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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聚光灯下   文艺节 ...

  •   文艺节那天,整个学校像被灌满了沸腾的水。
      从下午开始,教学楼里就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息。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试音响,有人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演出服。老师们的嗓子都喊哑了,但谁也管不住这群憋了整整一个学期的高中生。
      我和叶屿白是全场的主持人。
      不是只串一个场,而是从头到尾——开场、报幕、串场、互动、结束语,整整三个小时的晚会,全都由我们两个人撑起来。
      方子瑶说这是文艺部历来的传统,男女主持各一名,贯穿全场。“你们俩就是今晚的门面,”她反复叮嘱,“整场晚会的节奏都在你们手里,千万不能出岔子。”
      我把主持词背了不下五十遍,连做梦都在念。
      更衣室里的镜子照出一个穿白色晚礼裙的女生。裙子是方子瑶帮我借的,上一届文艺部留下来的,简洁大方,腰身收得很好,裙摆刚好到脚踝。宋清雅帮我编了一个侧辫,头发别在耳后,露出耳朵上那颗小小的痣。
      “你今天很好看。”宋清雅站在我身后,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
      “你别说了,越说我越紧张。”
      “我说真的,”她帮我把裙子后面的拉链拉好,“叶屿白今天也穿西装,你们俩站在一起,绝对是全场最好看的一对。”
      “什么一对……”我瞪她。
      “搭档,搭档行了吧?”她笑嘻嘻地举起双手投降,然后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但是白婉清,你今天要是再不敢看他,你就真的没救了。”
      我没回答。
      心跳已经从手心蔓延到了胸口,砰砰砰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主持人准备!还有十分钟开场!”方子瑶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更衣室的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工作人员。我拎着裙角往前走,走到舞台侧幕的时候,看见了叶屿白。
      他站在幕布后面,手里拿着手卡,正在低头默念。他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打领带,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皮鞋擦得很亮,头发应该也打理过,露出干净的额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穿西装。
      和穿校服的时候完全不同。校服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干净的少年。但西装让他忽然变得……很远。远到我觉得他好像不是那个在花坛边喂猫的男生,而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你来了。”他说。
      “嗯。”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裙子很好看。”
      我的耳朵瞬间烫了起来。
      “谢谢,”我说,“西装也很好看。”
      他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手卡递给我一份:“这是你的。顺序我标好了,重点词也圈了,你照着念就行。”
      我接过来,发现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各种记号——停顿、重音、语速,甚至还有“这里微笑一下”这样的提示。字迹很漂亮,和上次改稿子的时候一样。
      “你做的?”
      “怕你紧张。”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我低下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全体注意!倒计时!三十秒!”
      方子瑶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观众席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走吧。”叶屿白说。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从侧幕走到舞台中央,大概只有十几步。但那十几步,我觉得走了很久很久。
      聚光灯打在身上,白晃晃的,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台下的观众是一片模糊的光海,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黑压压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掌声。音乐响起来,是那首我们排练时听了无数遍的开场曲。
      我站在舞台中央,叶屿白站在我旁边,距离不到一米。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清朗、沉稳,和排练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在舞台上的他,好像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大家晚上好——”我说。
      声音比我预想的稳。没有抖,没有磕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排练了那么多次,这句开场白我已经在梦里都背过了。
      “欢迎来到第三十二届校园文化艺术节的晚会现场——”
      我们一句接一句,像是提前商量好的,又像是某种默契。他念完上句,我接下一句;我停顿的时候,他刚好补上来。没有排练时的生硬,没有紧张时的卡顿,一切都顺得像流水。
      台下有掌声,有笑声,有人在喊“好”。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只听见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近得像在说悄悄话。
      开场白说完,我们鞠躬下台。走下侧幕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
      “还好吗?”叶屿白问。
      “还好。”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递给我一瓶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不停地上下台。每个节目之前要报幕,之后要串场,中间还有抽奖互动、嘉宾致辞、优秀节目颁奖……大大小小二十几个环节,每一段主持词都不一样,每一段都要卡准时间。
      我和叶屿白之间渐渐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该谁接。不用手势,一个呼吸就知道该快该慢。我递手卡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会轻轻碰一下我的手背。他说完一段转身下台,我跟在他身后,裙摆擦过他的西装裤脚。
      像两条溪流,各自流淌,却汇入了同一条河。
      第三次下台的时候,方子瑶拉住我们:“你们两个配合得真好!比彩排的时候强太多了!保持住!”
      叶屿白点了点头,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在台上别老看地板,”他说,“看观众。”
      “我看了。”
      “你只看了第一排。”他顿了顿,“而且第一排坐的是领导。”
      我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在逗我。
      “那你呢?”我问,“你看的是哪一排?”
      他没回答,转过身去看手卡了。
      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晚会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意外。
      一个表演魔术的节目超时了,后面的流程全部被打乱。方子瑶在对讲机里急得声音都变了:“主持人临时加一段串场!拖两分钟!随便说什么都行!”
      我和叶屿白站在侧幕,对视了一眼。
      两分钟。没有稿子,没有准备,全靠临场发挥。
      “你行吗?”他问。
      “行。”我说。
      其实我不确定。但他在旁边,我好像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先上的台。
      “刚才的魔术精彩吗?”他问台下。
      掌声和欢呼声响起来。
      “其实我小时候也学过魔术,”他顿了顿,“但只学会了一个——把一枚硬币变消失。然后它再也没有出现过。”
      台下笑了。
      “所以我后来觉得,可能魔术的精髓不在于变出来,而在于让它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侧过头,看向侧幕的方向。
      “就像青春里的一些瞬间——你明明想记住,但它们还是会消失。”
      台下的笑声渐渐安静下来。
      “但没关系,”他说,“消失的瞬间,也是存在的证明。”
      他看向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走上台,站在他旁边。
      那一刻,聚光灯打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我忽然觉得,台下真的坐着一千多个人吗?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看见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所以,不要害怕消失,”我接过他的话,“因为每一个瞬间,都值得被记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些话的。它们不在手卡上,不在任何一张纸上。但它们就从我的嘴里说出来了,像是早就想好了,像是等了很久。
      台下掌声雷动。
      方子瑶在对讲机里说“时间刚好”。
      我们鞠躬下台。
      走到侧幕的时候,叶屿白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接得很好。”
      “你开头的那个硬币的梗更好。”
      “那个是现编的。”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晚会的最后,是结束语。
      这是我们排练最多的一段,也是最重要的一段。整场晚会的情绪都在这里收束,要给所有人留下一个完美的结尾。
      我们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收成两束,分别打在我们身上。
      “今夜,我们用歌声和笑声,填满了这个夏天。”叶屿白说。
      “今夜,我们用青春和梦想,点亮了这片星空。”我说。
      “愿时光不老——”
      “愿我们不散。”
      最后四个字,我们是一起说的。
      台下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好”,有人站起来鼓掌。
      我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那片模糊的光海,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夏天,这个舞台,这个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晚会结束后,后台乱成一锅粥。
      有人在拆道具,有人在还服装,有人在找丢失的手机。方子瑶嗓子彻底哑了,只能用手比划。
      我回到更衣室换衣服,把晚礼裙叠好还给方子瑶。换上校服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又好像失去了什么。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叶屿白站在走廊尽头,已经换回了校服,西装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手臂上。他看见我,走过来。
      “今天辛苦了。”他说。
      “你也是。”
      “你的手卡。”他递过来一叠纸,是我散落在后台的那些。
      我接过来,发现最上面一张的空白处,他写了一行小字:
      “你站在台上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会紧张的人。”
      我抬起头看他。
      他已经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原地,把那张手卡翻过来,看了又看。
      不像会紧张的人。
      那是因为你在旁边。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但我想,总有一天会说的。总有一天。
      走出校门的时候,宋清雅在校门口等我。她今天在台下当观众,全程目睹了整场晚会。
      “白婉清!!!”她扑过来抱住我,“你们俩今天也太好看了吧!!!全场最佳!!!”
      “你小点声——”
      “特别是最后那句‘愿我们不散’,你们俩对视的那个画面——天哪天哪天哪!”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全场都在尖叫你听到了吗?”
      “我没听到,我在台上。”
      “那你在台上看到了什么?”
      我想了想。
      “光。”我说,“很亮的光。”
      宋清雅看了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长:“是灯光,还是人?”
      我没有回答。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我忽然注意到,风变了。
      不再是白天那种热烘烘的、黏糊糊的风,而是带着一丝清爽的凉。吹在胳膊上,皮肤会微微收紧的那种凉。
      夏天,好像快要结束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晚会结束了。夏天也快结束了。
      那我和他之间呢?是不是也要结束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结束语,最后四个字,你说的时候在看我。”
      我没有存过这个号码。
      但我认得那个语气。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最后只发了一个问号。
      回复来得很快:“没什么。晚安。”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宋清雅凑过来想看,我把手机藏到身后。
      “谁啊谁啊?”
      “没有谁。”
      “骗鬼吧你,你脸都红成番茄了——”
      “走了走了,回家了。”
      我拽着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还亮着,上面只有两行字。
      “今天的结束语,最后四个字,你说的时候在看我。”
      “没什么。晚安。”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条被路灯照亮的马路。
      风从耳边吹过,凉丝丝的。
      蝉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断断续续的,像是知道自己快要唱不动了。
      我忽然很想抓住点什么。
      但手伸出去,只抓到了一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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