌’说快了三遍,是太紧张了吗?”
“没有,我再练练。”
叶屿白在旁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看了我一眼。
排练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家都跑去小卖部买水。我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把稿子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
“给你。”
一瓶冰水出现在我面前,瓶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抬起头,叶屿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我。
“谢……谢谢。”我接过来,冰凉的水瓶贴在手心里,心跳得更快了。
“你其实不用那么紧张。”他在我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空位,“你念稿子的声音很好听,就是太快了。慢一点会更好。”
我的手指在瓶盖上拧来拧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怕上台?”他问。
“不是怕上台,”我犹豫了一下,“是怕……在很多人面前说话。”
这倒不是假话。我确实不习惯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盯着看。报名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是为了他,但真的选上了,那些恐惧就一点一点冒出来了。
叶屿白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然后说:“我以前也怕。”
“你?”
“初一的时候,班级元旦晚会,我被推上去当主持人。”他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上台之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话筒都差点拿不稳。第一句话说出去,声音抖得像在唱歌。”
我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
“后来呢?”
“后来发现,台下的人其实没那么在意你。他们都在看自己的手机,或者在聊天。你只要把该说的话说完就行了。”他顿了顿,“而且,站在台上的时候,灯光打下来,你其实看不清下面的人。就当自己在对着空气说话。”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冰凉的触感让我的掌心慢慢冷静下来。
“那你现在怎么不紧张了?”
“多练就好了。”他转过头看我,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所以你别急,慢慢来。还有时间。”
那天排练结束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绕到学校后面的花坛,那里是两年前我和板栗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花坛还在,梧桐树也还在,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在花坛边蹲下来,发现花坛下面的缝隙里,有人放了一个小小的纸碗,里面还有没吃完的猫粮。
是叶屿白放的吧。
我伸手摸了摸碗边,干净的,应该是最近才放的。
“板栗——”我学着两年前的语调,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猫出现。
我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转身的时候,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是叶屿白。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猫罐头。看见我,他也愣了一下。
“你也来喂猫?”他问。
“嗯……路过。”我说了一个很蹩脚的借口。从校门口回家根本不需要经过这里,绕了一大圈才到。
他没有拆穿我,走到花坛边蹲下来,打开罐头放在地上。
“板栗最近不太爱出来,”他说,“可能是天太热了。”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经常来吗?”我问。
“每周两三次吧。”他把罐头往前推了推,“习惯了。”
沉默了一会儿。蝉鸣声在头顶响着,热烘烘的,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填满。
“叶屿白,”我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记得。”他说,“你蹲在这里喂猫,碗里是猫粮。我拿了罐头过来,你吓了一跳。”
“我没吓一跳。”
“你手抖了。”他笑了一下,“倒猫粮的时候抖了一下,洒出来几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记得比我还清楚。
“你那时候也是新生,”他说,“我后来想过去找你,但不知道你在哪个班。”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你……找过我?”
“也不算找,”他把目光转回去,看着空空的罐头盒,“就是报到那天之后,在校园里偶尔会留意一下。但学校太大了,一直没再遇到。”
我蹲在那里,手指攥着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找。
原来他也曾经在人群里,试图寻找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生。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他站起来,把罐头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没想到在主持人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
他低头看着我,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白婉清,这次好好练,别紧张。”他说,“我们一起上台。”
我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
手掌隔着衣袖贴在我的小臂上,很快就松开了。
“谢谢。”我说。
“走吧,天黑了。”他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你家哪个方向?”
“东边。”
“顺路,一起走。”
我愣了一下。他家不是在西边吗?上次宋清雅指给我看过,说他家在学校西面的小区。
但他已经迈开步子了,我只好跟上。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门外的小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你在几班?”他问。
“三班。”
“一班在走廊那头。”
“我知道。”
“你课间操站哪一排?”
“第三排。”
“我第二排。”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很普通的对话,但我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前面就是东边了,”他说,“我就不送了。”
“嗯,谢谢。”
“明天排练别迟到。”
“不会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西边走了。
我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变小,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白婉清。”
“嗯?”
“明天记得带水,小卖部的水不够冰。”
他说完就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发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回到家的时候,宋清雅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这个年代大家都有手机,只是学校里不让用。
“今天排练怎么样?有没有进展?”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他记得第一次见面的事。”
发完之后又觉得不够,又加了一条:“他说报到之后找过我。”
宋清雅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一连串感叹号像她本人一样聒噪:
“!!!!!!我就说嘛!!!”
“白婉清你还不抓紧!!!”
“他都主动了你还等什么!!!”
我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路灯亮着,和刚才他站在灯下的那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他说,我后来想过去找你。
他说,白婉清,这次好好练,我们一起上台。
我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这个夏天永远都不会结束。
床头柜上放着那瓶水,他没让我还。
瓶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个空瓶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伸手摸了摸瓶盖,拧得很紧。
是他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