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转入屿，光尽蝉鸣》无所谓的白菜鹅

3、我尝试捉住风 报名表

　　报名表交上去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每天早上一到教室，我第一件事就是往文艺部的公告栏那边看一眼。宋清雅说我像等放榜的考生，整日心神不宁。
　　“你至于吗？这才交上去三天。”她趴在桌上，拿笔戳我的胳膊。
　　“我没看。”
　　“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叫没看？”
　　我把脸转回来，假装认真看黑板。数学老师在上面讲二次函数，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慢悠悠地落下来。
　　其实我不是在等结果。
　　我是在害怕结果。
　　如果没选上，那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我继续在一班教室门口假装路过，继续在课间操时偷偷看他，继续当一个缩在壳里不敢出来的胆小鬼。
　　但如果选上了呢？
　　我真的敢站在他面前吗？
　　“白婉清，你在发什么呆？上来做这道题。”
　　数学老师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拽出来。我站起来，在全班的注视中走到黑板前，盯着那道函数题看了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下课来办公室一趟。”老师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我回去。
　　宋清雅在底下笑得肩膀直抖，我路过时狠狠踩了她一脚。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放学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慢吞吞地往教室走，路过一楼拐角的时候，余光瞥见公告栏前面站着一个人。
　　我的脚步停住了。
　　是叶屿白。
　　他背对着我，站在公告栏前面，似乎在看着什么。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色的短袖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响到我怀疑他能听见。
　　理智告诉我要赶紧走，趁他没发现之前离开。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就站在那里，离我不过几米远。
　　两年来，我远远地看过他无数次，在食堂、在操场、在走廊的拐角。但从来没有一次这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后脑勺翘起的那撮头发，能看见他校服背后被书包压出的褶皱。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我来不及躲，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好看，像是盛了一整个夏天的光。
　　“你是……”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跑吗？来不及了。说话吗？说什么？
　　“白婉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白婉清，我记得你。喂猫的那个。”
　　他竟然记得。
　　那一刻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两年来我以为他早就忘了，以为那不过是他生命里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午，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女生。
　　但他记得。
　　“你也来看公告？”他往旁边让了让，指了指公告栏。
　　我这才看清上面贴的是什么——艺术节主持人初选名单。
　　我的名字在上面。
　　他的名字也在上面。
　　“你也被选上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那以后可能要一起排练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我担心它会从胸腔里蹦出来。
　　“嗯。”我只挤出了这么一个字。
　　叶屿白倒是不在意我的寡言，指了指名单：“方子瑶说下周三下午放学后排练，在三楼阶梯教室。你知道吧？”
　　我点头。
　　“那到时候见。”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夕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公告栏上，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叶屿白，白婉清。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我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名字，冰凉的，玻璃面的触感。
　　“白婉清！你怎么还在这儿！”宋清雅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吓了我一跳。
　　她背着书包跑过来，头发跑得乱七八糟：“我在校门口等你半天了！你去个办公室怎么这么久？”
　　“被老师多说了几句。”我说。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到公告栏上，然后发出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选上了？！你选上了？！白婉清！！！”
　　“你小声点！”我捂住她的嘴。
　　她扒开我的手，兴奋得原地跺脚：“而且叶屿白也在！你们一起！天哪天哪天哪，这是什么神仙运气！”
　　“别说了……”
　　“走走走，请我吃饭！这么大的喜事必须请客！”她拽着我就往外走，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得好好准备啊，到时候站他旁边别紧张，该说什么说什么——”
　　“宋清雅。”
　　“嗯？”
　　“他记得我。”
　　她愣了一下：“什么？”
　　“他说他记得我。”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喂猫的那个。他说他记得。”
　　宋清雅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
　　“我就说嘛，”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他肯定会记得的。”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回想他说的话。
　　“白婉清，我记得你。喂猫的那个。”
　　他叫了我的名字。他从两年前的记忆里，把我的名字捞了出来。
　　窗外有蝉鸣，和两年前那个午后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周三很快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宋清雅就把我往外推：“快去快去，别迟到！”
　　“我知道，你别推我——”
　　“好好表现！别紧张！记得呼吸！”
　　“……我又不是去上刑。”
　　从教室到阶梯教室要穿过一整条走廊。我走得很慢，心跳得很快。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方子瑶在讲台上整理资料，看见我招了招手：“白婉清来了，随便坐。”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假装在认真看。
　　门又被推开了。
　　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脚步声不疾不徐，从门口走到前排，带着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在我前面两排的位置坐下了。
　　方子瑶拍了拍话筒，开始讲艺术节的流程安排、排练时间、主持注意事项。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全程盯着他的后脑勺发呆。
　　“……所以这次的主持搭档，我们就按照名单上的分组来。”方子瑶翻了翻手里的表，“叶屿白和白婉清一组。”
　　我手里的笔掉了。
　　弯腰去捡的时候，额头磕在了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前面的叶屿白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没事吧？”他问。
　　“没事没事。”我捂着额头，脸烧得厉害。
　　他似乎忍住了笑，转回头去。
　　方子瑶又讲了一些细节，然后让大家自由讨论。我低着头看稿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他回头看我，问我“没事吧”。
　　“白婉清。”
　　我抬起头，叶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你的稿子给我看一下，”他说，“我们对一下串词。”
　　“哦……好。”我把稿子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又像触电一样缩回来。
　　他好像没注意到，低头看着稿子，眉头微微皱起：“这一段我觉得有点生硬，改一下会不会好点？”
　　我凑过去看他说的地方，两个人的脑袋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两年前那个午后一样。
　　“改成‘蝉鸣不止的夏天，青春永不落幕’？”我说。
　　他想了想，点点头：“可以。”
　　他拿笔在稿子上改，字迹很漂亮。改完之后把稿子还给我，又看了我一眼。
　　“白婉清，”他说，“你是不是很紧张？”
　　“没有。”我说得太快了。
　　他笑了一下，没有戳穿：“别紧张，还有时间慢慢练。”
　　“嗯。”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低下头，看着稿子上他写的字，心跳得乱七八糟。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排练结束后，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校园照得昏黄。
　　宋清雅在校门口等我，一看见我就冲过来：“怎么样怎么样？说上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了？”
　　“对稿子。”
　　“就这？”她一脸失望，“有没有聊点别的？”
　　“聊什么啊……”
　　“聊什么都行啊！聊猫！聊板栗！聊你们第一次见面！”她恨铁不成钢地瞪我，“白婉清，你不会全程都没看他吧？”
　　我沉默了一下。
　　“看了。”我说，声音很小，“但不敢让他发现。”
　　宋清雅叹了口气，挽住我的胳膊往前走：“行吧行吧，好歹是迈出第一步了。慢慢来，反正来日方长。”
　　我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地嵌在天幕上，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
　　我想起两年前那个午后，他伸出手说“很高兴认识你”。
　　那时候我以为，那会是我们唯一的交集。
　　但现在，我们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念同一份稿子，名字被写在同一个名单上，挨在一起。
　　风从耳边过，我尝试捉住风，带着夏天的温度和橘子棒棒糖的甜味。
　　这个夏天，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